辉光之刃掠过猩红的天幕,一颗覆盖着粗糙灰色硬皮的头颅应声飞起。
断口处迸溅出的暗色液体尚未落地,那具无头的躯体便已经开始崩解,化作细碎的光粒飘散在空气中,像是被夕阳浸透的灰烬。
剑尖斜指地面,几滴残留的暗色液体沿着刃缘滑落,滴在脚下那片漆黑而龟裂的地面上,很快便被吸收殆尽。
达米安面无表情地站着,感受着体内那股正在缓缓攀升的魔力。
如同一条溪流被注入了几滴温水,虽然不多,却足以让原本的河道微微涨潮。
他抬起头,望向那片猩红的天穹。
深红色的光从头顶倾泻下来,将整片破碎的大地笼罩在一片病态的暖色调中。
远处的废墟如同沉睡巨兽的骸骨,横亘在地平线上,沉默而压抑。
达米安站在那里,没有动。金色的眼眸平静地映着那片猩红的天幕。
他感觉到了,从踏入这片世界的第一个瞬间,他就感觉到了。
有什么东西正在无孔不入地渗入他的意识,如同清晨的雾气漫过田野,看似轻柔却不可阻挡。
它试图在他的思绪中找到缝隙,试图将他那些原本平稳的情绪撬动起来,试图让他变得急躁、傲慢、愤怒……
在哪怕是贵胄遍地的深空学院,达米安也是特殊的一个。
和那些还需要竞争,还需要证明自己的继承人不同。
打出生起,达米安就是被作为白银帝国这个伟大而古老的帝国继承人而培养的。
他所接受的教育从一开始就超越了一般意义上“知识传授”的范畴。
在精灵帝国漫长的历史中,对于精神层面的侵蚀与操纵,有着极其详尽且冷酷的记载与防范训练。
从他记事起,就有专门的大师为他构筑精神屏障,训练他在面对任何形式的精神干预时都能保持意识的完整与清醒。
而此刻,他能清晰地分辨出,那股正在试图侵蚀他的东西,并非针对他一人。
它弥漫在整片空间里,如同空气本身所携带的毒素,无差别地渗入每一个活物的意识,将那些本就存在的负面情绪放大、扭曲、催熟。
贪婪,傲慢,愤怒,嫉妒……恐惧……
所有这些情绪都在他的意识边缘游弋,试图找到可以附着的表面。
但他的意识如同一面被打磨得极其光滑的镜面,那些情绪从表面滑过,留不下任何痕迹。
而事到如今,他也已经完全看清楚了所有此次事件的事物本质,毕竟对于生来就注定会成为白银帝国之主的达米安来说,没有什么知识是禁忌的,没有什么东西是他某个时间段不该接触的。
此前那座类似于学院的遗迹级世界碎片,本质上是一座牧场。
被某种力量构建出来的规则框架所驱动,将进入其中的人强制划入两种身份——要么是“学生”,要么是“老师”。
然后,在那些看似荒诞却异常坚固的规则束缚下,被囚禁在其中的人会被日复一日地固定在各自的角色里,直到他们的意识被恐惧和压抑彻底填满,直到他们自己变成规则的一部分。
而那些扭曲的生物,那些被老师吞掉的“学生”,它们残留的恐惧会继续滋养这片空间,如同被收割的麦茬会腐烂在土地里成为下一茬的养分。
而既然是牧场,那自然便有出产的产物,而它的产物,自然也就是浓郁漆黑到恐怖的海量负面情绪……
而这里,这座荒墟级的世界碎片,则是另一重结构。
如果说学院是牧场,那么这里就是屠宰场。
当那些被囚禁的“牲畜”在被榨取了足够多的恐惧之后,就会被投入这片更加破碎更加混乱的空间,然后被其他同样被困在这里的人猎杀,或者猎杀他人。
猎杀者会获得被杀者的魔力,欲望被喂食、膨胀,然后在更强烈的贪欲驱使下继续猎杀,直到自身也成为别人的猎物。
在这片空间里,每一次死亡都会迸发出极其强烈的负面情绪,尤其是恐惧,临死前最浓郁、最炽烈的恐惧,然后被这片空间本身所吸收。
达米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修长,指节分明,他微微张开五指,又缓缓合拢。
他的嘴角,慢慢咧开了一个弧度。
所以,能够以如此庞大的手笔,构建出牧场与屠宰场这种结构,持续不断地从无数生命身上榨取恐惧与恶意并将其汇聚于一点才能够孕育的存在,究竟是什么呢?好难猜啊……
传说中……不,对于白银帝国来说,那并不是什么传说,而是真实记载在文献上的史料。
在世界诞生之初,有九位原初存在主宰着名为“地狱”的维度,祂们各自对应着一种人类与生灵共有的负面本质。
千年以前,新生的统治者魔帝罗伊与九大原初爆发了一场震荡整个多维世界的大战,那一战将魔狱第四十四层以下的深度击碎,地狱大陆就此崩解。
九大原初被弑杀其七,另外两位遁逃,但也被斩去大半源质。
然而原初之所以被称为原初,正是因为祂们是“这个世界运转中的一环”。
只要生灵心中还有恶意,只要恐惧、愤怒、贪婪、傲慢……这些情绪仍在世间存在,祂们就不会真正消亡。
因此,魔帝选择以整个四十四层魔狱为封印,将自己斩杀的七大原初的本质尽数镇压在魔狱之下的破碎地狱中,即使祂们终究会复苏,也只能在那片被永恒封印的深渊中沉沦,无法重返现世。
而“恐惧”,正是那两名通过放逐的方式游离在现境与魔狱之外的放逐原初之一。
达米安轻轻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猩红的空气中凝成一小团淡淡的白雾,很快便消散了。
他已经看明白了。
这片荒墟级的碎片,恐怕正是当年那场大战中脱落的一块地狱大陆碎片,名为恐惧的原初恶魔盘踞其上。
它在虚空中漂流了不知多少岁月,最终与现境的维度产生了重合,被那座名为莫厄斯坦的罪城所发现。
而它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之所以会被那个失踪的城主之女“发现”,甚至之所以会有越来越多的冒险者被吸引过来,恐怕从一开始就不是偶然。
有人在喂养祂。
或者说,有人在被祂寄生。
这座庞大的双层级结构,牧场的源头,屠宰场的器皿,都不过是为了一个目的——让那位被放逐的原初之恶,重新积累足够的恐惧与恶意,重新锚定现世,重新苏醒。
全盛时期的原初之恶,是足以调动世界本源之力的恐怖神祇。
而此刻,祂正蜷缩在这片破碎的虚空中,以无数生灵的恐惧为食,缓慢地恢复着自己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