蛇的船消失在那座小岛的东边,谢云山说,他追了三天三夜,没有追上。不是船不够快,是不敢追。再往东,是西武林盟的海域,大统领的船队在那里巡逻。商船可以过,渔船可以过,但谢云山的船不行。他的船上有火油,有刀,有昆仑商帮的标记。西武林盟的人看到了,会以为他是来打仗的。不打仗,也会被扣下。
叶迦尘坐在造船工地的沙滩上,手里拿着谢云山画的海图。图不大,是一张羊皮纸,上面画着海岸线、岛屿、港口。蛇的船消失的地方,被他用炭笔画了一个圈。圈以东,就是西武林盟的海域。那里有港口,有大炮,有兵。蛇的老窝在港口里,在兵营里,在大统领的身边。
“叶迦尘,你不能去。”谢云山蹲在船旁边,手里没有账本,什么都没有。他的船烧了,账本烧了,连算盘也烧了。他从头到脚都是灰烬的味道,洗了三遍澡也没洗掉。他说,这是海的味道,灰烬的味道,死人的味道,闻惯了就不觉得难闻了。
叶迦尘把海图折好,塞进怀里。“不去西武林盟。去了,回不来。但船要找到。找到船,就能找到蛇。”
雷蒙从船上跳下来,站在沙滩上。他的剑没有带,长剑插在船头的鹰旁边,剑柄上缠着的青色布条被海风吹得啪啪作响。“船在海上,怎么找?海很大,船很小。找不到。”
叶迦尘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土。“船不在海上。在岛上。谢云山说,蛇的船在他烧了的那艘半的岛旁边。那艘船没有跑远,它跑到岛的东边,等谢云山走了,又回来了。”
谢云山看着叶迦尘,目光很深。“你怎么知道它回来了?”
“因为它没有地方去。西武林盟的海域,它不能去。大统领的船队不认蛇的船,只认西武林盟的旗。蛇的船没有旗,不能进港。它只能在岛旁边漂着。等粮,等人,等机会。”
雷蒙的手按在了剑柄上。“我去找。”
叶迦尘看着他的脸,雷蒙瘦了,颧骨凸出,眼窝深陷,和在碎石滩第一次见他时完全不一样了。“你一个人去?”
“不是一个人。无名鬼跟我去。他懂海。”
无名鬼拄着拐杖从船底下钻出来。他已经在船底下待了一天一夜,在摸铜皮。从船头摸到船尾,每条缝都摸过了,没有一条漏。他爬出来,站在沙滩上,拐杖撑在沙子里。看着叶迦尘,看着雷蒙,看着谢云山。
“我去。”
叶迦尘从怀里掏出那张海图,递给雷蒙。“船在那个岛旁边。找到了,不要打,不要烧,不要靠近。远远看着。看它去哪里,看它见什么人,看它运什么货。看三天,回来。”
雷蒙接过海图,塞进怀里。三人,一艘船,没有桨,只有帆。帆是白色的,用麻布缝的,谢云山船上剩的。染成灰色,和海面一个颜色,远远看去分不清哪是海哪是帆。他们在夜里出发了,没有月亮,云层很厚。船驶进黑暗里,看不见了。
叶迦尘站在沙滩上,心脉在扩散。感知到了那艘船,那三个人,三颗心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完全消失了。他转过身走到马旁边,翻身上马,拉着缰绳。黑风迈开步子,朝山岳会走去。月光照在他身上,把影子投在沙滩上,很长。米里娅姆骑着灰色的小灰跟在他后面,没有说话,小灰今天很乖,没有甩头,知道主人在想心事,不敢闹。
造船的工地空了。船走了,人走了,只有谢云山蹲在沙滩上,手里没有账本,没有算盘,什么都没有。他蹲在那里,看着海面,等船回来。
船走了三天。第三天夜里,雷蒙回来了。他浑身湿透,从船上跳下来,站在沙滩上,腿一软,跪了下来。无名鬼从船上跳下来,站在他旁边,手里拄着拐杖。他的裤管在滴水,头发也湿了,脸上分不清是海水还是汗水。
“找到了。”雷蒙的声音很哑。
叶迦尘从老槐树下站起来,手按在剑柄上。“在哪里?”
“在岛东边,一个更小的岛旁边。船只有一艘,但岛上有十几艘,都藏在岛后面的山洞里。不是西武林盟的船,是蛇的。有大有小,有新的有旧的,有的装货,有的装人,有的装炮。”
叶迦尘的手指在剑柄上紧了一下。“炮?”
“炮。西武林盟的炮,大统领给的。蛇把炮运到岛上,装在船上,船藏在山洞里。等船多了,炮多了,就来打我们。”
叶迦尘从怀里掏出那张海图,摊在石桌上。雷蒙蹲下来,手指在图上海岸线以东的地方划了一条线。从海岸到那个小岛,从岛到另一个岛,再到西武林盟的港口。一条线,三个点,蛇的路。
“粮从西武林盟的港口出来,运到这个小岛上,再从岛上运到铁木的营地里。蛇的人在海上来回运,不停地跑。我们烧一艘,他补一艘。杀不完。”
叶迦尘看着那条线。蛇的路在海上是弯的,绕过了海东来的港口,绕过了铁木的营地,绕过了谢云山的船队。只在一个地方停——那个岛,岛上有山洞,洞里有船。烧了那个岛,蛇就没有船了。
“雷蒙,那个岛,能上去吗?”
雷蒙看着那个标着圆圈的地方。“能。岛不大,没有人守。只有船工在修船。上去,放火,烧船。烧完了,上来船,回来。”
“谁去?”
雷蒙没有回答。他知道叶迦尘不会让他去。他是西武林盟的逃兵,大统领的人在找他。他去了,被抓了,就回不来了。但他也没有说不去,只是沉默。
无名鬼把拐杖在沙地里插了一下。“我去。”
叶迦尘看着他。“你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雷蒙划船,我放火。他认识路,我认识火。够了。”
雷蒙从沙滩上站起来。“我去划船。你放火。天亮之前回来。”
两个人走到船旁边。船还在,帆没有收,桨在船舱里。雷蒙跳上去,无名鬼跟着跳上去,拐杖在船板上点了一下,笃的一声。船驶离了沙滩,驶进了黑暗里。
天快亮的时候,海面上出现了一道火光。不是太阳,是火。烧红了半边天。叶迦尘站在沙滩上,看着那道火光,心脉在扩散。感知不到那两个人,太远了,但他知道他们还活着。雷蒙的心跳稳稳的,无名鬼的心跳也稳稳的。船回来了。
雷蒙从船上跳下来,腿一软跪在沙滩上。无名鬼从船上跳下来,拐杖撑在地上,没有跪。他的脸上有烟熏的痕迹,眉毛烧焦了,头发也烧焦了几缕,但眼睛很亮。
“烧了。十几艘全烧了。”
叶迦尘蹲在沙滩上,看着海面上那道越来越弱的火光。“蛇的船,没了?”
“没了。但蛇还会造船。他有木材,有人,有钱。烧了,再造。杀不完。”
叶迦尘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土。“杀不完也要杀。杀一艘,少一艘。杀到他没有船,没有粮,没有人。他就不来了。”
雷蒙看着他,把剑从船头拔下来,插回腰间。
天亮了。太阳从海面上升起来,把整片大海染成了金色。叶迦尘站在沙滩上,看着那片金色的海。船没了,粮断了,蛇还会来。但他不急了,急也没有用。
造船的工地上,谢云山蹲在船旁边,手里没有账本,没有算盘,什么都没有。看着叶迦尘。“叶少侠,船烧了,粮断了,蛇还会来吗?”
叶迦尘转过身,看着谢云山的眼睛。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被擦干净的星星,但里面有一个东西在闪,不是光,是怕。
“会。他在暗处,我们在明处。他不怕我们,我们也不怕他。他有船,我们也有。他有人,我们也有。他有粮,我们也有。他有的,我们都有。他没有的,我们有。”
“他没有什么?”
叶迦尘看着海面,海面上那艘船,船头上那只鹰,鹰爪下的青色布条在晨风中轻轻飘动。“他没有家。”
谢云山没有说话,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到船旁边,蹲下来,摸着那艘正在造的船。船板还没有钉完,船底还没有铺铜皮,但龙骨已经铺好了是北雪堂的松木做的,很结实,一百年不会断。
造船的工地上,无名鬼拄着拐杖走到船底下。拐杖碰了一下船底,笃的一声。他用手摸着铜皮,从船头摸到船尾,从左边摸到右边。铜皮没有缝,都铺好了。
“雷蒙。”他喊了一声。
雷蒙从船头探出头来。“嗯。”
“铜皮铺好了。”
“能下水了?”
“能。”
雷蒙从船头跳下来,站在沙滩上,看着那艘船。船不大,三丈长,一丈宽,能装二十个人。没有炮,只有桨。船头刻着一只鹰,鹰爪下抓着一条青色布条。
“叶迦尘。”
叶迦尘站在沙滩上,看着那艘船。“嗯。”
“船下水了,去哪里?”
“去运粮。”
“海东来的粮?”
“不是。谢云山的粮。他在海上找到新的粮道了。”
谢云山从礁石后面走出来,手里没有账本,没有算盘,只有一张纸。纸上是海图画着一个圆圈,不是岛,是港口。不是西武林盟的港口,是昆仑商帮的港口。在东边很远的地方,船要走十几天。
“那里有粮。大米,白面,咸肉,干菜。什么都有。船到了,装货,运回来。够山岳会吃一年。”
叶迦尘接过海图塞进怀里。“什么时候去?”
“明天。天亮就走。”
叶迦尘转过身,看着苏清玉。苏清玉手里没有剑,没有茶,什么都没有。“我跟你去。”
“不行。山岳会需要你。”
“米里娅姆跟你去。”
米里娅姆蹲在沙滩上,头发上扎着四根青色布条,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到小灰旁边。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