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面的山在午后突然安静下来。
这种安静比枪声更让人不安。何成局站在第二线阵地后方的一处高地上,用望远镜反复扫视山脊线。灰蒙蒙的天光下,山林像一幅被浸泡过度的水彩画,所有颜色都褪成了死气沉沉的暗绿色。丧尸群已经停止了翻山,原本不断从山脊涌出的灰色身影也消失了。
“它们在干什么?”大刘走到他身后,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焦躁。
“不知道。”何成局实话实说。
黄溪谷方向的消息也传来:魏团长报告,正面压力骤降,丧尸群突然开始后撤。它们不是溃退,而是有秩序地退入山林,甚至连那些普通丧尸都表现得像是被某种意志统一控制着。铁志军趁机派出工兵在谷口狭窄段补埋了三十多枚反步兵地雷。
“太安静了。”余素汐走上来,眉头紧锁。她的水汽探测网覆盖了第二线前五百米的地表,反馈的数据没有异常。“这种安静,像是暴风雨前的海面。我们越觉得安全,就越危险。”
何成局正想说话,通讯器响了。这次是基地指挥部的紧急频段。
“何师长,我是辛亥力。”老将军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疲惫和焦灼,“南面情况非常严峻。三十二头丧尸皇里有九头已经在南线前沿出现,其中三头直接参与了第一波冲击。第一道防线已经被撕开了三个口子。第1集团军第2师伤亡惨重,正在向第二线收缩。我需要你们北面尽可能多地分担压力。如果有余力,派你的异能者小队支援南线。”
何成局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零七分。他在北面已经坚持了将近八个小时,但真正的大仗还没开始。
“辛司令,北面也出现了地下子体。它们已经不再走山路了。”何成局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静,“我把魏团长留在黄溪谷,方晴在二线主阵。武夷山的战斗人员都在这里了。如果南线需要,我能派出的人手不多。”
“能派多少派多少。基地南门不能丢。南门一丢,北面守得再好也没有用。”
何成局沉默了两秒,转身看向余素汐。
“余素汐,你带你们的水系小队回南线。再加两个武夷山的战斗组,大约一百四十人。告诉方晴,我留在这里。”何成局的声音很果断。
余素汐愣了一下:“南线现在有三头丧尸皇,你让我去南线?”
“南线主力是浙江方面的正规军,火力装备比我们北面强得多。你过去配合方晴的搜寻队做特种作战,专门盯着攻城的巨型变异体。”何成局说。
“那北面怎么办?万一丧尸皇从北面来……”
“北面我来。”何成局平静地说,“如果丧尸皇从北面来,我就在这里打。”
余素汐沉默着,过了片刻,转身大步朝阵地后方走去。她的动作利落,像是一把已经出鞘的刀。
“唐婉晴,北面暂时没那么多伤员了。”何成局对着通讯器说,“你和医疗队也回基地医院吧,苏晚还在那儿,帮我看住她。另外,老邱的事,你多上心。”
“我知道。你让我回南线,但我把两个最好的助手留给你。”唐婉晴的声音从频段里传来,带着无法掩饰的疲惫,“你要记得,如果你倒下了,北面这些兄弟一个都活不成。”
“放心。”
挂断通讯后,何成局走回前线阵地。战壕里的士兵们正在抓紧时间吃干粮、补水、擦枪。他们的脸上都是土和汗,有几个还带着轻伤,但没有一个人离开岗位。
“师长!”方晴从一辆装甲车上跳下,迎面走来。她的胳膊上多了一道新伤,袖子被撕掉半截,露出里面已经结痂的伤口。
“南面已经打起来了。我让余素汐先带人回去了。”何成局说。
方晴点了点头,没有废话:“北面的山后头,有东西在集结。我的侦察员说,他看到山脊线上有大型影子在移动。还不止一个。可能很快会有比早上猛十倍的冲击。”
何成局正想说什么,突然感觉到地面一震。
这次的震动不同于早上地下子体穿行时那种频率。它更强、更规律,每隔几秒来一下,像是巨人的脚步,从山的那边一步步靠近。战壕里的土粒在震动中簌簌往下掉,一挺重机枪的支架都被震得滑了一段。
“来了。”方晴的眼神瞬间变利。
通讯器里,魏团长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何师长,大型目标出现!在黄溪谷谷口对面,至少三个,正在翻越山脊!妈的,这次不是普通大型丧尸……是攻城型!三头攻城型!”
何成局抄起望远镜朝黄溪谷方向看去。黄溪谷在山体之间,他的视线只能越过山脊看到几个巨大的暗色轮廓。它们正在移动,缓慢而坚定地翻过山头,将拦路的树木碾成碎片。它们每走一步,地面都跟着颤抖一下。
“方晴,听好了。”何成局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三头攻城型从黄溪谷来。魏团长只有一颗高能地雷,挡不住三个。你带两个战斗组从谷口后方的东侧小道上山,从侧面绕过去。目标是吸引其中至少一头偏离主谷道,把它引进山体塌方区。能做到吗?”
“能。”方晴毫不犹豫。
“不能死。”何成局补充了一句。
方晴看了他一眼,嘴角扬了一下:“放心,还没到死的时候。”
她转身就跑,速度快得像一阵风。
何成局转而联系铁志军:“老铁,如果我把一头攻城型引进你标过的那片滑坡区,你能不能把它整个埋掉?”
“需要提前在滑坡区下方打孔装药,至少三个点同时起爆,还得有人配合把目标引到正中间。小武去装药,我来计算引爆时间。”铁志军的声音很硬。
“小武能不能行?”
“他是我徒弟,我不行的时候他都能行。”铁志军的话短促有力,“给我十五分钟,我让爆破线全部就位。”
“快。”
时间在沉重的心跳中一分一秒地流逝。何成局自己也没闲着,他带着大刘和二十多个防御组员,在谷口后方的公路上设置了两道人工障碍——把几辆报废的民用卡车推到路中央,车身上堆满石块和油布。如果丧尸突破了黄溪谷,这些障碍能挡至少几分钟。
十三分钟后,铁志军的频段亮起:“爆破线装好了。方晴到了没有?”
何成局直接呼叫方晴:“你在哪?”
“快到滑坡区了。”方晴的声音压得极低,但急促,“正在想办法把其中一头往这边引。它们的速度比我想象的快。谷口那边最前面的一头已经在撞工事了。”
“魏团长,你那边怎么样?”何成局又切回黄溪谷。
“工事快完了。”魏团长的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巨大的撞击声和枪声,“城墙被撞出裂缝了。高能地雷我准备现在用。何师长,如果地雷只能炸死一头,另外两头会直接冲到二线去。”
“你炸,剩下两头交给我们。”何成局说完,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真正的硬仗来了。
一分钟后,黄溪谷方向传来惊天动地的巨响。高能地雷的爆炸将整个谷口掀开,浓烟和火焰冲天而起。通讯器里魏团长大声嘶吼着什么,何成局听到“炸死了一头”“另一头重伤”“最后一头还在冲”等片段。
然后,他看到了它。
那头攻城型丧尸,高度足有六层楼,身体像一座移动的肉山,浑身覆盖着粗糙的灰黑色骨板。它的头颅很小,嵌在巨大的肩背之间,嘴巴里伸出一排外翻的獠牙。它的左前臂已经被高能地雷炸断,黑血顺着伤口不断往下淌。但它没有停下,反而以更疯狂的姿态朝前冲锋,每一步都踩得地面碎裂。
“集中火力打腿!”何成局大喊。
重机枪的扫射声震耳欲聋。子弹打在那头丧尸的骨板上火花四溅,却很难造成有效杀伤。有几发RPG***从工事两侧射出,炸在它的胸腹部位,炸碎了几块骨板,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肉层。
“大刘,上!”
大刘从掩体后一跃而出,迎着那头攻城型丧尸跑了过去。他的身体已经彻底金属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尊银灰色的战神。他冲到丧尸脚下,用尽全身力气抡起那根从履带车上拆下来的长柄铁锤,狠狠砸向它的脚踝关节。
一声闷响,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那头攻城型丧尸发出痛苦的嘶吼,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歪,向右侧倒去。它的右前掌拍在地面上,激起大片尘土。大刘被震得连连后退,但随即又扑上去,对着暴露出来的脚踝伤口连续捶击。
何成局看准机会,打开空间第一层,取出一杆特制的长柄穿甲矛。这是他用基地库存的特种合金手工打造的,长度将近三米,矛头淬有能量晶体。他双脚发力,从战壕中冲了出去,在距离丧尸约十米处将矛投出。
长矛划破空气,带着尖锐的啸叫,深深没入了丧尸头部与脖颈交界处的软肉中。
那头攻城型丧尸猛地僵住。然后,它全身剧烈地抽搐起来,口中喷出大量黑血和碎肉,像一座被抽去了承重柱的大楼,轰然倒地。
“干掉它!”大刘大吼着扑上去,用铁锤猛击它的头部,直到那颗小头颅被彻底砸碎,灰白色的脑浆四溅。
何成局单膝跪地喘着气。他的空间第三层能量已经用掉了一部分,体力也在迅速流失。但他没有时间休息。通讯器里方晴的声音再次响起:“引过来了!滑坡区,引爆!”
铁志军几乎是同一时间按下引爆器。
滑坡区方向发生了二次爆炸。先是一声闷响,然后是山体表面突然像水一样流动起来。数千吨岩石和泥土沿着预设的滑坡面倾泻而下,将大片山坡和谷底整个埋住。何成局看不到那头被引进去的攻城型丧尸,但他听到了它在被活埋前发出的最后一声嘶吼,凄厉、愤怒,然后被大地吞没。
三头攻城型丧尸,一头被高能地雷炸死,一头被长矛刺穿脑干,最后一头被山体滑坡活埋。
何成局浑身是汗,手臂发抖。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手背上多了一道黑色的痕迹,不知道是血还是别的什么。
“所有人退回阵地!马上!”他吼道。
黄溪谷里,魏团长的残部正在后撤。他们原来有三十多人,现在只剩不到十个,其中还有三个重伤。魏团长自己左肩膀插着一根折断的骨刺,脸上全是血。
“魏团长,带人撤到第二线,这里交给大刘的防御组。”何成局在通讯中说。
“不行。谷口工事虽然没了,但我在左侧留了一个观察点。”魏团长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留在那里,给炮兵做引导。”
“你的伤——”
“死不了。”
何成局知道劝不动这个老侦察兵。他只能让通讯兵尽快把情报传回基地指挥部,请求炮兵支援。
“南线正在全力应战,自行榴弹炮已经全部投入了。”指挥部的回复让何成局心中一凉,“北面我们只能提供无后坐力炮和迫击炮的有限支援。”
何成局抬头看向北方。山脊上,又有新的影子在移动。
更多的来了。
而此时,南方也传来了持续不断的轰鸣声。那是无数炮弹划过天空的声音,以及大地被一轮又一轮爆炸撕裂的震颤。南北两个方向的战场已经彻底点燃。
“何成局。”唐婉晴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切进了频段,轻而坚决,“南线有新的情况。你让我查的东西,有结果了。”
何成局的心一紧:“说。”
“老邱的血液里含有高浓度晶体残留。他的异能类型是伪装系,可以模仿他人的生物电信号。他之前在我检测时表现出的晶体亲和度是他故意释放的。他刚才试图从观察室逃离,被抓了回来。我们在他的衣服夹层里找到了三个加密通讯芯片。”
何成局闭上了眼睛。
通讯芯片。这意味着,在他带着车队翻山越岭、冲过隧道、血战公路时,有人一直在用这些芯片向某个接收端发送情报。那些精确到分钟的车队位置、人员配置和兵力部署,全是这样泄露出去的。
“老邱现在人在哪里?”何成局的声音冷到极点。
“安全区地下二层的军事监狱。我和赵雯都在。”
“等我回去审。”
“你先打完北面的仗再说。”唐婉晴说,“芯片的加密不难解,我已经让人去做了。有结果我通知你。”
“唐婉晴。”何成局突然喊住她。
“嗯?”
“谢谢。”
唐婉晴沉默了一秒,轻声说:“别死。回来。”
通讯结束。
何成局站在硝烟弥漫的公路上,左侧是火焰未熄的黄溪谷,右侧是正在组织新防线的方晴。他的脑中已经有了一个计划。
等天黑。
天黑之后,他要亲自带一个小队上山,摸清北山后面到底还有什么。光靠被动挨打,北面撑不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