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的上午十点,龙堡空军基地,下了一夜的雨终于放晴,云层裂开几道口子,阳光从缝隙中倾泻下来,把跑道和停机坪照得一片亮堂。
空气里还带着雨后特有的湿润和草木清香,远处山脊上的雾气正在慢慢散开,露出底下一层层浓淡不一的绿。
专用停机坪上,战区联合政治工作部主任李卫民站在迎接队伍的最前方。
他两鬓斑白,身形清瘦但挺拔,脸上挂着一个和蔼的笑容,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看起来像哪家书院里走出来的教书先生,但那双眼睛里偶尔闪过的精光,和他肩上那枚中将军衔一样,提醒着所有人这是一位从血火里走出来的老将。
他身后站着政治工作部的几名领导,一名少将、两名大校、还有几位负责外联和医疗的上校参谋。
再往后,是近卫警备团的一个连,全副武装,外骨骼装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沿着停机坪边缘站成一道整齐的人墙。
此刻靖宁公主姬婉清正站在政治工作部那几名上校参谋的旁边,位置不显眼,但也没有刻意躲藏。
她今天穿了一件素色的长袖连衣裙,外面套着一件薄薄的浅灰色开衫,头发还是用那根素银发夹别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干净而得体。
只是她的手指一直在轻轻攥着衣角,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眼睛始终盯着南方的天空,眨都不怎么眨,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嗡嗡嗡————
很快,随着时间流逝,天空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由远及近,越来越重。
只见两架歼-16率先出现在视野里,银灰色的机身从云层下沿钻出来,在跑道上空低低掠过,尾焰在灰蓝色的天幕上划出两道凌厉的白线。
紧接着,一架运-20B庞大的灰色身影从云层深处缓缓压下来,四台涡扇发动机的轰鸣声盖过了停机坪上所有声音。
它的起落架放下,机头微微上扬,以一种近乎笨拙的优雅姿态压向跑道,主起落架触地的瞬间机身轻轻一震,反推力装置打开,引擎的咆哮骤然拔高,又缓缓回落。
运-20B在引导车的指引下缓缓滑向专用停机坪,最终在距离迎接队伍约五十米处稳稳停住。
发动机的轰鸣逐渐降为低沉的怠速嗡鸣,尾舱门在液压系统的低吟中缓缓向下翻开,露出一片明亮的机舱内部灯光。
此情此景,靖宁郡主姬婉清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最先从舱门里出来的是两名战士,穿着星空迷彩,外骨骼装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他们下到地面后迅速在舱门两侧立正站好,然后是一张轮椅被缓缓推出来。
轮椅上坐着一个瘦削的老人,身上裹着一件深灰色的旧棉袍,头上戴着一顶同色的软帽,面容清癯,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在阳光下睁开着,目光缓缓扫过停机坪上的人群,带着一种沉沉的、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看到这个坐在轮椅上的老人,姬婉清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胸口狠狠撞了一下,眼前瞬间模糊了,皇爷爷,是那个咳着血将她送入密道的爷爷!
轮椅后面,紧跟着走出一个中年男人,周邦太子姬明章,此刻他穿着一身素净的旧式中山装,左臂用一条布带吊在胸前,走路时右腿微微有些瘸,步伐不太稳。
他脸色苍白,颧骨上还有没完全消退的淤青痕迹,下巴上胡子拉碴,看起来比姬婉清记忆中老了十岁不止。
到这一刻,靖宁郡主姬婉清不再犹豫,心中汹涌的情绪再也克制不住,整个人直接从迎接队伍里冲了出去,踩着高跟鞋在停机坪的水泥地面上跑出一阵急促而清脆的声响。
战区联合政治工作部主任李卫民中将和周围几名领导都下意识侧目,但没有人拦她,所有人只是安静地看着这副家人团聚的场景。
姬婉清跑得很快,五十米的距离像是被压缩成了一眨眼的事,她的眼泪已经在脸上淌开了,风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几缕,贴在湿漉漉的脸颊上,她也浑然不觉。
姬婉清冲出迎接队伍的瞬间,老皇帝和太子姬明章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
看到女儿奔向自己,太子姬明章也失态了,不复以往为维持储君形象的稳重,竟也朝着女儿跑来的方向冲了几步。
他抬起张开那只没有受伤的右臂,想要把女儿接进怀里,他甚至都已经想好了要说什么了:‘婉清,父王回来了,别哭,父王没事。’
然而,就在父女将要接触的前一秒,姬婉清却是直接从他身边错了过去,跑得那么快,那么直接,那么毫不犹豫,从他的左臂旁边擦身而过,带起一阵风,然后跪在了老皇帝的轮椅前面。
........??
太子姬明璋张开的右臂仍旧停在半空中,但脸上的表情却在短短半秒内经历了剧烈的变化:从激动到错愕,从错愕到尴尬...再从尴尬到一种更深的、无法言说的复杂。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好像还想说点什么来挽回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慢慢把张开的右臂收回来,那只手在空中停了半拍,然后缓缓垂到身侧。
反观姬婉清,此刻已经跪在老皇帝的轮椅前,双手紧紧攥住了老皇帝姬弘宸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枯瘦的手,把脸埋进那只手的手心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眼泪从指缝间渗出来,无声地滴在灰色的水泥地面上。
她像是要把这些天所有的担忧、恐惧、自责和思念都哭出来,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嚎啕的声音。
与此同时,老皇帝姬弘宸的眼眶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就红了。
他低下头看着跪在自己面前、把脸埋在自己手心里的孙女,看着她因为哭泣而微微抽搐的脊背,看着她头发里已经多出来的几根银丝。
他颤抖着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拍在她的后背上,一下,又一下,动作极慢,极轻,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终于找到巢穴的雏鸟。
“没事了……”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从一口很深的井里打上来的水,“没事了,婉清。皇爷爷在这儿。没事了……”
他重复着这几句话,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过去的小事,但那双红透了的眼睛和他微微颤抖的手指,出卖了他所有被压抑住的情感。
看着这一幕,太子姬明璋沉默地站在那里,提了下脚,想要凑近些,但好似想到什么,又硬生生止住了...
就在太子姬明章进退两难的时候,战区联合政治工作部主任李卫民中将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