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李峥在院里点人。
“杜九。”“在这儿。”“王牌子。”“在。”“高二。”“在,您说。”
“你们三个跟我上船。”
杜九往院当中看了一眼。院当中摆着三只坛子,坛口封着泥,泥上是望水泉的印记。
“掌柜的,带酒?”“带。”“带几坛?”“三坛。”“咱们还剩多少?”“四十二。”“给了还剩三十九。”
“够。”“够什么?”“够换回二十二个人。”
“您怎么知道是二十二个?”
“我不知道。”李峥说,“我猜的。”
“猜的也敢去?”
“我不躲。”
杜九抓了抓头,没再问下去。去了才知道猜得对不对。
辰时,冰沿。
阮三娘正在把船往坡上拖。两条已经拖上去了,第三条卡在冰缝里。
“阮当家的。”“嗯。”“那十一条船,你归不归?”
阮三娘把缆绳往桩上一绕:“归了营,我就没船了。”
“没船了怎么样?”“没船了,江上的人就捞不上来。”“江上还有多少人?”“一百来个,都在洲上躲着。”“那你归不归?”
她把缆绳又绕了一圈,绕得很紧:“我不归。”“为什么?”“因为我爹死在江上。他死的时候,我们家还有六条船。后来剩三条,再后来剩一条。”“那一条呢?”“那一条我卖了,卖了给我娘抓药。”
李峥站在冰上没说话。风从湖面上刮过来,刮得缆绳呜呜地响。
“船你留着。”
“那二十七个人呢?”
“人我去赎。”
“拿什么赎?”“拿酒,拿人,拿一句话。”“什么话?”他往东边看了一眼,“拿一句他愿意听的话。”
巳时,芦苇港。
郎七坐在窝棚里。这一回他没生火,两只靴子搁在一块石头上。
“你来了。”“我来了。”“带酒没有?”“带了三坛。”“我要四十。”“我只有四十二。”“那你就剩两坛。”
“我剩两坛,这镇上就剩两坛。”
“那又怎么样?那我这镇上的人,就再没有一样东西能拿出来换命了。”
郎七把脚从石头上放下来:“那你拿什么来换?”“拿二十个人。”“什么二十个人?”“会拉纤的人。我这镇上有一百零七个溃兵,都是打过仗的,有力气。我给你二十个,你放二十七个。”
“二十换二十七?”“二十换二十七。你算得倒精。”“我不是算得精。”李峥说,“我是二十七个里头有五个已经没了,我只赎得回二十二个。”
郎七的手停在膝盖上:“你怎么知道没了五个?”
李峥走出窝棚,蹲到江滩上,把手插进水里。
水是凉的,凉底下压着一层响动。这一片滩上过过一串人:“走过来的有二十二个,一步一步,脚链拖在石头上,哗啦哗啦。另外五个没有脚步声。拖过去的人不响,走过去的人才响。”
水记得谁是自己走的,谁是被拖的。
他站起来,往雪地里那二十七个人看:“郎牌子,那五个死了几天了?”
“三天。”
“埋了没有?”“没埋。”“为什么没埋?”“埋了就得报。报了,我这儿就少了五个人。”
“少五个人怎么样?”“少五个人,我这个牌子就当到头了。”郎七把手指在膝盖上按了按,“我也不想数死人。数死人回去,我这个牌子更当不长。”
李峥看着那五个人:“那我赎二十二个。”
“二十换二十二?”“二十换二十二。那你还赚了。”
“我没赚。那五个,我要带走。”
“死人也带走?”“死人也带走。”“你带去哪儿?”“带回镇上。我们那儿有个规矩,死人也得有个名字。”
郎七看了他一会儿:“行。”“那酒呢?”“三坛留下。”“那二十个人呢?”“明日送来。”
“还有一样。”李峥往前走了半步,“正月十五。”
“正月十五怎么了?”“正月十五你要清江。”“清江清完了,你上头要给你什么?”
郎七的眼睛抬起来了:“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给你一样东西。正月十五,我在江上给你留一条船。”“一条船?”“一条船,一个人,一面旗。”“船上有什么?”“船上有你要的四十坛酒。”
郎七站起来了:“你不是说你只有四十二坛?今日是四十二坛。”
李峥说,“正月十五以前,我再酿六坛。”
“你酿得出来?”
“酿不出来,我就把那口泉给你。”
窝棚里静了一下。
“你为什么要给我留一条船?”“因为我也要过江。正月十五江上要清,我得赶在清江以前走。”“你给我五天,我给你一条船。”“五天?”“从初十到十四。”
郎七把手在膝盖上按了按:“成。”“那剩下的人呢?”“明日你来领。”
午时,二十二个活人被解开脚链。
链子是用铁锤砸开的。砸到第五个人的时候,那人脚踝上的皮跟着链子一起下来了。
他一声没出。出声的是旁边那个:“慢点砸!”
砸链子的是王牌子。他停了手:“疼不疼?”
那人不答。他把裤腿放下来盖住脚踝。盖住了,血还是渗出来,渗到雪上,渗出一小片红。
李峥蹲下去:“你叫什么?”
“老鸹。”“哪两个字?”“老鸹嘴的老鸹,我是在老鸹嘴生的。”
“你这名字是我们那儿的地名。”“是。”老鸹说,“我爹在那儿撑了三十年船。”
未时,老鸹说了一件事。
他是被押去沙洲修坝的路上逃下来的,逃了两次,第三次没逃成,被套了脚链。
“沙洲上要修一道坝。”“修坝挡什么水?”“挡的是上游的水。”“上游的水一挡,下游这一段就浅了。”“浅了怎么样?”“浅了就走不了大船。”“大船走不了,人就得下来走。”“下来走哪儿?”“下来走江南。”
“江南有什么?”“江南什么也没有。江南这一片,要清空。”“清空是什么意思?”“清空就是清空,我在沙洲上听一个牌子说的。”“清完了呢?”“清完了,好过冬。”
这句话李峥听过。腊月里,罗牌子在镇上说过。
“为什么要清空江南?”老鸹摇头,“我不知道。”“那你猜呢?”“我猜是因为他们要过江。江南要是还有人,过江的人就得先打一仗。江南没人了,他们过江就是走路。”
“那道坝修到什么程度了?”“修了一半。”“什么时候修完?”“正月十五修完。”
申时,回程。
二十二个人挤在一条船的舱里。五具尸首盖着草席,摆在船尾。
走到江心洲的时候,阮三娘把桨停了:“李掌柜,您往那边看。”
江心洲上有一片柳条子,柳条子底下蹲着一些黑影。那是人?是人。多少?一百来个。为什么不靠?靠了就得报。
“记上。”“记什么?”“记今日正月初九,记江心洲上有一百来个人。”
高二从怀里摸出炭条,在袖口上划了一道:“记了有什么用?”
“记了,他们就不是一百来个影子。”李峥说,“记了,他们是一百来个名字。”
酉时,船出港。
郎七站在岸上送,站在那块石头上,两只靴子上落满了雪。
“掌柜的。您讲。正月十五,我要在这江上看见一面旗。”
“什么旗?”
郎七没有答。他把两只手拢进袖子里,转身往窝棚走。走了几步,他又停住:“到时候你自然知道。”
船往西走。走出半里,阮三娘把桨慢下来。
“他要旗。他要旗做什么?”“他要的不是旗。”阮三娘说,“他要的是旗插在哪儿。”
“旗插在哪儿怎么了?”
阮三娘把桨往水里一插,插得很深:“旗插在哪儿,哪儿就是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