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李峥给林小强捎了个信,还是他们小时候定的暗号:月黑风高,老地方,有肉。
老地方是镇西小清河边的旧石桥洞,大余破城那年烧了石桥,旧桥就荒了。李峥熟门熟路钻进桥洞,拖出两个木墩,洞里藏着鱼竿、剔骨刀和一口豁了口的铁锅。
林小强猫着腰钻进来,怀里抱着一只荷叶鸡:“林记的招牌,我爹亲手做的还有芝麻白。”
李峥心念一动,从玉佩里取出几件金器堆在木墩上:一对赤金镯,一支凤头钗,一串珍珠,一座巴掌大的纯金弥勒佛。林小强嘴里的鸡腿啪嗒掉在腿上。
他扑过来,抓起凤头钗插在头上,珍珠挂在脖子上:“峥哥,威不威风?”“威风。”“像不像刘玉碗他爹?”“像。”林小强停住:“等等,你是在骂我吧?”
“没有,夸你富态。”
林小强抱着金弥勒佛,忽然想起正事,压低声音:“峥哥,这些……哪儿来的?”“你上次赢的那点银子,不够买这佛一根手指头。”
李峥忽然收起笑,“我接下来要说的事,你听完烂在肚子里,对谁都不许讲,包括你爹、刘金钗和小二哥。”林小强把佛一放。
“三个月前,我夜钓那次在湖底得了一场大造化,拜了一个师父,他不是我人间的人。”我说的是。李峥凑近他,一字一字道,“我遇到神仙了。”
桥洞里死一般寂静。林小强看着李峥的眼睛,那双眼睛亮得吓人,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他想起三个月前的失踪,想起他那一身使不完的力气。
扑通一声,他从木墩上出溜下去,脸色发白,颤颤巍巍掐了自己一把。
“疼吗?”“疼……疼就不是梦。”李峥把他拽起来,“听我说完。”
“峥哥,”林小强捧着酒碗,“那你现在……是神仙了?”
“不是。”“我还是我,还是那个欠你一顿荷叶鸡的李峥,只不过兜里比从前鼓了一点。”“神仙也得吃饭,我的道,不在山上,在这酒坊镇。”
林小强一拳头捶在他肩上,眼眶发热:“好!”“你小子,瞒得紧!”“这笔钱的麻烦你也得帮我扛一半。”
“这笔钱太多了,多到咱俩花十辈子也花不完。”“可咱俩是酒坊镇两个半大孩子,兜里揣一两银子叫零嘴,一百两叫意外之财,一万两……”
“那叫催命符。”林小强把鸡骨头一搁,“暨南府破城那天,绸缎庄赵员外被大余兵指称藏甲,一万两家底三天抄空。”
“所以才叫你。”李峥酒碗一顿:“钱是祸,花对地方才是路。”他伸出三根手指:“三条路。”“第一,辛老夫子,辛家根基最深,可老爷子树大招风,钱从辛家走,不出三天就传进知府耳朵。”
“第二,洪师傅,拳馆弟子遍暨南府,还听说他跟郭将军有香火情,可义军的钱太扎眼。”
“第三,”李峥看向镇东,“刘员外。”
林小强挠了半天头:“刘员外人是能挣钱,可他不是咱的人呐,上回你赢了他儿子,他还记仇。”
“他不记仇,否则就不会送那十两银子捎那句话。”李峥摇头,“可正因如此,我才更得防着。”“大余兵痞横行镇上,唯独不碰他刘府;知府衙门换了几茬,唯独刘家买卖越做越大。”“事出反常必有妖。”
“那咱咋办?”
“我的意思是,三分。”李峥收回三根手指:“小头走刘员外的商路明着花;大头按兵不动,藏几年等风头过去;还有一份。”他抓起两锭金元宝拍在林小强手心:“给你。”
“给我?!”林小强手一抖:“峥哥,这可使不得!”
“拿着。”“你爹的饭馆,你拿去翻盖,账算我的。”“剩下的,替我办一件事:盯着街面。”“镇上来什么人,住什么店,尤其是大余的兵、外地客商,你都给我留意。”“咱们要在暨南府立足,靠的不是拳头是消息。”
林小强低头看着手心的两锭金子,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光屁股一起长大的兄弟有些陌生了——十三岁的少年,说话像三十岁的掌柜,可他喜欢这种陌生。
“峥哥,”林小强把金子贴身收好,一拍胸脯:“从今往后,酒坊镇的风吹草动,没有我林小强不知道的!”
临出门,李峥说,“对了,我想去洪家拳馆学拳。学拳?”林小强眼珠子瞪圆了,“就您那一巴掌能拍碎磨盘的劲儿,跟谁学?”“洪师傅?”“学拳是假,问路是真——问一条能让咱们活着走出暨南府的路。”
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河面上。林小强捧着酒碗,看着他背影,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兄弟好像一条终于跃了龙门的鱼,再也回不去那片只知道偷鸡摸狗的浅水滩了。
第二天一早,李峥从酒窖里挑了一坛最大的老酒,百八十斤,从前得两个壮汉才抬得动,如今他单手一抄,抱在怀里穿过酒坊街。
“小掌柜的,抱得动吗?”街坊看直了眼。
“小意思。”李峥面不改色,“最近练功略有小成。”“练的什么功?”“搬酒功。”
走过三条街,洪家拳馆到了,朱漆大门,两根旗杆,洪字大旗猎猎作响。李峥把酒坛往地上一放,冲着门里喊:“洪师傅!”“收徒弟吗?”
开门弟子接坛,入手一沉,差点没托住,慌忙叫来师兄弟合力抬进去。
后堂脚步声响起,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大踏步走出来,短打装扮,膀大腰圆,活像个杀猪的屠户,没有半点宗师气派——这就是洪家拳馆掌门洪天寿。
“小兄弟,”洪师傅声如洪钟,“听说你有把子力气,想学拳?”
“是!”“小子李峥,望水泉酒坊掌柜。”
“拜师就不必了。”洪师傅一口回绝:“学艺何必拜师。”洪师傅摆摆手,一双眼睛精光四射,上下打量他,“有向武之心,就是我辈中人。”“练武是为了强身、护人、活命,不是为了拜谁的门、供谁的牌坊。”
“你说是这个理不?”
“……是这个理。”
“是这个理,那就学。”洪师傅大笑,一巴掌拍在他肩上,拍得李峥晃了晃,自己反倒诧异了一瞬:“好小子,这把子力气,是下了苦功熬出来的?”
“天生蛮力。”李峥面不改色。
“天生蛮力?”洪师傅笑了,不深究,“行,天生蛮力更好,省得从头打熬。”“青山!”“带这位小兄弟去书阁。”
书阁里,一个二十来岁的汉子引着李峥看书,消瘦精壮,像一杆插稳的枪,这便是青山。
“小兄弟,我且问你。”青山不答反问,“你学武,是为了强身养性,还是为了扬名立万,亦或是——”他目光如炬——“投身军伍,立功报国?”
李峥沉默了很久,想起破城那夜的火,想起爹娘坟头的草。
“我说了,师兄别笑。”李峥抬起头,一字一字道,“我想学本事,先护住我这间酒坊、我这一铺子人,再往外护酒坊镇一方百姓。再往外……”他笑了笑,“江湖大侠行侠仗义,我向往;”
“沙场上一夫当关的汉子,我佩服。”
“我就想,有没有一种功法,能让我往那个方向走。”
青山看着他,目光从审视慢慢变成赞叹:“你今年,十三?”
“十三。”“我十三岁时,想的是怎么把拳练好,让我爹多给我俩铜板。”青山难得地笑了:“你这心气比我当年大。”
他取下一本薄薄的册子:“这是《归元心法》,呼吸吐纳的入门功法,不金贵但胜在稳当,分炼气、归虚、化元三层。”
李峥双手接过,像接过一坛三十年陈酿,贴身收好,又搓了搓手:“青山师兄,我还有一事相求。”
“我想向洪师傅讨一幅图。”他压低声音,“我近来在练一门水里的功夫,需要江河湖海的脉络,想求一幅他老人家的《山河形胜图》。”
青山转身进了后堂。片刻后,洪师傅晃悠着出来,捧着一个蓝布卷往李峥怀里一扔:“拿去。”
李峥展开一看,是一幅手绘的山河图,纸页发黄,标注着地名。
“这是老子当年一脚一脚量出来的。”洪师傅抱着胳膊,“值钱的不是纸,是这些字。”“每一处水湾暗流,都是老子用命换的。”“送你,不还。”
“这太贵重了……”“送你你就拿着。”洪师傅一挥手,“练武之人,讲一个缘字,我看你顺眼,比什么都强。”
李峥收好图,深深一揖。走出书阁时,青山送他到院门口,忽然低声说:“小兄弟,”“师傅收徒,从来不看天分,只看心性。”“他今日不收你,不是你不配。”
“那是为何?”
青山笑了笑,没有回答,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练,练好了自然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