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廿九,镇国府戒备森严。
各路总兵副总兵、监军参将齐聚白虎节堂。
堂上悬挂着巨大的漠南舆图,朱厚照一身戎装居中而坐,苏录、金献民、兵部侍郎石玠等人分列两侧。
所有人屏息凝神,恭听天子亲口颁下一道道军令:「咸宁侯为前锋官,率东官厅两万骑,为全军尖刀,直扑敕勒川!安边伯许泰、平贼将军刘晖分别为左右路总兵官,各统领万骑为我军两翼!
「神机营、神威营、车营为中军————」说到这,皇帝明显顿了一下才接着道:「由大将军朱寿统领!」
节堂中嗡的一声,登时就炸了锅!
将领们忙七嘴八舌劝道:「刀枪无眼,陛下万金之躯,不可轻出边墙啊!」
「陛下坐镇大同一样可以指挥全军,万万不可亲临险地!」
朱厚照却不为所动,抬手压下众将喧譁,沉声道:「小王子自起兵以来,哪一仗不是亲自领兵?朕要去跟他过招,岂能缩在後头,让人家笑话我没胆,没开战就先输了一阵!」
「那能一样吗,皇上?!他们是马背上生马背上长的游牧,谁能打谁是老大,大汗不出征,几天就让人篡了位!」众将还在苦劝。
「老子也不是吃素的!」朱厚照一拍桌子,长身而起,声震屋顶道:「实话告诉你,朕八岁那年得知了土木堡,就发誓要为老朱家一雪前耻!为此我自幼练习骑射,学习带兵打仗,至今已经十五年了!不服咱们就比一比,看谁能胜过我?这个大将军让你来当!」
「臣等不敢。」众将忙垂首道。
「再者,朕早就跟将士们说好了,这一仗,我与他们同生共死!岂能缩在大同城里,只让儿郎们在前面流血拼命?!」
顿一下,他斩钉截铁道:「此事朕意已决,毋复再议!」
武将毕竟不是文官,没有死谏的传统,天子把话说到这份上,便再无人敢劝,齐齐躬身道:「臣等遵旨!」
「都去忙吧,明日一早悄然出征!」朱厚照把手一挥,「告诉将士们,朕跟他们在一起!」
「是。」众将应声告退。
朱厚照递个眼色,张永也带着内侍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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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偌大的节堂中,只剩君臣兄弟二人,气氛颇为怪异。
年轻皇帝脸上的决绝、坚毅、骄傲全然不见了,他满脸讨好,亲手给苏录端了盏热茶。
「兄弟,对不住啊,我又骗了你。」朱厚照讪讪道:「我跟你保证,这真真是最後一回,再骗你这皇帝就让你来当。」
苏录双手接过茶盏,面无表情道:「臣万万不敢,虽说君无戏言,但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也无不是的君王。」
「那是跟别人,咱兄弟之间,我错了就是错了,你要这样阴阳怪气还不如揍我一顿呢。」朱厚照便把脸凑上前,「来,狠狠抽,朕赦你无罪。」
「皇上别这样。」苏录哭笑不得道:「我不阴阳怪气,咱们好好说话行了吧?」
「唉,我知道,你离京前言之凿凿跟内阁和百官保证,我只坐镇大同,不会出边墙一步,才稳住了他们。若有可能我也不想让你食言啊————」朱厚照拉个凳子在他对面坐下,正色道:「可实在没办法呀————小王子老奸巨猾,最擅长的就是打不过就跑。他一旦跑路,万里草原,还有更广阔的漠北,就像鱼归大海,咱们怎麽追得上?怕是找都找不到————」
「那样就又成了撵癞皮狗,今年赶跑,明年他还来。明年咱们就指定没有这麽好的机会了!」说着他抓着苏录的手使劲摇晃道:「这可是你我,还有杨黄金三位总督,用了几年时间一起营造出的杀局啊!」
「所以一定不能让他跑路,老老实实跟咱们决一死战!怎麽能做到呢?只有靠我亲身作饵啊!」朱厚照的表情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认真过,他紧紧抓着苏录的手,激动得耳朵都红了道:「只有朕顶在最显眼的地方,让他知道大明皇帝就在阵中,他才会舍不得撤退,还会把全部主力都押上来,想一口吞了朕,复刻土木堡的辉煌!」
「是。」苏录点点头,承认朱厚照说的有道理,蒙古右翼之所以会反叛,直接原因是达延汗要让自己的子弟统领各部,根本原因还是他威望不够。
仅靠黄金家族褪色的名头,早就无法压服异姓王公了,只靠武力统治的话,成本就太高了,而且肯定还会再有人反叛。
所以达延汗眼下急需一个令草原各部口服心服的大成就,来巩固他的汗位————试问还有什麽比一战消灭明军主力,生擒朱厚照更有说服力?
没有了,就算成吉思汗复活,亲口给他背书也不如再复刻一次土木堡有说服力。当年,也先都能凭此成就,当上蒙古首位非黄金家族出身的大汗。
他这个正统的大汗,要是也能来一次土木堡,谁还敢再反叛他?那些异姓王公全都得跪在地上唱征服————
而且正德皇帝还主动送货上门,诱惑之大,不愁达延汗不上钩!
甚至不上钩都不行!当年人家也先可是深入大明京师附近,一战全歼了二十万明军,带着英宗回草原深造的。
这回正德皇帝主动送上门来,达延汗要是在草原上都不敢出手,只知道逃命,各路王公那心里可就有比较了————还黄金家族呢,比也先差远了,充其量是个青铜!
这对达延汗的威望将是毁灭性的打击,他根本无法承受————
所以只要朱厚照出塞,达延汗必来,这根本就是个避无可避的阳谋。
苏录长叹一声道:「怪不得皇上信心十足地说,自己早有必杀之计,保管此战在你选定的战场,按你想要的方式进行呢————」
「是啊,我早就暗示你了,以你绝顶聪明的脑袋,肯定早就猜到了吧?」朱厚照笑道o
「我没猜到。」苏录没好气地白他一眼,「我要是猜到了,那我责任可大了!牙黄齿白地欺骗满朝百官,我还有什麽脸回京城?」
「是是,你是状元郎,无暇君子,怎麽能骗人呢?」朱厚照胸脯拍得山响道:「都是我的错,我骗了你,骗了全天下,他们又能怎麽滴吧?!」
「多谢皇上主动揽责。」苏录苦笑一声,也正色道:「不过这回咱们可真的要定下死
规矩了,你绝对不能再逞能冒进突前,必须自始至终留在中军大营,有大军和车阵保护你的安全才行。」
「您是要钓鱼,不是喂鱼!让达延汗看得见摸不着,效果是最好的。那样他才会挠心挠肺,不断加码,而不是一波送上去,那可就满盘皆输了。」顿一下,他苦口婆心道:「我们一起努力了这麽多年,才终於把大明从泥潭里拉出来,一切都走上正轨了————
我说实话,这回就是未竟全功,我们也有本钱再次出塞,你想出几次出几次,我砸锅卖铁也支持你!」
「但是你要有个三长两短,我们就全完了!」苏录平生第一次逾越君臣之分,紧紧握住朱厚照的手,红着眼眶道:「大明朝虽然离了谁都转,但我们的事业,我们的一切,都系於你一身,千万不要冲动啊,哥!」
「哎,我答应你!」朱厚照这麽感性的人,让苏录一声哥,叫得涕泪横流。他使劲抽抽鼻涕,「我刚说过了,再也不跟你撒谎了我跟你保证绝不离开中军半步!」
「一言为定?」苏录举起右手。
「一言为定!」朱厚照抬起手来,与他重重击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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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未明,大同镇城四门洞开。
低沉的号角声中,已经整装待发的明军将士,列队自和阳门、永泰门、清远门穿城而过,由北门武定门出城,踏上了出塞的征程————
其实在前锋营开拔之前,江彬率领的斥候营便已经提前数日出塞,驱赶击杀达延汗的游骑探马,全力避免敌军的窥探。
他们将道路划为两条,一条供人和骡马行走,另一条专供爬犁、雪橇,两条道平行向西,互不挤占,大大提高了通行的效率。
将士们只需要携带自己的武器和行军口粮,其他物资都可以放在配属给他们的爬犁上,大大减轻了负重消耗,行军速度自然快了不少。
当天傍晚,前锋营将士便遥遥地望见第一座兵站的旗帜,众将勒马一望,无不大吃一惊。
雪原之上,竟已平地拔起了一座像模像样的兵城!
他们十天前还出塞拉练过,那里明明什麽都没有的,只是一片白雪皑皑的旷野————
将士们以为在雪地里走太久,出现幻觉了,忙摘下桦树皮眼罩,揉了揉眼睛再一看,这下更清楚了
但见那城通体洁白,周回一两里,墙高一丈有余,在一片平旷的雪原上拔地而起。在夕阳的余晖下,还闪动着迷人的金光,宛如广寒仙宫落入凡间一般————
「仙,仙术吗?」将士们目瞪口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