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下水的那天清晨,海面上起了雾。雾很浓,浓得看不清十步以外的船。雷蒙站在船头,手按在剑柄上,看着那片白茫茫的雾。他在想,这雾是吉兆还是凶兆。老渔头说过,海上下雾,是海神娘娘在吐气。她吐气的时候,船要慢行,不能急。急了,会撞礁。不急着,雾散了,路就开了。
叶迦尘站在沙滩上,看着那艘船。船头的鹰在雾中若隐若现,鹰爪下的青色布条湿漉漉的,贴在鹰爪上,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鸟。雷蒙从船上跳下来,走到叶迦尘面前。
“什么时候出发?”
“等雾散。”
“雾什么时候散?”
叶迦尘看着海面。心脉感知不到雾的尽头,太远,太深,太密。但他感知到了风。风从东边来,不急,不燥,带着咸味,是海风。海风吹久了,雾就会散。“快了。”
谢云山蹲在船旁边,手里没有账本,没有算盘,什么都没有。他的船烧了,账本烧了,连算盘也烧了。但他不后悔,他说,船烧了可以再造,账本烧了可以重记,算盘烧了可以手算。手算慢,但不会错。
“谢云山。”
谢云山抬起头看着叶迦尘。
“粮到了,你留在山岳会。别走了。”
谢云山沉默了很久。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好。”
米里娅姆蹲在船舱口,头发上扎着四根青色布条。她把短刀从腰间拔出来,在磨刀石上磨了几下,插回去。又把夜枭给她的那柄刀拔出来,也磨了几下,插回去。两柄刀,一柄夜枭的,一柄她自己的。刀柄上缠着不同颜色的布条,一黑一青。她摸了摸那根青色的布条,苏清玉给她的,系了很久了,边角起了毛,但颜色还很亮。
夜枭蹲在船旁边,手里没有刀,刀插在腰间,看着米里娅姆。“路上小心。”
“嗯。”
“海浪大,船晃,别掉下去。”
“嗯。”
“粮到了,就回来。”
“嗯。”
夜枭看着她,还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没有说出口。他站起来,走到马厩旁边,蹲在黑风旁边,把脸埋进黑风的鬃毛里。黑风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
雾散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海面上,金色的一大片。雷蒙从沙滩上站起来,走到船头,解开缆绳。谢云山从礁石后面走出来,手里没有账本,只有一碗酒。酒是红的,像血。他端着碗,走到雷蒙面前。
“喝了。路上不冷。”
雷蒙接过碗,喝了一口。酒很烈,辣得眯了一下眼。他把碗还给谢云山,转过身,挥了一下手。桨入水了,十支桨同时划动,船驶离了沙滩。没有帆,帆没有升起来,桨划得慢,船也慢。船在雾中消失了,只能看到船头的鹰在晨光中闪了一下,然后不见了。
叶迦尘站在沙滩上,看着那艘船消失在晨光里。米里娅姆蹲在船舱口,头发上的青色布条在海风中飘动。她看着沙滩上的叶迦尘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海平面上。
船走了,造船的工地安静了。雷蒙不在,无名鬼也不在。谢云山蹲在礁石后面,手里没有账本,没有算盘,只有一碗酒。酒还没有喝完,他端在手里,看着海面。
叶迦尘走到他旁边,蹲下来。“你担心?”
“担心。”
“担心船到不了?”
“担心。担心船到了,粮没有了。”
叶迦尘从怀里掏出那张海图,指着一个画了红圈的地方。这是昆仑商帮的港口,在东边很远的地方。谢云山说,那里有粮,大米白面咸肉干菜,什么都有。但谢云山没有说的是,那里也有西武林盟的人。大统领的商队在那里停,铁木的船也在那里停,蛇的人也在那里停。他们停了,粮就买不到了。
“叶少侠,如果粮买不到,怎么办?”
叶迦尘把海图塞回怀里。“买不到,就等。”
“等什么?”
“等海东来不打。等铁木不打。等蛇不打。等所有人都打不动了,粮就有了。”
谢云山看着他,喝了口酒,没有说话。
造船的工地上,无名鬼拄着拐杖走到船底下。船已经开走了,船底下的沙地上还有船底留下的印子,深深的,宽宽的,弯弯的。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个印子,沙是湿的,凉凉的。
“无名鬼。”叶迦尘走过来。
无名鬼抬起头看着他。
“你弟弟还会来吗?”
无名鬼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海面,海很平静,没有浪。他把拐杖从沙地上拔起来,撑在手里。“会。他在蛇身边,蛇不会让他走。”
“他来了,你怎么办?”
无名鬼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有很多茧,造船的茧,没有握剑的茧。他从来没有杀过人,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
“让他走。走不了,再想办法。”
叶迦尘没有再问,走到马旁边,翻身上马,拉着缰绳。黑风迈开步子,朝山岳会走去。造船的工地越来越远,海也越来越远,但海浪声还在,哗啦哗啦的。
山岳会。苏清玉站在寨门口,看着叶迦尘从山道上走下来。他脸上有沙土,嘴唇干裂,腿上的旧伤又裂了,血从布条里渗出来,一滴一滴的。她看着他,没有伸出手,没有握他的手,只是站在那里。
“船走了?”
“走了。”
“粮什么时候到?”
“谢云山说,来回一个月。也许更久。”
苏清玉看着他的腿。“你的腿。”
“不疼。”
苏清玉没有说话,蹲下来,解开他腿上的布条,伤口又裂了,很深。她从自己的衣裳上撕下一截布条,缠上去,缠得很紧,一圈一圈的。
“以后,别去海边了。我去。”
叶迦尘低下头看着她。
“你去海边,谁守山岳会?”
苏清玉把布条系好,站起来。“扎姆。”
扎姆蹲在井台边,手里端着茶碗,茶是热的,没有毒。他眯着眼看着两个人,没有说“我去”,也没有说“不去”。
夜里,叶迦尘坐在影的坟前,手里端着两杯茶。一杯给自己,一杯给影。茶是热的,热气在月光中像一缕细细的白烟。
“影,蛇的船烧了,粮断了。铁木的兵在饿,海东来的船在修,谢云山的船去运粮了。粮到了,人就能活。蛇不会让我们活,他会在海上等着,在港口里等着,在山岳会等着。他在暗处,我们在明处。他等着我们犯错。”
他把另一杯茶洒在坟前,洒在老槐树的根上。
“你喝不到了。但我替你喝了。”
苏清玉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叶迦尘。”
“嗯。”
“蛇会来吗?”
“会。等船回来的时候。他不想让我们有粮。”
苏清玉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我们等他。”
两个人坐在影的坟前,握着彼此的手,看着天上的月亮。扎姆站在石屋门口,端着那碗新的茶,眯着眼看着影坟前的两个人。他喝了一口茶,没有毒,是热的。
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回了石屋,关上了门。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很细,很亮,像一把被抽出来的剑。
他坐在椅子上,把茶碗放在桌上,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