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队开拔那天下着冷雨。南京城北的军用公路被一夜的雨水泡得松软,卡车轮胎碾过路面时发出黏腻的拉扯声,像是大地在挽留什么。二十六师的番号旗绑在头车的保险杠上,深绿色旗面被雨浇透,紧紧裹住旗杆,那上面的字几乎看不出来。两千三百多人沿着盘山公路蜿蜒向北,车队绵延出去将近两公里,尾车的大灯在雨幕里只剩两团模糊的黄晕。
何成局坐在第一辆卡车的副驾驶。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划出单调的节奏,每隔几秒就把外面的世界切成两半,又合上。后车厢里装着一百二十名士兵,厚厚的篷布下面人挤人,偶尔有头盔碰撞的轻响传出来。他的第二层空间里睡了八十人,这些人几乎全是伤兵和无法长途行军的后勤人员。休眠状态下的活人呼吸微弱,体温降到正常值以下,像一群被时间暂停的雕像,安静地悬浮在那片灰色虚空里。第三层空间塞满了武器弹药和医疗物资,从子弹到血浆,从手雷到麻醉剂,塞得几乎没有一丝空隙。何成局能感觉到那些东西在空间里互相挤压,像一团被攥紧的金属心脏。
“前面三公里有个镇子。”方晴的声音从后座传来。她没坐副驾驶,而是带着大刘和司姚姚挤在后排,膝盖上摊着一张防水地图。地图边缘已经磨得起毛,几处用红笔圈出的标记被雨水溅湿,晕成一片淡红。
“绕过去。”何成局说。
“绕不过。公路从镇子中间穿过去,两边都是山。”方晴用指节敲了敲地图,“要么硬闯,要么走镇西的机耕路,多绕十七公里。但那条路太窄,卡车过不去。”
“镇子里有动静吗?”
方晴没有回答,侧过头看了一眼跟在车队中段的吉普车。苏晚就坐在那辆车顶上,披着雨披,整个人像一只落水的黑鸟。她的感知异能已经开启到最大范围,雨声对她来说是最讨厌的干扰,但也能在一定程度上掩盖侦察时发出的声波反射。几秒钟后,方晴对何成局摇了摇头:“苏晚说镇子里没活人,也没大型尸群。只有零散的,数量不多。”
“冲过去。所有车辆保持队形,不许鸣笛,不许开火,能撞就撞。”何成局拿起车载无线电,把命令简洁地传达下去。
车队驶入镇子时,雨势更大。两边是坍了一多半的二层小楼,卷帘门半挂着,露出黑洞洞的内里。几辆锈穿的轿车歪在路中间,车门大开,座椅上长满霉斑。路面上散落着各种形状的黑色水洼,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几头丧尸在墙根下游荡,被车灯一照,慢慢转过头来。它们的动作很不协调,脖子像生锈的轴承,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其中一头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肚子破了一个洞,肠子拖在地上,随着移动画出弯弯曲曲的痕迹。
头车没有减速。何成局看着那几头丧尸被卷入车底,轮胎碾过它们的身体时传来几下极轻微的颠簸,像压碎了几个装水的塑料袋。后面车辆依次通过,车尾甩起的泥浆把尸块和血水甩到路旁的墙壁上,留下几道暗红色的痕迹。没有人说话,无线电里只有沙沙的电流声,像雨打芭蕉。
出了镇子,公路重新爬上山坡。雨渐渐小了,变成一层冰冷的毛毛雨,黏在皮肤上怎么擦都擦不掉。苏晚的声音通过耳麦在车队通讯里响起:“北偏东方向,三公里外有一群,数量三百到四百,正在朝东南移动。应该没发现我们。”她的呼吸有些急,显然持续展开感知消耗不小。
“继续观察。不要开火。”何成局回复。
这样的警告在之后的路程中又出现了三次。每一次,车队都停靠在路边,关灯熄火,所有人屏息等待。远处山坳里传来的尸群吼声像一种低沉的合唱,忽近忽远,夹杂着树木折断的脆响和石块滚落的轰鸣。何成局有一次从车窗里望出去,看见东面的山脊上黑压压一片影子正在缓慢移动,像一条巨大的黑色蜈蚣爬过山梁。那数量绝不止几百,得有几千。方晴也看到了,手不自觉地按在了刀柄上。但那些丧尸没有朝公路来,它们正被更南方的某处吸引,像铁屑被磁铁吸走。
“丧尸皇的召唤范围很大。”何成局低声说了一句。方晴点头,脸色阴得像头顶的天。
抵达象鼻岭时天已经全黑。山路两旁的树木在夜风里张牙舞爪,雨后的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来。车队在距离阵地一公里外停下,何成局命令所有战斗人员步行进入。车灯全部关闭后,整个山谷陷入一片浓稠的黑暗,只有阵地那边偶尔闪过几束手电光。
最先迎出来的是一名少尉。他个子不高,满脸泥污,左耳缠着渗血的绷带,走路的姿势有些跛。他认出何成局后,敬了个礼,手指在额角一碰就放下,像是连抬手的力气都要省着用:“首长,三连副赵大勇。我们……还剩一百一十七人。”
“你们团长呢?”何成局问。
赵大勇张了张嘴,喉结上下动了动:“团长昨天下午带队反冲击,没回来。副团长重伤,正在后面坑道里躺着。现在阵地上能动的,加上轻伤员,一共一百一十七。”
何成局没再说话,抬手拍了拍赵大勇的肩膀。那肩膀很瘦,骨头硬邦邦地硌手。他示意方晴带人先接管正面防御,自己带着余素汐、大刘和苏晚往阵地纵深走去。
象鼻岭的地形在情报图上已经看过很多遍,但真正踩在脚下时,何成局才意识到那些等高线根本不足以描述此地的险恶。阵地依托一处废弃采石场而建,北面和西面是几乎垂直的岩壁,最高处将近二十米,表面布满凿痕和裂缝。南面是采矿时削出的斜坡,坡度大约四十来度,被雨水冲刷出无数条细沟。东侧则是一道宽阔的豁口,像被一柄巨斧从山体上劈开,最窄处也有三十多米。省道就从这豁口里穿过去,直通南方。阵地的主防御体系便设在豁口两侧,用沙袋、石块、废旧车辆和混凝土残块堆成了三道胸墙。最前面一道墙已经塌了大半,石块和沙袋散落一地,和尸体的残肢混在一起。
“原先负责这里的是哪个部分?”何成局低声问。
“浙江基地第九团的两个连,加上后续补充的一个民兵营。”赵大勇跟在他身后,声音有些哑,“九团本来就是从福建撤过来的,建制早就不全。民兵营更惨,上来头一天就撞上夜袭,营长当场死了。现在还能动的,基本都在这了。”
何成局走到豁口前,蹲下来查看最外面那道胸墙。墙体有明显的撞击痕迹,几个大坑像是被攻城锤砸出来的,周围的沙袋被抓烂,露出里面早已发黑的稻草。胸墙前的地面上铺满了腐臭的尸块和暗红肉泥,已经分不清哪是泥土,哪是血肉。再往前,铁丝网被突破了三道,破碎的木桩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有些上面还挂着撕碎的军装布条。
他站起身,朝南方望去。黑暗里什么都看不清,但苏晚就在他身边,双眼微微闭着,手指按在耳后的骨导贴片上,像在聆听什么。过了片刻,她轻声道:“两公里内没有大规模移动。远处有,声音很杂,像是在兜圈子。”
“能建环形防线吗?”何成局问余素汐。
余素汐没有马上回答。她走到豁口东侧,用手电照了照岩壁的走向,又蹲下来摸了摸地面。几缕极细的水线从她指尖溢出,贴着地面向低处流去,在黑暗中无声地探路。她的水系异能不仅仅是制造高压水刀和变频伪装,还能通过水体的张力变化感知细微的地形起伏。这是一种被反复训练出来的本事,在防御工事构筑上比任何测绘仪器都管用。
“正面太宽,要完全封死很难。”她站起来,手掌一翻,那些水线像蛇一样缩回她袖口,“如果我的水刀能提前预埋,可以在胸墙前形成高压切割带。但需要持续供水。这里的水源情况怎么样?”
赵大勇指了指北面山壁下的一处洼地:“那边有口旧水井,水质还行,但水量不大。我们之前都靠它喝水。”
“不够。”余素汐摇头,“昨晚刚下过雨,山体积水还可以撑一段时间。但如果没有稳定水源,水刀用不了几次。”
“那就把水刀作为最后的反击手段,别浪费在消耗战上。”何成局做了决定,转头看向苏晚,“你带几个人把阵地方圆五公里的地形再扫一遍,特别是南面的几条山道。我要知道尸潮最可能从哪个方向压过来。”
苏晚应了一声,转身就走。她的步伐轻快,踩在泥地里几乎不发出声音。何成局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忽然对余素汐说:“让柳如烟把电台打开,联系左右两翼。象鼻岭不能只有我们一个点。”
作战会议是在一个半塌的工棚里开的。棚顶缺了一块,雨水滴在地上,形成一个小小的泥洼。方晴点了几根蜡烛,火光在风里摇晃,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老长。何成局把那张防水地图铺在弹药箱上,用几块小石子压住四角。
“我们现在的总兵力,加上赵大勇他们,不到两千五。其中异能者四十七人,级别最高的是方晴和苏晚,B级。其余大多是D级和C级。”柳如烟一边说一边翻着记录本,她的声音轻而清晰,像在念一份日常报告,“重武器有一门82毫米迫击炮,两个基数的炮弹,十三挺轻机枪,两挺12.7毫米重机枪,一个基数的机枪弹。手雷比较多,大约三千枚。”
“地雷呢?”大刘问。
“没有正规地雷。但有四百多公斤矿用炸药和六箱雷管。”柳如烟翻到另一页,“铁志军师傅说这些炸药可以加工成简易****。小武已经在带人弄了。”
何成局点点头。铁志军和小武都是从化工厂带出来的老底子,做炸药和定向爆破是把好手。在末日第三年,这种手艺比大部分异能都可靠。
“正面的胸墙必须加高加厚。大刘,你带防御组的人今晚就干,务必要在天亮前把第一道防线恢复起来。”何成局说,“方晴,你把现有兵力重新编组,第一战斗群放在豁口正面,第二战斗群部署在东侧高台,第三战斗群作为预备队放在北侧坑道附近。”
“女兵和后勤人员呢?”陈雨桐问。她刚和唐婉晴清点完医疗物资,脸上还带着汗。
“编入预备队。所有能开枪的都发枪,不能开枪的搬弹药、抬伤员。”何成局环顾四周,“现在没有前后方,整个阵地都是前线。”
深夜十一点,苏晚从高台上打来信号灯:南方三公里外,出现大规模异常信号,震动频率极低,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地面下移动。那灯光在夜色里一闪一闪,像一只受惊的萤火虫。
何成局披上外套冲上观察哨。观察哨设在东侧高台顶部,视野开阔,能俯瞰整个豁口和南方的谷地。方晴已经在那里了,正用夜视仪观察。何成局接过另一副,调整焦距。远处的树林里弥漫着一层灰色的雾,树梢在风中轻轻摆动。起初什么都看不清,但很快,那些树开始不对劲起来。一棵碗口粗的松树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向旁边推开,树冠剧烈摇晃,然后缓缓倒下去。接着是第二棵、第三棵,成片的树林像被一只大手从中间拨开,地面微微震颤,像有千百匹战马在地下狂奔。
然后,一个高约四米的身影从树线后升起。
它出现得很慢,像从一口深井里爬出来的噩梦。头顶的两根角状突起弯曲如新月,夜视仪里泛着白骨般的光泽。它的身体被一层厚重的骨甲覆盖,胸膛和腹部极不对称,像是用无数破碎肢体拼接而成。每走一步,地面就龟裂出蛛网状的深沟。周围的树木根本不需要它的触碰,仅仅是被它前进时带起的气浪掠过,便成片成片地折断。
“丧尸皇。”方晴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手里已经握紧了合金战刀。她不知什么时候也上来了,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
何成局盯着那个身影看了三秒。他见过丧尸领主的照片,也杀过几头从南方跑来的变异体,但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看见丧尸皇。那东西几乎不像生物,更像一块会行走的灾难。他忽然明白为什么福州会沦陷,为什么武夷山会失守。在绝对的个体力量和无限的尸潮面前,常规防线就像纸糊的一样。
“通知所有异能者,进入战斗位置。”他的声音在夜风里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大刘,你带防御组守住豁口正面。余素汐,水刀准备,听我信号。方晴——”
方晴已经拔刀在手,回头看着他。风把她的短发吹乱,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她的眼睛在夜里亮得吓人,像两粒烧红的炭。何成局看着那双眼睛,只说了一个字:“等。”
那头丧尸皇没有立刻进攻。它在距离阵地约八百米的山坡上停下,巨大的身体微微前倾,像在嗅闻空气中的什么。然后它仰起头,发出一声悠长的咆哮。那声音像被撕裂的铜钟,在山谷间来回震荡,撞在岩壁上又折返回去,与后来的声波叠加,形成一种令人胸腔发闷的混响。何成局感到自己体内的第三层空间都跟着抖了一下,像被那声音直接敲在了骨头上。
紧接着,整片树林里亮起密密麻麻的红色光点,像无数只眼睛同时睁开。那些光点高低错落,层层叠叠,从树脚到树梢,从山道到谷底,一眼望不到头。尸潮动了。
第一批冲上来的普通丧尸约有两千多头,速度极快,四肢着地如同巨大的蜥蜴。它们不像电影里的行尸那样蹒跚缓慢,而是像一群被注射了兴奋剂的灰色猎犬,从南面的山坡上奔涌而下,带起的尘土像一道贴地的黑浪。方晴已经回到阵地前沿。她和搜寻队的老兵们并肩站在胸墙后,左手举着信号枪,向夜空打出一发红色照明弹。
红光炸开的瞬间,整个象鼻岭被照得通明。何成局看见冲锋的尸群在红光下如同地狱里爬出的鬼魂,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它们的面孔已经无法辨认,只剩下一张张张开到撕裂极限的嘴,里面牙齿外翻,沾满暗绿色的黏液。有的没有了下巴,有的多长了一双眼睛,有的背上冒出成排的骨刺,像插满了倒刃。
“打!”
方晴的声音穿透了枪声。第一排步兵同时开火,曳光弹像无数条发亮的鞭子,把冲在最前排的丧尸打得血肉横飞。12.7毫米重机枪的轰鸣震耳欲聋,子弹带着曳光尾迹射入尸群,所过之处,残肢碎骨像被割麦一样抛向半空。迫击炮从北侧阵地发射,炮弹在尸群中炸出一圈圈血色的涟漪,但缺口很快又被更多的丧尸填上。
大刘顶在豁口正面,整个人像一尊铁塔。他的皮肤在战斗开始前已经完全金属化,月光下泛着暗银色的光泽。手中那柄特制钢斧比人还高,斧刃有半尺宽。第一批丧尸扑到胸墙前时,他一步跨出,迎头横扫。斧光所过,三头丧尸的头颅同时飞出去,黑色的血柱喷向天空。更多丧尸从两侧扑上来,利爪抓在他金属化的皮肤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像钢钉划过铁板。大刘不为所动,反手一斧把其中一头从肩到胯劈成两半,内脏哗啦一声泻在地上。
“第二排,换弹!”方晴一边射击一边指挥。她的枪法极准,几乎每一发子弹都从丧尸的眼窝打进后脑穿出。但她很快打空了弹匣,索性把枪往身后一扔,从腰间抽出合金战刀,纵身跃上胸墙。她的身影在照明弹的红光里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刀光闪过之处,丧尸成片成片地倒下。她的速度极快,几乎看不清动作,只听见刀刃切开骨肉时那种沉闷的“噗噗”声连成一片。
何成局仍站在观察哨上。他没有急于出手。他始终在等。那头丧尸皇像将军一样站在远处的山坡上,时不时用前爪拍击地面,发出沉重的鼓点声。每一次敲击,前方尸潮的队形就发生微妙的调整——从杂乱冲锋变成左右包抄,甚至有一小股丧尸绕到了东侧山脚,试图从防御最薄弱的侧翼突破。
“苏晚,给我丧尸皇和地面接触的精确位置。”何成局对着通话器低声说。他知道必须打掉这个指挥节点,否则尸潮会无穷无尽地调整、迂回、渗透,直到把整个阵地撕成碎片。
苏晚在高台上报出一个坐标。她的声音因持续使用异能而沙哑,但数字咬得很清楚。何成局闭上眼。第三层空间在他体内无声张开,像一张无形的大口,开始吞噬天地间游离的能量。空气中的温度骤然降低了几度,连脚下的地面都微微发颤。那些能量通过他的身体涌入第三层空间,在掌心凝聚、压缩、旋转,变成一个亮度惊人的能量球。
他睁眼,抬手,掌心向前,对准那个坐标。空气肉眼可见地扭曲了一下,像夏日柏油路上的热浪。一道能量光束无声地射出,细而锋利,划破了黑夜。
光束击中丧尸皇的瞬间,整片山坡亮如白昼。巨响像闷雷一样贴着地面传来,一圈冲击波从命中点向外扩散,把周围十多头丧尸震飞出去,有的在空中就散了架。强光过后,那头丧尸皇依然站立,但胸前的骨甲碎裂了一大块,露出下面灰黑色的肌肉和暗绿色体液。它的身体晃了晃,发出一种低沉而尖锐的嘶鸣,像一辆报废的火车在铁轨上摩擦。
“妈的,这都不死。”大刘在通讯里骂了一句。
何成局没有停。他的掌心里再次亮起光芒,第二次能量束射向丧尸皇的头部。这一回那头丧尸皇没有硬接,它抬起左臂,用前臂上密布的骨甲挡住光束。能量束在骨甲上炸开,把那块骨甲炸得粉碎,碎片像弹片一样四散飞射,打倒了周围十几头丧尸。丧尸皇发出一声愤怒的尖啸,朝着象鼻岭方向迈开步子。它每走一步,地面都剧烈震颤,身后的树林像被犁过一样。
“它上来了。”方晴的声音从通讯里传来,每个字都带着风。
何成局从观察哨上纵身跃下。第三层空间在脚底释放出一股向下的冲量,让他在十几米的高度上稳稳落地,脚下的泥地陷进去两个浅坑。他看了一眼阵地前的态势:豁口正面的第一道胸墙已经失守,大刘退到第二道墙后,身上多了几道浅浅的抓痕。方晴在左翼高台下方,正带着一个小队封堵从岩壁缝隙里涌进来的丧尸。尸体堆得几乎和胸墙一样高,有几处地方丧尸干脆直接爬过尸堆往里冲。
“大刘,撤到第三道墙后,和预备队会合。方晴,带你的人往回收,不要恋战。余素汐,水刀切割,目标:丧尸皇右腿关节。”何成局的声音像一把利刃,切开了混乱。
余素汐从北侧高台上站起来。她的长发被风卷起,掌心在空中一划,十几道高压水线从她身后飞射而出。那些水线在飞行过程中不断加速、收束,最终汇聚成一道道比刀刃还薄的透明切割面。空气中响起尖锐的破空声,像琴弦崩断。水刀精准地切在丧尸皇右腿膝关节上,高腐蚀性的水流在接触骨甲的瞬间爆发出一团白汽,嘶嘶作响。丧尸皇的腿关节处被切出一道深深的伤口,它身形一滞,右腿半跪下去。
方晴抓住机会。她像一支离弦之箭般绕到丧尸皇背后,几个纵跃攀上它的背甲。那背甲高耸如岩石,她踩着一片片凸起的骨板向上冲刺,手中的合金战刀倒握,刀尖向下,狠狠插入丧尸皇的后颈。刀刃没入一半,发出金铁交鸣的脆响。丧尸皇反手一抓,五根利爪穿透空气,带起撕裂耳膜的风声。方晴侧身避过,但带起的风压仍把她掀出去三四米。她落地时翻滚两圈,单膝跪地,嘴角沁出血丝。
丧尸皇站立起来,后颈上插着方晴的战刀,像一根可笑的牙签。它没去拔刀,而是转身朝方晴扑去。大刘从侧面冲上来,钢斧高高举起,狠狠劈进它的小腿。斧刃卡在硬如精钢的肌腱里,抽不出来。丧尸皇低头一掌拍下,大刘双臂交叉硬挡,整个人被拍进地面半尺,两条腿陷进碎石里。他闷哼一声,脸上的金属光泽都淡了几分。
何成局不再犹豫。他脚下发力,空间异能包裹全身,身形在原地消失,再出现时已到了丧尸皇正面。他的右拳紧握,第三层空间里的能量倾泻而出,在拳面上凝结成一层刺目的白光。他一拳轰在对方碎裂的胸甲上。
拳头接触骨甲的瞬间,时间仿佛停了一帧。然后,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从接触点炸开,把周围十几米内的碎石和尸体全部掀飞。丧尸皇庞大的身躯向后倒去,像一座崩塌的塔。但它倒下的过程中仍挥出一爪,指尖扫过何成局左肩。衣物瞬间碎裂,皮肉翻卷,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从肩头一直划到上臂,鲜血喷涌而出。
何成局踉跄着后退了四五步,被冲上来的陈雨桐扶住。唐婉晴立刻按住他的伤口,掌心泛起淡淡的青光,治疗异能源源不断地涌入。但伤口太深,血还是从她的指缝里往外渗。何成局用右手推开唐婉晴,自己站直了身体,声音依然平稳:“别管我,先把大刘弄出来。”
那场战斗持续了整整一夜。当最后一群丧尸在苏晚和方晴的联合绞杀下退去,象鼻岭阵地前沿已经铺满了尸体。有丧尸的,也有人类的。灰色的天光从东边的山脊后漫上来,照亮了这座被血肉染透的采石场。空气里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腥臭,混合着硝烟和雨水的气味。
何成局靠在一块巨石旁,唐婉晴蹲在身边给他缝合伤口。针线穿过皮肉时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的目光扫过阵地上稀稀拉拉的人影——两千三百人,现在还站着的不超过一半。很多人不是倒下了,而是被打散了,有的还蜷缩在坑道里等待集合哨声。方晴靠在不远处的一棵断树上,左腿绑着绷带,脸上全是黑血,看不清表情。大刘坐在一个弹药箱上,两只手还在微微发抖,金属化的皮肤已经退去,手背上裂开几道口子。
“统计伤亡。”何成局说,声音很轻,但足够让柳如烟听见。柳如烟点点头,转身去了。她的背影有些摇晃,三天没怎么睡,任谁都撑不住。
余素汐走回来,脸上的伪装水膜已经消失,露出苍白的面容。她走到何成局面前,犹豫了一下,说:“西侧山脚出现了几道新裂缝,可能是丧尸皇刚才撞击造成的。如果有更多尸潮从那边渗透,我们的侧翼就彻底暴露了。”
何成局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定在南方天际线上。那里,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像一枚被血浸透的铜盘,把半边天空染成暗红。
第二天黄昏,更大规模的尸潮出现了。
苏晚第一个发现异常。她甚至来不及打信号灯,直接冲进何成局的指挥棚,声音发颤:“三头,三头丧尸皇。同时出现在南面山脊上。”
何成局正在喝水,闻言手微微一顿。他放下杯子,走到观察口前,拿起望远镜。南方的山脊在夕阳下像一道黑色的剪影,而就在那剪影最高处,三个高大得不合常理的身影并排而立。它们像三座移动的黑色石塔,即便隔了数公里,仍能感受到那种压迫性的存在。
“不止三头。”苏晚站在他身后,牙齿轻轻打战,“它们后面,还有更多。我感觉到了,地下也有东西在动。很多,数不清。”
何成局没有回头。他望着山脊上那三个身影,忽然对身边的柳如烟说:“把空间里存的所有能量全部调出来。今晚,我要把整座山道炸塌。”
柳如烟愣了一下,但很快点头。她没有问为什么。她认识何成局已经太久,久到不需要问。她只是转身去通知余素汐和方晴。
何成局继续站在观察口前,手里捏着一块压缩饼干,没吃。他看着山脊上越来越多的红色光点,像一片从南方向北蔓延的星河。那星河在暮色中不断涨大,每过一分钟就亮上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