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禁正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块布,正擦拭佩剑。剑身是精钢所铸,寒光凛冽,剑鞘上的纹路依旧清晰,只是边角处早已被岁月磨得光滑。
这柄剑跟着他南征北战三十年,从兖州到官渡,从潼关到襄樊,饮过无数敌将的血,也见证了他从一个小小的军司马,一步步走到左将军、假节钺的位置,成了曹魏外姓将领里最受信任的那一个。
只是如今,这柄曾随他横扫千军的佩剑,早已没了出鞘的机会。
他擦拭剑身的动作很慢,指尖抚过冰冷的剑刃,眼神里没有半分波澜,只有化不开的沉寂。
征战了三十年,现在却要整日苦闷闲坐,唉……。
“将军,院外马参军到访,求见将军。”
门外传来守卒低低的声音,打断了于禁纷乱的思绪。
夜色已深,马谡突然到访,定然不是来闲聊的。
于禁将佩剑缓缓收回剑鞘,对着门外沉声道:“请马参军进来。”
“诺。”
片刻之后,马谡便来到了屋中,身上的甲胄还未卸下,冰冷的甲片上沾满了已经干涸的黑褐色血迹,还有好几处清晰的刀剑劈砍痕迹。
最深的一道,几乎要将胸甲劈开,想来是白日守城时,与登城的江东兵近身搏杀时留下的。
他的脸上带着掩不住的憔悴,眼下有着浓重的青黑,显然是连日守城劳累所致,唯独有那双眼睛,依旧清明锐利,哪怕满身疲惫,也不见半分涣散,像寒夜里的星辰,亮得惊人。
“将军,叨扰了。”马谡说着,随即便熟络地在于禁对面坐了下来。
于禁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微微一动。
他太清楚这身甲胄上的血迹与刀痕,还有这满脸的憔悴背后,是怎样的一场恶战。
“看来幼常近日颇为辛苦啊。”
马谡点头,“吕蒙连日猛攻,我兵微将寡,只能奋力死守,半点不敢懈怠。”
“以不足三千残兵,挡住两万精锐十多日,幼常不必自谦。”
于禁这话,是发自内心的。若是换了他,未必能比马谡做得更好。
马谡苦笑一声,“将军谬赞了。如今的江陵,已经到了最危险的关头,我今日深夜来拜访将军,有一件关乎江陵生死存亡的大事,我必须如实告诉将军。”
“哦?但不知是何事?”他的好奇心一下子就被勾了起来。
马谡也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南郡太守糜芳,近日他深夜密会心腹,只怕要献城归降,把江陵城拱手送给吕蒙。”
这句话一出,于禁登时瞪大了眼睛。
“糜芳是汉中王的妻兄,从徐州便跟着汉中王出生入死,岂会做出这等背主求荣之事?”
“大有可能!”
马谡的语气斩钉截铁,“他与关将军素有嫌隙,如今吕蒙兵临城下,连日猛攻,他觉得江陵守不住了,自然会想着卖了江陵,换一条活路,换一场富贵。”
于禁沉默了。
他自己就刚刚做了降将,这让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过了好一会,他抬眼看了马谡一眼,完全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意思,“原来如此。只是,江陵能否守住,糜芳是降是反,都是幼常你该操心的事,我不过是个降将,江陵是存是亡,与我何干?”
马谡看着他这副心如死灰、万事不关心的样子,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往前坐了坐,目光直直地看着于禁:“糜芳开城献降,吕蒙进了江陵之后,将军真的还能置身事外吗?”
于禁反问,“吕蒙为何要为难我?他杀了我,有什么好处?留着我,不管是送给孙权,还是用来和曹公谈条件,都比杀了我有用得多。”
这是他心里最笃定的事。
因为他的身份摆在那里,曹魏左将军,假节钺,就算是阶下囚,也不是谁都能随便杀的。不管是关羽,还是吕蒙,都不会轻易动他。
“将军这么说,倒也没错,吕蒙确实不会杀你。”马谡点了点头,可接下来的话,却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了于禁的心脏。
“他不仅不会杀你,还会好酒好菜地招待你,把你送回江东,好生看顾。甚至,日后还会把你完完整整送回许都,还给曹操。”
于禁的眉头舒展了几分,似乎在说,这不更好吗?
就可以重回故主,重回故土了。
“可是将军,你有没有想过,到了那时,你会是什么处境?”
“你已经降过一次,若是再落入江东的手里,世人会怎么看你?他们会说,你于禁,先是降了关将军,又降了吕蒙,是个反复无常之辈!”
“将军戎马三十年,跟着曹操南征北战,出生入死,好不容易挣下了左将军、假节钺的地位,挣下了一世的英名。难道你甘愿背负再度降敌的骂名,苟活下去吗?”
于禁的脸色,渐渐变了。
一次投降,已经让他身败名裂;若是再来一次,那他于禁,就真的成了笑柄,再也没有翻身的可能了。
马谡看着他骤然变化的脸色,继续往下说,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子,割开他心底最深处的伤口:“将军以为,就算你能安安稳稳回到许都,重新回到曹操的身边,你就能安度余生了吗?”
“曹操当时得知你投降的消息之后,哀叹了很久,他对着身边文武说——”
“他说什么?”于禁忙问。
马谡的声音骤然低沉,“吾知禁三十年,何意临危处难,反不如庞德邪!”
这不是马谡听来的,而是他作为穿越者,早就知道。
但此时说出来,足以让于禁羞愤交加。
今夜来见于禁,马谡就是要让他明白,除了帮着守城,他别无选择。
这句话一出,于禁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了一样,身子猛地晃了一下。
马谡盯着他,语气加重,“将军,那曹操可是当众说的,江陵若是丢了,你固然可以重回许都,重回曹操身边,可你觉得,曹操还会信任你吗?曹营的文武又会如何议论你呢?短短几个月,你便接连易主。”
“吾知禁三十年,何意临危处难,反不如庞德邪!”
三十年的戎马荣光,三十年的君臣相知,听到今日这番话,于禁的心彻底碎了,碎得彻彻底底。
“那……那我还能怎么做?”
良久,于禁才抬起头,看向马谡。他的眼中,有羞愧,有痛苦,也有一丝盼着被指点明路的渴望。
马谡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嘲讽,“将军现在,有且只有一条路可走。”
他一字一句道:“与我联手,共拒江东鼠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