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锦绣华庭的时候已经过了夜里十点。
6号楼的窗户多半黑了，只有零星几扇还亮着，像夜海里漂浮的渔火。赵罡推开601的门，宋渺渺立刻从沙发上站起来。她显然一直没有睡着，外套还穿在身上，手里攥着那本从旅社带出来的地图册。“回来了？“她的目光在他俩身上扫了一个来回，看到他们脸色如常才重新坐下。
“渺渺，收拾东西。“赵罡说，“咱们今晚就走。“
宋渺渺二话没说站起来，把她那个小背包甩到肩上。赵罡环顾了一眼客厅——茶几上那颗冰蓝色的玻璃珠还搁在铁盒子里，林若溪走过去把盖子合上，连同铁盒子一起塞进了一个帆布袋。她看了一眼赵罡：“你的东西呢？“
“在4号楼底下。我去拿。“赵罡转身要走，林若溪叫住他，从钥匙扣上解下来一把备用钥匙递过来。“4号楼负一层员工宿舍。你床底下那个黑包，还有床头柜里的诺基亚充电器。“
赵罡接过钥匙下了楼。楼道里的灯还亮着，他推开宿舍门的时候王大勇正坐在他的床沿上等他，手里攥着那本《军事地形学》。看见赵罡进来，王大勇站起来，把那本书塞进赵罡的黑包里。“我想你可能要回来拿东西。“他说。
赵罡看着王大勇把包拉链拉好，递过来。“勇哥。“
“别说了。“王大勇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压得有点沉，“我侦察连出来的，见过太多人了。你这种人，留不住。你能待这儿几天，是咱们锦绣华庭的运气。“他顿了一下，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枚旧军徽，“拿着。我退伍那年扒下来的。不管你去哪儿，这东西保平安。“
赵罡接过那枚军徽。铁质的，漆面已经磨得发白了，但五角星的棱角还在。他把军徽揣进贴胸的口袋里，和那些钥匙放在一起。“谢了，勇哥。“
“滚吧。“王大勇朝他摆了一下手，转身背对着他，开始叠床上那床被子。
赵罡拎着黑包上了6号楼。三个人在玄关汇合，林若溪穿了一双登山鞋，背着一个帆布袋，宋渺渺还是那件牛仔外套，两个人的东西加起来不到两个包。赵罡把黑包甩上肩膀，三个人下了楼。黑色奥迪换成了灰色面包车，面包车的后排放倒，腾出一块能躺人的空间。
赵罡发动引擎的时候看了一眼后视镜里锦绣华庭的大门。王大勇站在保安亭门口，远远地朝这边挥了一下手。赵罡按了一下喇叭算是回应，挂挡驶出了小区。
夜色里的江城在车窗外缓缓后退。路灯、梧桐、关门的店铺、偶尔亮着灯的夜宵摊。林若溪坐在副驾上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她开口说：“咱们还回来吗？“
赵罡想了想。“回来。“
“你确定？“
“那扇门开了，信号发出去了。圣殿会追过来。“赵罡的视线平视着前方路面，“但追完了，我要回来。四号楼底下那间宿舍我还没住够。“
林若溪弯了一下嘴角，没有再说话。
车出江城的时候上了往西南方向的高速。导航显示乌蒙山老鹰岩距离江城大约六百公里，开车要七个小时。他们凌晨之前能赶一半路程，天亮前应该能进入山区。赵罡把车速提到一百二，面包车的引擎稳稳地响着，车厢里弥漫着一种安静而紧绷的气氛。
宋渺渺在后排半躺着，手里攥着那本地图册，翻到乌蒙山那一页看了一遍又一遍。那里标着老鹰岩的位置，在山区腹地一处海拔两千多米的峰顶附近，不通公路，最近的村落也在十五公里之外。“到了那边怎么上去？“她问。
“步行。有路。“赵罡说。先生给的坐标精确到秒，但具体是什么路、什么地形，赵罡还不知道。他只能到了之后再观察判断。
车子在夜色里行驶了大约三个小时，在一处服务区停下来加油。赵罡下车的时候习惯性地扫了一圈服务区的停车场。凌晨两点多，停着的车不多，几辆大货车、两辆私家车，还有一辆白色的SUV停在角落。他看了一眼那辆SUV的车牌——临州牌照，尾号不是之前见过的732。但他注意到那辆车的驾驶座上有人，车窗开着一条缝，里面有微弱的手机屏幕光。那人没有下车，就坐在车里。赵罡加完油回到车上，不动声色地把面包车重新驶上高速。他开了两公里之后从后视镜里看到那辆白色SUV的远光灯在后方大约五百米处亮起来了。
“后面有车。白色SUV。“赵罡说。
林若溪从座椅上直起身来往后看。五百米外确实有两道光柱，跟在他们的车后面匀速行驶。“跟了多久了？“
“从服务区出来就跟着。“
赵罡没有加速，也没有减速。他把车速维持在一百左右，过了大约十分钟，后方的白色SUV忽然加速了，车灯迅速接近，从五百米缩短到三百米、两百米，最后几乎是贴着面包车的后保险杠在行驶。赵罡从后视镜里看到那辆车的驾驶座上一个人影伸出了胳膊——手里握着什么在朝他们的后窗瞄准。他猛地往右打了一把方向，面包车骤然变道。与此同时，一束极细的红色激光束擦着他们后窗的左侧边缘扫过，在车窗玻璃上留下一道灼烧的淡痕。
“激光瞄准器。“赵罡把方向盘稳住，又往左切了一车道。白色SUV紧咬不放，再次跟上来。宋渺渺已经从后排翻到了后备厢的位置，她拉开了赵罡黑包的侧拉链，从里面摸出一把折叠刀——那是她从旅社出来之前顺的，赵罡一直没问她什么时候塞进去的。“狱主，他们车窗没关。“宋渺渺盯着后车窗说，“能打。“
赵罡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车的距离。五十米。对方为了瞄准，驾驶侧的车窗降到了底。他忽然猛踩了一脚刹车。面包车急减速的瞬间，白色SUV来不及反应，车头几乎要顶到他们的后杠。赵罡在那一瞬间又松了刹车踩油门，面包车箭一样蹿出去。后车措手不及，驾驶座的人失控地往左打了方向，车身在高速路上扭了一下，撞上了左侧护栏，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刮擦声。
赵罡没有停。他继续保持一百二的时速，从后视镜里看到那辆SUV歪在应急车道上了，引擎盖冒着白烟。他把视线收回前方路面，双手重新握稳方向盘。宋渺渺从后备厢爬回后座，把那把折叠刀重新合上放进包里。
林若溪全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直到确认后车没有再追上来，她才呼出一口气。“是圣殿的人？“
“应该是。信号发出去之后他们定位了我们的方向。“赵罡的语调平稳，“接下来路上不会太平。“
他把车速降回一百，保持在中道行驶。凌晨的路面空旷安静，只有路面标线在车灯下面一道一道地向后退去。三个人重新安静下来。又开了大约两个小时，天边开始泛起青灰色的光。高速路两侧的地形开始变化了，从平原变成了起伏的丘陵，然后是越来越高的山影。导航显示距离乌蒙山还有大约一百五十公里。
赵罡在下一个服务区换了林若溪开车。他坐到副驾上闭上眼睛，但没有睡着。他的听觉依然悬在车厢外面，捕捉着车流中每一个异常的声音。林若溪开车比他稍微慢一点，但很稳，面包车在她手里跑得很平顺。
天亮的时候他们下了高速，驶入了通往乌蒙山区的省道。路面变窄了，两侧的山体越来越高，森林覆盖着山坡，深绿色的一片连着一片，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空气中开始有松脂和泥土的气息混在一起，从半开的车窗涌进来。
赵罡睁开眼。他看了一眼导航——距离老鹰岩还有大约四十公里，但公路只通到山脚下一个叫“老鹰村“的地方。从那里到老鹰岩需要徒步上山，海拔还要上升大约一千米。
面包车在盘山路上颠簸着前行。路面窄，一侧是山壁，另一侧是陡坡，坡下是深绿色的谷地。林若溪把车速压得很慢，遇到对面来车还要提前找避让点。赵罡坐在副驾上一直在看路两侧的地形，手放在门把手上，随时准备应对任何突发状况。
上午九点多的时候，面包车终于到了老鹰村。
村子很小，散落着十几户人家，大多是石头垒的房子，屋顶盖着灰色瓦片。村口有一棵巨大的银杏树，树干粗得几个人合抱不住，枝叶在晨光里铺开一片浓密的绿荫。赵罡让林若溪把车停在银杏树底下的空地上，三个人下了车。
村道上有一个背着背篓的老婆婆走过，赵罡迎上去问路。老婆婆指了指村子后面那条隐约可见的小径：“顺着那条路上山，走大约两个时辰，能看到一块像鹰嘴的大石头，那就是老鹰岩了。“她的目光在赵罡脸上停了一下，又说了一句，“这几天上山的怪人多，昨儿还见到两个穿黑衣服的，你小心些。“
赵罡道了谢。他回过头看了林若溪和宋渺渺一眼。两个人都已经站好了，背包带子收紧，登山鞋系牢，看着他。赵罡把暗袋里的七把钥匙又按了一遍，确认全部都在。那件小外套贴身压着，银戒指挂在脖子上，军徽贴着肋骨。
“走。“他说。
三个人沿着村后那条小径开始上山。路很窄，一边是陡坡一边是密林，脚下是碎石和落叶混在一起的松软路面。赵罡走在最前面，每走一段就停下来观察四周。他的耳朵捕捉着林间每一个细微的声音——鸟鸣、风穿过树梢的飒飒声、远处溪流的汩汩声。目前没有异常。但那个老婆婆说“穿黑衣服的人“来过，圣殿比他们早到了。
走了大约一个半小时之后，山路越来越陡。他们越过了一条山脊线，视野豁然开朗——前方一块巨大的岩石悬在半空中，形状像一只展开的鹰嘴，从山体里凸出来，下面是深不见底的峡谷。老鹰岩。赵罡站在山脊上看着那块岩石，它在午前的阳光里泛着灰白色的光，岩面上长满了苔藓和地衣，边缘处有风化的裂痕。
他迈步朝那块岩石走过去。走近了才看到岩石侧面有一条狭窄的裂缝，仅容一人侧身通过。裂缝深处的暗影里，隐隐约约有金属的反光。赵罡侧身挤进裂缝，走了大约七八步，面前出现了一扇嵌在岩壁里的铁门。门比铜锣巷那扇小一些，但材质相同，颜色也是同样被时间侵蚀成深褐色的铸铁。门上只有一个锁孔。
赵罡把七把钥匙从暗袋里掏出来。他看了一眼那个锁孔的形状——不是任何一把单独钥匙的样子。那是一道狭长的、异形的开口，像是需要某种组合才能开启。他忽然想起7号门上的排列顺序。那扇门上的七把锁，也许本身就是组装成一把“组合钥匙“的部件。他把七把钥匙在掌心里排好，按照“先7后2再1再4再3再6最后5“的顺序一个个嵌入那个狭长的锁孔——7号先入了一半，2号嵌进去卡住了7号的位置，1号顶进去推开了2号的一个卡扣，然后是4、3、6、5。七把钥匙在锁孔里首尾相连，拼合成一把完整的、跟锁孔形状完全吻合的“组合钥匙“。
赵罡握住那把由七枚钥匙拼成的长柄，慢慢转动。
岩壁内部传来深远的机械运转声，像一座沉睡了几十年的钟表重新开始走针。铁门缓缓向内侧打开了。门后是一条通道，比铜锣巷那条更宽，两侧的岩壁上嵌着灯，此刻正在一盏一盏地亮起，从近到远，延伸向通道深处的某个地方。赵罡把七把钥匙从锁孔里拔出，重新收好。他站在通道口，晨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通道深处暖黄色的灯光映成一串向远方延伸的光点。
林若溪和宋渺渺跟在后面，三个人一起走进了通道。
铁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了。门合拢的最后一瞬，缝隙中透进来的那一道天光忽然消失了，四周只剩下岩壁上的暖灯和三个人的呼吸声。赵罡听着自己的心跳在狭长的通道里被墙壁反震成薄薄的回声。他迈开步子，朝通道深处那串光点走去。
他口袋里那部诺基亚震了一下。他没有掏出来看——他知道先生会说些什么。也许是一句“到了“，也许是“门后见“，也许是别的什么。总之先生一直在看着他走完这段路。从六岁到二十六岁，从海上的船到铜锣巷的槐树，从雇佣兵营地到江城保安亭，从七把钥匙到乌蒙山的铁门。他走了二十年。
现在门开了。
赵罡朝前走，林若溪跟在他右侧，宋渺渺跟在身后。通道尽头的暖光越来越近了，像一双一直在等着他们的眼睛缓缓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