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剑练成的第二天,叶迦尘决定下山。不是去北雪堂,不是去圣火宗,是去山脚下的镇子。鬼面在那里住了七天,霸占了百姓的房子,征了过冬的粮,把镇子围得像一座铁桶。他不走,山岳会的人就不敢下山。不敢下山,粮就买不到。粮买不到,冬天就饿。
苏清玉站在寨门口,手里握着短剑。“你一个人去?”
“米里娅姆跟我去。你留下。山岳会需要人守。”
苏清玉把短剑插回腰间,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米里娅姆蹲在马厩边,正在给小灰系缰绳,小灰今天很乖,没有甩头,知道主人要去办事,不敢闹。
两个人,两匹马,出了寨门。没有带剑——叶迦尘带了五柄,米里娅姆带了两柄短刀,够了。
山脚下的镇子很小,只有几十户人家,一条土路,一口井,一棵歪脖子柳树。柳树已经枯了,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晨风中瑟瑟发抖。镇上的人家门窗紧闭,烟囱不冒烟,院子里没有鸡叫。鬼面的人住在百姓家里,占了灶台,占了炕,占了水井。百姓被赶到柴房里,挤在一起过夜。
叶迦尘在小镇口勒住马,心脉扩散。他感知到了每一间屋子里的心跳。几十个,上百个。有的在睡觉,有的在磨刀,有的在吃饭。鬼面的心跳在最里面那间屋子——镇上最好的那间青砖瓦房,原来住着镇长老头,现在老头被赶到柴房里去了。
“米里娅姆,你从东边进去。我走中间。不要杀人,让他们站不起来就行。”
米里娅姆从腰间拔出短刀,刀柄上缠着四根青色布条。她翻身下马,猫着腰,从巷子口钻了进去。
叶迦尘骑着马,从镇子中间的土路慢慢走进去。他没有拔剑,只是骑着马,一步一步地走。心脉在扩散,他的心在说话,不是用嘴,是用心。他说的不是字,不是句子,是一种感觉——不要动。动了会疼。
黑袍的人从屋子里冲出来,举着刀。冲到一半,停住了。不是不想冲,是手不听使唤。刀举在半空中,落不下来。叶迦尘从他们面前走过,没有看他们,只是走过去。他们的手开始发抖,刀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叮叮当当。他们看着叶迦尘的背影,不敢追。
鬼面坐在客栈正厅的椅子上,拐杖靠在桌边,手里没有剑,剑在拐杖里。他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刀落地的声音,人跪倒的声音,还有叶迦尘的马蹄声,哒,哒,哒,不急不慢,像在散步。
他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门口。
叶迦尘已经站在院子里了。他从马背上跳下来,站在院子中央。五柄剑挂在腰间,很沉,但他的腰板挺得很直。
“鬼面,粮留下。人走。”
鬼面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杀气,没有怒火,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很笃定的东西。他看不到叶迦尘的内心,但他的心在抖。
“你练成了心剑?”
“练成了。你刚才感觉到了。你的手在抖,刀握不住。不是你的手在抖,是你的心在抖。你的心听到了我的心。”
鬼面抓起拐杖,拔出里面的剑。剑刃很薄,很亮。他冲过来,剑很快,快到叶迦尘只看到一道银色的光。他没有动,没有拔剑,只是看着鬼面的眼睛。
鬼面的剑停在了他的喉咙前三寸的地方。手在抖,剑尖在抖,整个人的身体都在抖。剑刺不下去,不是不想刺,是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不要刺。刺了会死。不是他会死,是鬼面会死。
鬼面收剑,退后几步,大口大口地喘气。“你——你不杀我?”
“不杀。你回去告诉蛇,心剑我练成了。他不用来了。来了,你的手会更抖。你的刀会握不住。你的人会站不稳。”
鬼面把剑插回拐杖里,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到院门口。几百个黑袍人从屋子里走出来,跟着他,往山下走了。粮食留在了屋里——米、面、咸肉、干菜,堆在地上,一袋一袋的。百姓从柴房里走出来,蹲在地上哭。
叶迦尘蹲下来,解开一袋米,米是白的,在晨光中泛着光。
“米里娅姆,叫山岳会的人来搬粮。”
米里娅姆从巷子口走出来,把短刀插回腰间。“好。”
她翻身上马,朝山上跑去。
叶迦尘站在镇子中央,看着那些百姓蹲在地上哭的样子。风从大漠那边吹过来,卷着沙粒,打在脸上,痒痒的。他没有蒙布巾,只是站在那里,等着山岳会的人来搬粮。
苏清玉带着人从山上跑下来。她看到那些黑袍人已经走了,看到叶迦尘站在镇子中央,看到百姓们蹲在地上哭。她走到叶迦尘面前。
“你打跑了他们?”
“不是打跑。是他们自己走的。”
苏清玉看着他的眼睛。“你用心剑了?”
“用了。他们听到了。手在抖,刀握不住。鬼面也听到了,剑刺不下去。”
苏清玉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是暖的,不是内力,是体温。“你以后不用剑了?”
叶迦尘摸了摸腰间的五柄剑。“用。剑在,人就在。心剑在,人更在。”
夜里,叶迦尘一个人坐在影的坟前,手里端着两杯茶。一杯给自己,一杯给影。茶是热的,热气在月光中像一缕细细的白烟。
“影,心剑我练成了。今天用了。鬼面的人刀握不住,鬼面的剑刺不下来。不是我的心剑强,是他们的心弱。他们怕死。我怕他们死。不一样。你的心剑练不成,是因为你怕自己死。我不怕。我死过很多次了,不怕了。”
他把另一杯茶洒在坟前,洒在老槐树的根上。
“你喝不到。但我替你喝了。”
苏清玉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叶迦尘,鬼面回去告诉蛇,蛇会来吗?”
“会。但不是现在。他要等。”
“等什么?”
叶迦尘看着天上的月亮。“等他的胆子变大。他的心太弱了,比鬼面还弱。他怕死,怕得要命。他不敢来。他只会让人来。来人杀我,杀你们,杀山岳会的人。他不来,他怕。”
苏清玉靠在他的肩膀上。
“我们等他让人来。”
叶迦尘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不等了。明天,我去找他。”
苏清玉坐直了身体。“找他?你知道他在哪里?”
“知道。他在碎石滩。那里有他的人,有他的船,有他的粮。他的腿断了,走不远。他只能在那里。”
苏清玉看着他,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很白。“我跟你去。”
“不行。山岳会——”
“山岳会有人守。米里娅姆跟你去。”
米里娅姆蹲在马厩边,抱着膝盖,头发上的四根青色布条在月光中轻轻飘动。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好。”
扎姆的石屋里,茶碗还在桌上。碗里的茶已经凉了,没有人喝。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得桌上的灰尘飞起来。老槐树上的青色布条还在飘,扎姆的那根也在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