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二年正月十三,卯时,张府书房。
张居正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份刚写好的信。信是给海瑞的,写得比平时长——从弹章的原文摘录到内阁议处的决定,从朝堂对质的安排到册子备好的要求,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末尾他添了几句:“此事关乎清丈全局,不能退。退一步,孔府进一尺;进一尺,天下士绅皆效尤。兖州府清丈司的册子,开印之前送到京师。你本人亦须赴京,大朝之日当面陈情。”
他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无误,折好封口。赵秉忠已经在门外等着了,接过信揣进怀里,骑马往驿站去了。张居正坐在案前,把弹章抄本又看了一遍。孟汝孝的字句锋利,每一条都引了会典和旧例,像是准备了很久。他提笔在抄本边缘批了一行字:“会典所载祭田,洪武年间钦定之数。孔府所争者,嘉靖后扩占之田。以旧例压新占,理不直。”
写完了,他把抄本合上,搁在案角。顾氏端了一碗热粥进来,放在案上,没有说话,只是看了看他。张居正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是小米的,熬得稠烂,暖意从喉咙滑下去。他放下碗,对顾氏说:“这几天会有信来,都送到书房。”
顾氏点了点头,退了出去。张居正独自坐在书房里,把开印之后的大朝仪程在心里过了一遍。开印是正月十五,大朝是正月十六。通政司发弹章,内阁议处,海瑞上朝陈情,孔府来人旁听。票拟批复之后,该量还量。路还长,但方向清楚。
巳时,兖州府衙。
海瑞坐在档房里,面前摊着王国光今早送来的第八份简报。简报上写着以工代赈第四天的成果——共翻地二十亩,领粮二石。流民八十一人全部参加,无人缺席。会看土方的老汉带着人丈量地块,进度稳定。简报末尾附了一行字:“愿留兖州佃田者,已增至十二户,四十二人。孔林东侧预勘顺利,孙茂已量至界碑东侧三里。”
海瑞把简报看完,在末尾批了一行字:“准行。佃田事从待核地中划拨,先拨后核,秋收后补办地契。孔林东侧预勘加快,正月二十之前量完东侧三里,转入南侧。”
写完了,他把简报合上,搁在案角。王国光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茶,在对面坐下。“郎中,今儿预勘的时候,孙茂从孔林东侧传回消息,说路上碰见几个孔府的佃户。佃户说,孔府长史腊月里派人进京递了弹章,正月初回来的。回来之后,长史闭门不出,但府里的人都知道了。”
海瑞端起茶碗的手停了一下。“弹章的事,孔林东侧也传到了?”
“传到了。佃户们说,孔府长史回来之后,府里加强了门禁,寻常人不让进了。”
海瑞把茶碗放下,沉默了一会儿。“知道了也好。弹章递上去,朝里总要议。议的时候,证据摆出来,谁有理谁没理,一目了然。你让孙茂继续量,不要停。”
王国光点了点头,提笔记了。他放下笔,想起一件事。“郎中,张阁老那边应该有信来了。算日子,他正月十二到京师,十三写信,十四到兖州。”
海瑞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等信来了再说。开春的活不能停。停了,地就荒了。”
午时,古北口烽燧。
朱承恩站在烽燧顶上,举着铜镜向山下打信号。今天正月十三,信号比平时多了一组——“天气晴,无风,敌情无。修路名单已报,共十二人愿下山。”山下旗台回了三下闪光,表示收到。
他放下铜镜,站在垛口边上往下看。远处的长城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城墙上有几个小小的身影在跑动,是村里的小孩在放纸鸢。今天风不大,纸鸢飞得不高,晃晃悠悠地贴着城墙,像几只不肯飞远的鸟。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窝棚,翻开记录册,在正月十三这一栏写道:“晴。无风。敌情无。修路名单已报,共十二人。届时下山。”
写完了,他合上册子,往炭盆里添了一根柴。刘大柱从外面进来,手里提着一壶热水,倒了两碗。“小朱,名单报上去了?”
“报了。十二个人。”
大柱点了点头,把碗推给他。“十二个够了。修路用不了太多人,多了反而乱。你去了之后,跟着戚总兵的安排走。”
朱承恩接过碗,捧在手里暖着。他喝了一口热水,看着炭盆里的火苗,没有再说话。窝棚外面,风从北面吹过来,呜呜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着一根管子。他闭上眼,在风声和炭火的暖意里慢慢养神。
申时,内阁值房。
张居正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份刚从通政司调来的弹章原件。原件比抄本多了一个附页——是孔府呈上的“祭田免丈”会典条文抄录,以及嘉靖年间朝廷优礼孔府的旧例摘编。他翻到附页末尾,看见孟汝孝用朱笔批了一行小字:“伏乞皇上念圣贤门庭,俯允所请,罢海瑞清丈司差事,以安士林。”
他把附页合上,搁在案角。高拱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份邸报抄件。“通政司那边问,弹章发内阁议处,还是发六科廊?”
“发内阁。”张居正说,“内阁议处,六科廊旁听。议完了,票拟批复,再发六科抄发各衙门。”
高拱点了点头。“那就定在正月十六大朝之后。通政司发弹章,内阁议处,六科旁听。海瑞上朝陈情,孔府来人旁听。议完了,票拟批复。”
张居正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海瑞的信今早发出去了。算日子,明天到兖州。他后天动身赴京,正月二十之前能到。”
高拱没有再问。两人在值房里又核对了一遍大朝的仪程,确认无误之后,各自散了。张居正独自走出内阁,暮色从廊外漫进来,把值房里的光线压得暗了些。他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然后迈步往张府走。
戌时,张府书房。
张居正回到府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顾氏在堂屋里等着他,桌上摆着一碗热汤面。他坐下来,把面慢慢吃了,然后走到书房里,在案前坐下。案头那只白瓷笔洗里插着一枝红梅,是顾氏换的,花瓣在暖气里微微舒展。他看了一会儿,从行囊里取出私录,提笔写道:
“正月十三,弹章原件调阅。孔府附会典条文及旧例,乞罢海瑞。内阁议处定于正月十六大朝后。海瑞信已发,明日到兖州,后日动身赴京。开印在即,各事就绪。”
写完了,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夜色很安静,远处偶尔传来更鼓声和零星的爆竹响,是正月里最后的年味。他闭上眼,在黑暗中把明天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明天写信给冯保,让他盯着通政司和六科廊的动静。然后是开印,然后是大朝,然后是议处。路还长,但方向清楚。
万历二年的正月十三,弹章就绪,海瑞信发,开印在即。京师与兖州,两处的灯都亮着,等着正月十五开印,等着正月十六大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