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罡是被鸟叫声吵醒的。洛城清晨的鸟鸣跟江城不同，江城是麻雀叽喳，洛城窗外那棵梧桐树上歇着几只白头翁，叫起来一串一串的，又脆又亮。他睁开眼的时候天刚麻麻亮，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灰白色的光。他侧头看了一眼隔壁床，林若溪还没醒，被子裹到下巴，呼吸平稳绵长，一只手搭在枕头边上，手指微微蜷着。
赵罡轻轻起身，没有弄出声响。他把枕头底下的三把钥匙和锁芯收进暗袋，在床头柜上留了一张纸条：“我去买早饭。“然后踩着拖鞋下楼。陈老头已经起来了，正在院子里给蔷薇花浇水。老头看见赵罡从楼梯上下来，把水壶放下，朝厨房方向努了努嘴：“灶上有粥，自己盛。走的时候把钥匙放回电表箱后面就行。“
赵罡点了点头。他走到厨房盛了一碗白粥就着咸菜吃了。陈老头走进来靠在门框上，看着赵罡低头喝粥的样子，忽然说了一句：“你吃饭还是跟小时候一样快。“
赵罡抬头看他。
“先生给我看的照片里，有几张是你在食堂吃饭的。你坐的位置永远背靠墙，正对门口，筷子放下来的时候永远并排摆齐。二十年没变过。“陈老头从门框上直起身，从兜里摸出一张折叠好的纸条放在灶台上，推过去。“先生昨晚又发了消息。4号线的坐标更新了，她不在之前给你的位置。“
赵罡放下碗，打开纸条。上面写了一串地址——青州市，城南客运站旁边，一家叫“悦来旅社“的地方。后面跟了一个括号，里面写着：“她已经被盯上了。你们要快。“
赵罡把纸条收好，把剩下的粥几口喝完，碗冲了水倒扣在沥水架上。“陈叔，你车借我开。“
“开走。面包车留给你。后面那辆摩托也给你，万一高速上有人截你们，走国道换摩托跑。“
赵罡从灶台上拿起车钥匙。林若溪已经下楼来了，头发简单扎了个马尾，脸上还有枕头压出来的红印。她走进厨房看了一眼赵罡面前的空碗，自己盛了一碗粥坐下来喝。喝了两口她问：“几号线的消息？“
“四号线。在青州，被盯上了。我们得赶过去。“
林若溪把粥喝完，碗放到水槽里。“走。“
两个人告别陈老头的时候天已大亮。陈老头站在院门口朝他们摆了摆手：“到了那边别硬来。该绕就绕。“赵罡把车开出巷口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到陈老头还站在那儿，弯腰把一桶水往蔷薇花的根上倒下去，水流沿着砖缝渗进土里。那背影在晨光里缓缓弯折又直起，像一棵被风吹老了的老树。
上了高速之后赵罡把车速提到了一百二十。灰色面包车在空旷的路面上稳稳地跑着，引擎声音被压成了一层低沉的嗡嗡响。林若溪坐在副驾上开了导航，青州市距离洛城大约两百公里，两个多小时车程。她看了一眼导航上的预计到达时间，又看了一眼赵罡握方向盘的手。那双手今天早上缠过创可贴之后没换新的，小指的伤口在方向盘上蹭来蹭去，创可贴边缘已经卷起来了。
“疼不疼？“她问。
赵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好像才发现创可贴卷边了。“不疼。“
林若溪从包里翻出一片新的创可贴，撕开包装。“手伸过来。“
赵罡右手搭着方向盘，左手伸了过去。林若溪捏着他的手腕把旧创可贴揭下来，看到他指甲盖上那道崩裂的伤口已经干了一层淡红色的痂。她用棉签蘸了碘伏轻轻涂了一下，然后仔细地贴上新的创可贴。赵罡全程没有皱眉，也没有缩手，只是让她的手捏着他的手指，车厢里安静得能听到她展开胶纸的细响。
“好了。“林若溪松开手，把包装纸收进车上的垃圾袋里。赵罡收回左手继续握着方向盘。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说了一句：“你小时候给我包扎过。“
林若溪转头看他：“什么？“
“你记不记得有一次我在巷子里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你从家里拿了红药水和棉签，蹲在石阶上给我涂。你涂的时候跟我说'罡罡哥哥不怕，吹吹就不疼了'。“赵罡的目光平视着前方的路面，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段早已归档的报告。
林若溪坐在副驾上看着他的侧脸。车窗外的阳光从他那一侧照进来，把他轮廓的边缘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她看了很久，然后说：“你记得比我多。“
“我记性一直好。“
“那你还记得什么？“
赵罡沉默了几秒。“你那天穿的红裙子。左耳垂上那颗红痣被太阳照着，亮晶晶的。“
林若溪把脸转向车窗那边去了。赵罡从余光里看到她的肩膀动了一下，但没有转过头来。他继续开着车，路面在车轮下面平稳地向后滑去。
青州市到了。比洛城大一些，街道也更宽敞，但老城区的部分还是那种熟悉的烟火气——沿街的早餐铺子支着塑料棚，卖菜的小贩把三轮车停在人行道边上，早高峰的电瓶车流在路口汇成一股花花绿绿的潮水。城南客运站就在老城区边上，赵罡把面包车停在客运站斜对面一条巷子里，两人步行过去。
悦来旅社在一排旧楼的中间，招牌是红底白字，灯管坏了两根，“悦“字的半边不亮了，远远看着像“兑来旅社“。旅社门口坐着一个穿汗衫的大爷在择韭菜，看见赵罡和林若溪走近就抬了抬下巴：“住宿？“
“找人。“赵罡说，“住206的。“
大爷上下打量了他们一遍，把手里那捆韭菜放下来，压低了声音：“你是江先生那边的人？“
赵罡点头。
大爷赶紧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侧身让开一条路。“楼上206，一个姑娘住着。昨天下午开始就有人在外面转悠，我没敢让她出来。你们赶紧去。“
赵罡和林若溪上了二楼。走廊很窄，地毯上有一块块的深色渍痕，空气里混着烟味和消毒水味。206的门紧闭着，赵罡敲了三下——两短一长。门内迟疑了一会儿才打开一条缝，露出一只眼睛，黑眼珠大而亮，正警惕地打量着赵罡。
“四号线？“赵罡低声问。
门开了。一个年轻女孩站在门后，大约二十出头，短发，下巴尖尖的，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她的嘴唇有些干，脸色也不太好，但站姿是赵罡熟悉的“等待姿“——重心压在左脚，右手半握成拳。“你是谁？“她问。
“七号钥匙的持有者。赵罡。“赵罡把暗袋里那把7号钥匙掏出来给她看了一眼。女孩的目光在钥匙上停了两秒，然后把门全部打开了。“进来。“
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摊着一本地图册，翻开的那一页是铜锣巷的地形图。女孩坐到床沿上双手撑着膝盖，抬头看着赵罡和林若溪。“我叫宋渺渺。四号线。先生三天前通知我说有人会来找我，让我把钥匙准备好。但昨天下午我下楼买饭的时候，看见旅社对面停了辆白车，车里两个人，坐着不动，一直盯着这边。我认出其中一个人的站姿，是圣殿的人。“
赵罡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白车，车牌是青州本地的？“
“对，尾号732。“
跟昨天在临州加油站看到的那辆白色轿车不是同一辆。圣殿在多个城市都有布点。
赵罡在椅子上坐下，林若溪靠着桌子站在他旁边。他看着宋渺渺：“钥匙在你这儿？“
宋渺渺从牛仔外套的内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绒布袋，解开系绳倒出一把铜钥匙。匙柄上刻着“四“字，齿痕跟赵罡已有的三把都不一样，排列在2号与3号之间。赵罡接过来跟自己的三把并排放着——2号最疏，4号次之，3号再次，7号最密。果然是一套连续的齿痕系统。他把4号钥匙收好。现在他有四把了。
“你接下来什么打算？“赵罡问。
宋渺渺摇了摇头。“先生只让我在这里等你，没给下一步指令。“
赵罡看了一眼窗外。旅社对面那棵行道树下果然停着一辆白色轿车，车里的两个人影隐约可见。他把窗帘拉拢了一些，转过身来。“你不能留这儿了。圣殿已经锁定了你的位置。你跟我们走。“
宋渺渺看了一眼林若溪，又看了一眼赵罡。“你们要去下一站？“
“对。五号线。“
宋渺渺站起来把桌上那本地图册卷了卷塞进背包里。“行。我跟你们走。“
三个人从旅社后门的楼梯下到一楼，穿过一条堆满杂物的后巷绕到了客运站侧面。赵罡让林若溪和宋渺渺先上了面包车，自己又返回巷口看了一眼——那辆白色轿车还停在旅社门口，车里的两个人还没有发现目标已经转移了。赵罡快步回到车上发动引擎，面包车从客运站侧面的小路滑了出去。
开出三条街之后赵罡从后视镜里看到那辆白色轿车还没有跟上来，才稍微松了一点油门。林若溪在副驾上回头看了一眼后座的宋渺渺，宋渺渺正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街道，表情说不上紧张也谈不上放松，像一颗被拧紧了但还没上弦的发条。
“你多大了？“林若溪问她。
“二十二。“
“什么时候跟着先生的？“
“十五岁。“宋渺渺转回头来，“先生救了我。我家里出了事，没人管我了，他把我带走了。后来训练了三年，跑了两年活儿，去年先生让我到青州等着。说会有人来找我。“
林若溪听完没有追问“家里出了什么事“。她只是从包里摸出一块巧克力递过去，宋渺渺接过来拆开咬了一口，腮帮子鼓着嚼了一会儿，眉眼间的紧绷稍微化开了些。
车上了高速之后赵罡把车速提到了一百一。他心里的路线图已经更新了——青州往东是梁城，五号线在梁城。他看过地图上的标号，五号线的双环位置在梁城老城区一个叫“永安巷“的地方。距离青州大约三百公里，开车要四个小时。
他侧头看了一眼副驾的林若溪。林若溪正在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铜锣巷99号的老照片，她大概从陈老头那儿要来的。她放大图片看那棵槐树的根部，手指在屏幕上轻轻划过。赵罡收回目光继续看路。后座的宋渺渺已经靠着车窗睡着了，巧克力包装纸攥在手里，嘴角还沾着一点褐色的碎渣。
面包车在正午的阳光下向南行驶。路两边是连绵的田野和丘陵，偶尔经过一座跨河桥，能看到底下浑浊的河水缓缓东流。赵罡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隔着衣料摸了摸暗袋里的四把钥匙。金属的轮廓隔着两层布料硌着他的掌心——2、3、4、7。他摸到7号的时候指腹在“归“字的刻痕上停了一瞬。他还差三把。1号、5号、6号。五号线在梁城永安巷，六号线在更南边的海城，一号线的坐标他没有在地图上看到过，但先生迟早会把方向给他。
他开了一段路之后忽然问林若溪：“你外公的照片，你还有别的吗？“
林若溪抬头想了想。“家里应该还有几本旧相册，以前舅舅收着的。我回去翻翻。“
“翻出来给我看看。“
“你怀疑什么？“
赵罡沉默了一下。“我怀疑先生认识我妈。“
林若溪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把手机里那张照片又放大了一些。照片上苏晚站在槐树底下，年轻的脸被阳光照得发白，她的肩膀上搭着一只手——那只手赵罡认得，是先生的手，指节粗大，食指和中指之间有一道旧疤。他之前一直没注意这个细节，现在看清楚了。先生的手指上的那道疤，跟赵罡父母档案里描述的一模一样——“左手指缝有刀疤，约两厘米长“。那份档案是铁皮箱子里的文件之一，他当时翻了一眼看到了，直到此刻才跟先生的手对上号。
“你外公认识我父母。“赵罡说。
林若溪放下手机看着他。赵罡的侧脸在挡风玻璃透进来的光线里棱角分明，嘴唇抿着，眉心有很浅的一道竖纹。“你想说，我外公安排你到我身边来，不只是为了让你保护我？“
赵罡点了下头。“他安排我来找你，也安排我去开那扇门。这两件事可能是一件事。“
林若溪想了一会儿，然后把座椅靠背调直了一些，把手机收起来。“那就把五号钥匙先拿到手。门开了，什么都知道了。“
赵罡把油门又往下踩了一点。灰色面包车在高速路上加快速度向前驶去。后排的宋渺渺翻了个身，把巧克力包装纸塞进外套口袋，继续睡。车厢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轮胎碾压路面的声音像一层薄薄的布盖在所有人的头顶上，把他们包裹在一种微妙的、向前的、不可逆转的节奏里。
梁城的轮廓在地平线上浮现出来。灰扑扑的楼群、高压线塔、远远的一座烟囱在冒白烟。赵罡打了转向灯，车头朝右一偏，驶入了出口匝道。他口袋里的诺基亚震了一下，他单手掏出来看了一眼——先生发来的新消息，只有三个字：“永安巷，11号。“他看了一眼就把手机放回去了，目光重新落向前方路面。方向盘在他手里稳稳地转了一个弯，面包车下了高速，朝那座灰扑扑的城市缓缓开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