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府塌的时候,没有声音。
先掉下来的是门。
第二层那扇镜门从门轴上脱开,往前一扑,砸碎半条石阶。陆照站在门后,头发上全是灰。
他抬脚把断门踹开。
“你每回捡东西回来,能不能先问问屋里住的人?”
陆临渊坐在一片碎砖里。
九万道声音从四周墙缝往里挤。
“我要回东湾。”
“我不回。”
“龙宫的人还没死。”
“我娘还在吗?”
“我死了一百二十年,她怎么可能还在!”
“那我去哪?”
一句压一句。
金府地面不停开裂。
陆临渊想站,刚撑起半身,鼻血就滴在手背上。
陆照一脚踩住他衣摆。
“坐着。”
“外面——”
“外面有人。”
“鲸——”
“也有人。”
“谢听雪——”
“比你能打。”
陆临渊抬头看他。
陆照脸色很臭。
“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挂。”
外面确实有人。
陆临渊昏倒后,龙宫残军从三条血巷同时杀进鲸心。
他们不是为龙潮帝报仇。
是怕。
海律改了,祭魂放了,帝也退了。过去靠一张官籍便能活得比别人长的人,不知道明天还能剩什么。
谢听雪守在陆临渊前面。
她左肩刚挨过龙潮帝一拳,苏观鱼用木板夹住,布带勒到腋下。正常人这时候连手都抬不高。
她用右手。
第一名鲸甲军踏浪冲来,长枪直刺胸口。
谢听雪没拔剑。
剑鞘先撞枪杆。
枪尖偏开,她往前半步,用身体把距离吃掉。鲸甲军的长兵器立刻失去优势。右手拔剑只拔一尺,剑刃从枪杆下方反挑。
噗。
对方握枪的两根手指飞进水里。
惨叫刚起,谢听雪已经用肩膀撞开他。
第二名从侧面斩刀。
她左肩不能动,躲得比平时慢。
刀锋擦过背后木板,木屑炸开。
谢听雪眉头都没皱,右脚向后勾住对方脚踝,剑柄往肋下一顶。
那人重心一散。
她顺势翻腕。
剑刃贴着甲缝切进去三寸。
没杀。
刚好让人失去再扑的力气。
第三人举锤砸下。
顾长庚的雷先落在锤头上。
不是劈人。
锤柄一瞬带电,持锤者五指抽搐。谢听雪抬脚把锤踢飞。
顾长庚捂着断肋从后面过来。
“你肩不能久打。”
“你肋骨能?”
“不能。”
“那少管我。”
两个人背靠了一下。
只一下。
各自又分开。
顾长庚防线比谢听雪慢,却更稳。他提前在鲸心前钉下七根雷钉,每一名敌人踏进来,雷只封脚,不封命。有人弃兵,他真不再追。
有人趁他转身偷刺。
他第二次照样给机会。
第三次才一剑柄砸断鼻梁。
“前两次算退路。”顾长庚看着地上的人,“第三次算你选的。”
钱掌柜抱着九万亡魂的登记木板蹲在后面。
一支弩箭射来。
他吓得往地上一趴。
箭钉进木板边缘。
钱掌柜抬头看见那道裂口,脸突然比中箭还难看。
“名字!”
他抱着板就往另一边滚。
“打我可以,别打账!”
江照在旁边听得嘴角抽了一下。
“你这话有问题。”
“活人还能再问,死人这份没备份!”
江照竟无法反驳。
姜小禾没参与前面的战斗。
她坐在陆临渊身边,一盏一盏把战灯排开。
“想留下的,不急着说。”
“想走的,也不用等别人。”
“想报仇的,先把仇人的名字说清楚。”
一个满脸鱼鳞的亡魂盯着她:“你要劝我们放下?”
旁边另一个亡魂却先骂起来:“放什么?我就是要杀当年推我下海的祭司!”
姜小禾看他:“祭司还活着?”
“死了。”
“那你要杀谁?”
亡魂一下哑住。
“他儿子。”
“他儿子推你了吗?”
“没有。”
姜小禾没有说‘那就算了’,只把一盏灯放到他手边。
“你先把真正想找的人写下来。找不到,再决定要不要迁到别人身上。”
亡魂盯着灯看了很久,最后没拿刀,先拿了炭笔。
另一个亡魂凑过来:“我不想报仇,我就想让海国承认我们不是自愿。”
“那去第四门。”姜小禾指顾长庚那边,“他最爱问这个。”
远处顾长庚听见,脸色一黑,却没反驳。
姜小禾这才回头。
有溺魂问:“你不劝我们放下?”
姜小禾摇头。
“我不知道你该不该放。”
“那你管什么?”
“管别让别人替你决定。”
这句话沿陆临渊残破的金府传进去。
陆临渊听见了。
他看着周围九万道声音,忽然明白金府为什么会塌。
不是装不下。
是他一直想把所有声音放在同一个地方。
方便自己听。
方便自己记。
也方便自己最后做决定。
陆照蹲在断墙上。
“终于想明白?”
“只明白一点。”
“说。”
“府门太少。”
陆照愣了一下。
陆临渊起身。
没有去堵裂缝。
他开始拆墙。
第一拳砸开东墙。
不是碎名拳。
只是最普通的一拳。
砖石飞出去,墙后出现一条通向鲸腹街巷的路。
“想留在海国,把话说给活人听的,走这里。”
第二拳,西墙。
“想回故乡的,走这里。”
第三道门通战灯。
“还没想好,先歇。”
第四道门通问律雷庭。
“要作证的,找顾长庚。”
第五道门后是雪色空地。
谢听雪的剑意在那里留了一线。
“想打的,先学会分清谁该打。”
陆照在旁边皱眉。
“这门谁同意你开的?”
“她醒了再问。”
“你胆子是真大。”
第六门通药灯。
受尸毒、魂伤的亡魂先去苏观鱼那边。
第七门不通任何地方。
只是一片黑。
“想一个人待着的。”
第八门通回身井旧影。
“想找自己死前记忆的。”
最后一扇门,陆临渊没有马上开。
九万声音已经少了大半。
仍有许多人留在原地。
“这扇呢?”有人问。
陆临渊看了很久。
“出去。”
“去哪?”
“不知道。”
“你开的门,你不知道?”
“嗯。”
陆照在旁边笑了一声。
“这才像你。”
陆临渊把最后一拳落在金府最厚的北墙上。
轰!
墙外没有海国,没有寒江,没有战灯。
是一条真正没有标记的路。
九扇门同时成形。
金府却没有因此变得更大。
恰恰相反。
原本层层叠叠的楼台开始往下沉。
第二层、第三层……不是长高,而是把每一层不必要的墙拆掉。
九万声音各自有了去处。
金府中央最后只剩一块空地。
空地里,一根灰白石柱缓缓升起。
柱上没有帝纹。
没有仙文。
只有一个个被人自己报出来的名字。
陆照走过去敲了敲。
“这是什么?”
照骨镜从陆临渊怀里飞出来,贴上石柱。
镜面第一次没有照别人。
照的是名字后面的选择。
留下。
离开。
作证。
报仇。
暂不决定。
第一根照骨柱。
金府九重。
陆临渊睁眼的瞬间,外面正好有一柄长枪穿过谢听雪的剑网。
枪尖离他心口不到一尺。
他没有起身。
右手抬起。
五指扣住枪杆。
枪上的龙宫官印在照骨柱映照下显出三层来源:持枪者自己的力、军籍强借的力、海眼残余帝力。
陆临渊只反震后两层。
啪!
枪杆从中炸开。
持枪水卫没有被震死,只被自己的军籍反力掀飞。
谢听雪回头。
“醒了?”
“嗯。”
“能打?”
“比刚才强。”
“那站起来。”
陆临渊站起。
金府九门在瞳孔里一闪而过。
鲸心也在同一刻重新跳动。
咚!
整头巨鲸开始上浮。
王城里刚有人欢呼,龙潮帝封住的海眼突然冒出一缕黑烟。
烟细得像头发。
沿帝骨封印绕了一圈。
然后打了一个结。
楚玄微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趴下。”
没人来得及问。
海眼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