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沉落荒野。
整片天地被浓稠如墨的瘴雾彻底吞没,白昼仅剩的一点微光彻底熄灭,只剩下黑鸦帮守在外围的几点火把,在茫茫灰雾里摇摇晃晃,勉强撑开一小片昏红光亮。
火光之外,是死寂、阴冷、无边无际的死地黑暗。
涵洞内外,彻底分割成两个世界。
洞外是人祸,洞内是天杀。
黑鸦帮五人小队退至十米之外,没有走远,也没有松懈。
他们按照刀疤的命令分散站位,卡住所有可通行的路口,火光交错巡移,牢牢锁死整片路基区域。既不冒险进洞,也绝不给洞内之人任何突围空隙。
他们不急。
洞内一老一少,无水、无粮、无御寒之物。
深秋荒野夜寒刺骨,越深夜瘴气越毒。老陈身染沉疴,肺腑淤积瘴毒,本就命悬一线,根本扛不住整夜阴冷侵蚀。
刀疤笃定,不用强攻,不用冒险,只需围困。
熬到后半夜,老人必死。
等天光破晓、瘴兽退潮、雾气稀薄,洞内只剩一个筋疲力尽的少年,到时候入洞擒拿,手到擒来。
既能交差献祭,又能报仇泄愤,还不用承担半点伤亡风险。
完美的守株待兔。
涵洞深处,老陈死死蜷缩在石堆死角,浑身止不住的发冷颤抖。
洞内阴冷潮湿,石缝滴水不断,寒气顺着衣缝往骨头里钻,冻得他四肢僵硬发麻。
他死死捂住嘴,连细微咳喘都强行压下,浑浊双眼望着洞口漆黑阴影,满心都是无力与惶恐。
外面有恶人围困,夜里有瘴兽游荡,他们躲在这方寸死地,看不见生路,看不见希望,只剩坐以待毙。
“辰小子……”
老陈嘴唇哆嗦,用气音挤出两个字,近乎无声。
林辰立在洞口内侧阴影,身形贴紧石壁,一动不动,气息压得极低极低,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
听到老人微弱的声音,他侧头回望,目光沉静,没有半分慌乱。
“陈伯,稳住,别耗神,保存体力。”
短短一句,沉稳有力,莫名让惶恐无助的老陈,心头稍稍安定。
从重生那一刻起,林辰就清楚。
这片瘴土乱世,慌乱无用,绝望无用。
唯有用脑子、用胆识、用命里拼出来的狠劲,才能撕开一线生机。
他不再说话,重新望向洞外。
视线穿透洞口黑暗,落在远处摇晃的火光人影上。
五人,站位清晰,轮换警戒,没有漏洞。
正面硬冲必死,潜伏偷袭风险极大,一旦失手,就是彻底崩盘。
人关暂时无解,眼下最先要面对的,是夜瘴兽潮。
夜色越深,瘴雾越浓,荒野瘴兽活性越强。
先前被碎石与人声惊动的瘴鼠族群,并未退走。
它们只是畏惧明火,不敢逼近火把范围,始终徘徊在涵洞周边雾区,伺机而动。
此刻夜深雾重,瘴气浓度暴涨,正是低阶瘴兽最活跃、最疯狂的时刻。
洞外雾层边缘,不断传来细碎密集的“吱吱”嘶鸣。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密、越来越近。
不是几只,是一群。
林辰五感全开,清晰捕捉着周边所有动静。
地面细碎踩踏、杂草轻晃、雾流扰动、密集细碎的啮齿震动……
至少二三十只瘴鼠,已然合围涵洞外围。
它们被洞内残留人气、先前血腥味、夜间瘴气吸引,彻底聚了过来。
黑鸦帮有火把护体、人多势众,瘴鼠不敢靠近。
而黑暗封闭、气息不散的涵洞,成了这群凶鼠唯一的狩猎目标。
危险,已经从外部围困,悄然渗入洞内。
林辰眼底冷光凝聚。
他最担心的局面,来了。
人围在外,兽逼在内。
双线死压,绝境叠绝境。
若是普通流民,此刻只能吓得瑟瑟发抖,坐等被鼠群啃噬殆尽。
但林辰不同。
他重生归来,身负瘴气锻体的逆天体质。
旁人避瘴如毒,他借瘴变强。
深夜浓瘴,对世人是绝杀剧毒,对他,却是绝佳淬炼源泉。
林辰微微垂眸,呼吸节奏悄然改变。
不再是普通人的浅短呼吸,而是绵长、深沉、极有规律的吐纳。
一缕又一缕浓稠夜瘴,顺着洞口无声涌入,悄然入体。
刺骨麻痹的毒意瞬间席卷四肢百骸,像是万千毒针穿刺血肉,脏腑、经脉、筋骨,处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常人吸入一丝,便会肺腑溃烂、中毒咳喘。
可这极致剧毒入体的瞬间,林辰体内那道重生带来的神秘本源立刻苏醒。
温热的淬炼力量自丹田升起,包裹侵入体内的瘴毒,一点点碾碎、炼化、吸收。
剧痛与温热交织,毁灭与重塑并存。
每一次吐纳,他的肉身都被强行打磨一遍。
酸软的筋骨变得紧实,匮乏的体力彻底充盈,紧绷的神经愈发敏锐。
他的体魄、速度、爆发力、感知,在深夜绝境之中,无声无息稳步攀升。
没有惊天异象,没有金光护体。
唯有黑暗之中,少年独自承受常人无法忍受的剧毒淬炼,默默积攒破局之力。
他不敢吸纳太快。
深夜瘴气太浓,一旦炼化过量,身上瘴息过重,会被外围黑鸦帮捕捉异常,也会引来更强的瘴兽。
他控制着节奏,稳中求进,一边蓄力,一边静静等待鼠群入局。
时间缓缓流逝。
洞外火把人声依旧断断续续,黑鸦帮众人耐性极足。
他们聊着贫民窟的琐事,聊着今晚的献祭名额,聊着明日领赏的好处,心态松弛,全然不觉得洞内两人还有翻盘可能。
在他们眼里,这只是一场稳赢的围困。
可他们不知道,黑暗涵洞之内,一场血腥的猎杀,即将开启。
“簌簌——!”
洞口草丛骤然密集响动。
最先忍耐不住的瘴鼠,终于发起试探冲锋。
三道灰黑色残影,借着夜色瘴雾,猛地窜入洞口,猩红小眼闪烁凶光,锋利门齿泛着乌毒,直奔洞内深处人气扑杀而来!
速度极快,身形刁钻,专袭熟睡、虚弱、不备之人。
若是老陈单独在此,瞬间就会被啃咬血肉、咬破喉管。
可惜,它们闯入的,是林辰的狩猎场。
黑暗之中,林辰双目清明,动静尽收眼底。
他不退反进,身形骤然前冲,脚步轻盈却极具爆发力,完全不似普通流民的笨拙姿态。
手中豁口锈刀顺势横斩!
噗嗤!
第一只冲在最前的瘴鼠,直接被拦腰斩断,黑血喷溅地面,腥臭毒气瞬间炸开。
借着一刀之势,林辰手腕翻转,顺势斜劈。
第二只瘴鼠腾空躲避,却被他预判落点,刀刃精准砸落头颅。
骨裂脆响响起,瘴鼠头骨崩裂,当场毙命。
第三只狡诈侧绕,试图偷袭脚踝。
林辰脚尖轻点地面,身形微侧,空出左手,五指成扣,精准按住鼠身,掌心猛然发力!
“咔嚓!”
骨骼碎裂声闷响传出。
第三只瘴鼠四肢扭曲,瞬间失去挣扎之力。
三秒。
三只窜入洞内的瘴鼠,尽数伏诛。
干脆、利落、毫无拖泥带水。
全程没有多余声响,没有大喊大动,只有短促斩击与骨裂轻响,被夜色与风声完美遮掩,完全传不到洞外黑鸦帮耳中。
林辰低头,看着地上三具溃烂鼠尸。
腥臭黑血不断渗进湿泥,浓郁瘴毒顺着尸身不断弥散。
寻常人站在此地,近距离接触剧毒鼠尸,片刻便会头晕麻痹、中毒昏厥。
林辰却一动不动,静静站在瘴毒最浓之处。
他刻意微微张口,将鼠尸弥散的浓郁毒瘴尽数纳入体内。
比空气散瘴更烈、更纯、更霸道的兽瘴,瞬间冲刷全身。
剧痛翻倍,淬炼效果同样翻倍!
他的肌肉微微震颤,全身筋骨发出细微的滋滋重塑声响。
肉身强度,再次精进一截。
同时,他也彻底激怒了洞外围拢的整片鼠群。
单只同伴接连殒命,彻底引爆群居瘴兽的凶性。
“吱吱吱吱——!!!”
尖锐密集的嘶鸣骤然爆发!
洞口雾气疯狂动荡,数十道灰黑残影密密麻麻,不顾一切疯狂涌入涵洞!
铺天盖地,密密麻麻,前赴后继,悍不畏死!
这就是荒野夜间最恐怖的——瘴鼠潮。
数量足足二三十只,塞满洞口阴影,满眼猩红小点,可怖至极。
若是普通人遭遇这般鼠潮,瞬间就会被淹没啃成白骨。
涵洞狭小,无法躲闪,无法逃跑,只能硬杀。
林辰眼神彻底冷冽,心底没有半分惧色,只剩绝对冷静。
这是危机,也是机缘。
今夜,黑鸦帮围我、天地困我。
那我便借这一夜鼠瘴,炼我肉身,破我死局!
“陈伯,低头,贴紧石壁,护住脖颈,不要抬头!”
林辰低喝一声,声音短促果断。
老陈闻言死死埋头闭眼,浑身绷紧,彻底将性命交给身后少年。
下一秒,林辰主动踏步,横刀立于洞口中央,孤身一人,直面整片鼠潮。
锈刀虽钝,力道却千钧。
炼化多重夜瘴后的体魄,早已远超普通流民极限,接近底层护荒杂兵的力量层级。
残影扑面,毒牙狰狞。
林辰目光锁定、预判轨迹、出刀精准、招招致命。
横斩、斜劈、点刺、砸击。
每一刀落下,必有一只瘴鼠毙命。
黑血飞溅、碎尸翻滚、毒雾弥漫。
狭小的涵洞之内,少年孤身血战群鼠。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不断响起的噗嗤割裂声、骨骼碎裂声、瘴鼠临死的尖啸。
血腥味、腐臭味、剧毒瘴气,彻底填满整座涵洞。
林辰衣摆被毒血浸透,鞋面沾满碎肉黑泥,手臂肌肤一次次接触剧毒血污,灼烧刺痛不断传来。
但他早已习惯瘴毒入体的剧痛。
别人怕毒、怕伤、怕腐、怕死。
他偏偏在剧毒与厮杀之中,越打越稳,越战越强。
每斩杀一只瘴鼠,便吸纳一次兽瘴。
每吸纳一次兽瘴,体魄便坚硬一分、速度便迅捷一分、意志便凛冽一分。
循环往复,死中求活。
短短数分钟,满地鼠尸堆叠。
疯狂涌入的鼠潮,被杀得胆寒畏惧,冲锋势头渐渐停滞,残存几只活鼠在洞口徘徊嘶鸣,再也不敢贸然突进。
整片凶悍鼠潮,被他一人硬生生杀崩。
洞内尸横遍地,毒瘴浓郁至极。
林辰微微喘息,胸膛起伏,眼底却愈发清明镇定。
一场绝境兽袭,非但没有杀死他,反而让他彻底完成重生后的第一次肉身蜕变。
筋骨更紧实,气力更绵长,五感更通透。
他抬手抹掉脸颊溅落的黑血,指尖微凉,眼神冷彻如铁。
鼠潮暂退,危机未消。
如此浓重的血腥兽瘴,在深夜荒野,是最顶级的猎物信号。
引来了鼠潮,接下来,引来的,必然是更强的瘴兽。
而洞外,还有虎视眈眈的黑鸦帮。
今夜的涵洞死局,依旧没有解开。
但唯一不同的是——
先前,他是被动等死。
此刻,他已手握破局之力。
林辰抬头,透过洞口黑暗,望向远处那几点摇曳火把。
刀疤,黑鸦帮。
你们想熬死我、困住我、生擒我、献祭我。
那今夜,我便让你们知晓——
从瘴土死人堆里爬回来的人,到底谁敢围,谁敢杀。
夜色更深,雾色更浓。
新一轮的荒野杀机,正在黑暗深处,悄然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