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走了三天。三天里,海面上没有风,帆升不起来,桨划得很慢。雷蒙站在船头,手搭在眉骨上,往远处看。海很平,平得像一面镜子。船在镜子上滑行,慢得像在爬。他的身后,船舱里堆着三天的干粮和水,干粮是苏兰做的饼,水是山泉,装在木桶里。米里娅姆蹲在船舱口,手里握着短刀,在磨刀石上一下一下地磨。刀已经很利了,但她还在磨。磨刀的时候,她不用想事情,不用想蛇,不用想船,不用想什么时候到。
“米里娅姆。”夜枭蹲在她旁边。
“嗯。”
“别磨了。刀会磨断。”
米里娅姆把短刀举起来,对着阳光。刀刃很薄,薄得像一片叶子,能透过刀刃看到对面。她把刀插回腰间,又拔出另一柄,夜枭给她的那柄。刀柄上缠着黑色的布条,布条磨得发白。她摸了摸那根布条,很糙,硌手,但摸久了就不觉得硌了。
“夜枭,蛇的船会来吗?”
“会。”
“什么时候?”
夜枭看着海面,海很平。他打了二十年鱼,知道平静的海面下面有暗流。暗流看不到,但能感觉到。船底在晃,不是海浪,是水下面的东西在推。他趴在船头,把手伸进海里。水很凉,很清,能看到手指。但看不到暗流,暗流在水更深的地方。他抽回手,甩了甩水。
“快了。”
雷蒙从船头走回来,蹲在船舱口。“前面有岛。”
“什么岛?”夜枭问。
“不知道。海图上没有。”
夜枭站起来,手搭在眉骨上往远处看。天边有一个小黑点,不是鸟,是岛。岛上有树,高高的,海图上没有。海图是谢云山画的,他来过这片海,但他没有来过这里。这里不是蛇的岛,是另一个岛,没有名字,没有人。
“靠过去看看。”
“靠过去?不怕蛇的船在那边?”米里娅姆握着刀柄。
夜枭沉默,看着那个岛,看了很久。“靠。”
雷蒙转向舵,船朝岛驶去。船走得慢,桨划得快,但船还是慢。米里娅姆从船舱里站起来,蹲在船头,手搭在眉骨上看着岛。岛越来越近,能看到树,石头,沙滩。沙滩上没有人,没有船,只有海鸟,白花花的一片在拉屎。
船靠岸了。雷蒙从船上跳下来,脚踩在沙滩上,腿一软,蹲了下来。不是摔倒,是蹲下去,用手摸了摸沙子。沙很细,很白,不是山岳会的黄沙,是白的,像雪一样。他捧了一捧,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没有味道。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
“没有人。没有船。没有粮。”
夜枭从船上跳下来,蹲在沙滩上,看着岛上的树。树是松树,和北雪堂的一样,但比北雪堂的高,比北雪堂的直。他走过去,手摸着树皮,树皮有节,有疤,有松脂。松脂的味道很浓,和造船工地上的松脂一样。他抠了一块松脂,放在手心里,走到船旁边递给雷蒙。
“北雪堂的松树?”
雷蒙接过松脂,闻了闻。松脂很香,不是北雪堂的,北雪堂的松脂有雪水的味道,这个没有,只有松树的味道。“是北边的松树,不是北雪堂。北边还有一个地方有松树,在海的那一边,很远。船要走上几个月。”
夜枭看着那些树,站在沙地上一动不动。风吹过来,松针沙沙响。他转过身,走到船旁边,跳上去。“走吧。不是蛇的岛。留在这里,粮就到了。粮到了,人也到了。蛇的船也会到。他不在这个岛,他在前面的岛。”
船驶离了沙滩,继续往东走。太阳从头顶移到西边,从西边落到海面上。天黑的时候,他们看到了那个岛。岛很大,比白天那个大三倍。岛上有房子,有灯,有船。很多船,大的小的,新的旧的,有的停在岸边,有的停在海上。船上有旗,黑色的旗,没有图案,没有字,什么都没有。蛇的岛。雷蒙把船停在礁石后面,熄了灯,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米里娅姆蹲在船头,手握着短刀,看着岛上的灯火。灯很多,很亮,照得岛上像白天一样。她数了数,几十盏,上百盏。从岛的这一头,到岛的那一头,全是灯。
“雷蒙,蛇在岛上。”
“嗯。”
“粮呢?”
雷蒙看着岛上的船。船很多,有的船上装着粮,粮袋堆得高高的,麻袋上写着“西”字,西武林盟的粮。他看到那些粮,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在船上。”
“抢?”
“不抢。抢不了。人太多。船也太多。”
夜枭蹲在船尾,看着岛上的灯火。他也在数,不是数灯,是数人。人很多,几百个,上千个。心跳很杂,有快有慢,有的在吃饭,有的在睡觉,有的在修船。他听不到心跳,但他知道,那里有很多人,不能闯,闯了会死。
“雷蒙,回去。告诉叶迦尘。让他来。”
“他来不了。他不会打海仗。”
“不是让他来打。是让他来想办法。他脑子好使。”
雷蒙沉默了很久。船从礁石后面出来,调头,桨入水。桨入水没有声音,老渔头教过他们。船驶远了,岛上的灯火越来越小,越来越暗,最后完全消失了。
米里娅姆蹲在船舱口,海风吹着她的头发,四根青色布条在海风中飘动。
“夜枭。”
“嗯。”
“蛇的岛,有兵。很多。”
“嗯。”
“船也多。很多。”
“嗯。”
“打不过。”她把短刀从腰间拔出来,在磨刀石上磨了两下,又插回去。
夜枭看着她。“不打。想办法。”
船在山岳会的沙滩上靠岸,已经是第五天的傍晚了。夕阳把海面染成了橙红色,像一锅煮沸了的铁水。雷蒙从船上跳下来,腿一软跪在沙滩上,夜枭从船上跳下来,蹲在船旁边,米里娅姆从船上跳下来,走到叶迦尘面前。
“找到了。蛇的岛。有船,有粮,有兵。”
叶迦尘看着她的脸,嘴唇干裂,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色,但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被擦干净的星星。“多少人?”
“不知道。很多。几百个,上千个。”
“船呢?”
“很多。几十艘。大的小的,新的旧的。有的装着粮,有的装着炮。”
叶迦尘的手按在了剑柄上。“炮?”
“炮。西武林盟的炮,大统领给的。”
叶迦尘沉默了,从怀里掏出那张海图,摊在沙滩上。米里娅姆蹲下来,手指在图上海岸线以东的地方移动。“这里,岛在这里。船从这个岛出发,到铁木的营地。粮也从这里上岸,运到碎石滩,运到金剑堂山脚下,运到新月堂边界上。这里是蛇的老窝。”
叶迦尘看着那个岛,手指在岛上点了一下。“船从这里出发,白天走,夜里停。到山岳会的海岸,走五天。我们有五天时间。”
“五天做什么?”米里娅姆蹲在沙地上。
“等。”
“等什么?”
叶迦尘从怀里掏出那封画着蛇的信,放在沙滩上。蛇盘成一圈,头在中间,嘴张着,信子吐得很长。“等他来。他知道我们发现了他的岛。他会来。不是来打,是来谈。谈不成,再打。”
雷蒙从沙滩上站起来,走到叶迦尘旁边,手里握着剑,剑刃上缠着青色布条。“他来了,你谈?他杀人,你跟他谈?”
叶迦尘看着雷蒙的眼睛。“他不杀人。他让铁木杀人,让海东来杀人,让大统领杀人。他自己不杀。他怕杀。杀了人,就睡不着,睡不着就会想,想了就会后悔。他不后悔。”
雷蒙看着叶迦尘的眼睛,把剑插回腰间。“你见过他?”
“没有。但我见过他做过的事。烧粮仓,不杀人。断粮道,不杀人。毁龙骨,不杀人。他在怕。怕杀人。杀人容易,不杀难。”
夜里,叶迦尘一个人坐在影的坟前,手里端着两杯茶。一杯给自己,一杯给影。茶是热的,热气在月光中像一缕细细的白烟。
“影,蛇的岛找到了。有船,有粮,有兵。他在岛上,在暗处,在等。等我犯错。他不会来山岳会,他不会见我。只有他去见铁木,去见海东来,去见大统领。他不来山岳会。他不来,我找不到他。”
他把另一杯茶洒在坟前,洒在老槐树的根上。
“你喝不到了。但我替你喝了。”
苏清玉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她手里没有粥,没有茶,什么都没有。她只是坐下来,靠在他的肩膀上。
“叶迦尘。”
“嗯。”
“蛇不来,我们去找他。”
叶迦尘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整个院子像铺了一层银霜。“怎么找?他有岛,有船,有兵。我们没有。”
苏清玉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我们有船。”
“一艘。他几十艘。”
“一艘就够了。一艘,不用打。靠近,放火,烧。烧了船,他就不敢留在岛上了。他就上岸。上岸了,就能找到他了。”
叶迦尘转过头,看着她。
“你什么时候学会打海仗了?”
“在北雪堂。老人教的。”
“老人教你练剑,不是教你打海仗。”
“练剑练到一定境界,打海仗也会。”
叶迦尘笑了。苏清玉也笑了。
扎姆站在石屋门口,端着那碗新的茶,眯着眼看着影坟前的两个人。他喝了一口茶,没有毒,是热的。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回了石屋,关上了门。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很细,很亮,像一把被抽出来的剑。他坐在椅子上,把茶碗放在桌上,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