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州西塞山外。
“这路,真是我们建的?”
一位面容黝黑的老汉,看着地上那光洁平整的地面,先是用脚使劲在上面跺了跺,发现没有任何凹陷后,俯身蹲下用手轻轻抚摸起来。
“这不久前还软乎乎的,现在怎么就硬成这样了,简直和石头没有两样!”
“嘿,少见多怪了吧。”
见他这副样子,周围一位好似见过大世面的乡亲,解释道:“这叫洋灰,大城市修路建房都用它,等干了以后,用大锤都难砸开。”
说着,他也俯身用手摸着地面,此刻语气也带着些许疑惑:“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这好像比我在上海干活那会用的洋灰,干得还要快。”
“原来这叫洋灰,好像我听谁家建小楼房,用的就是这个,价格可不便宜,还是从外地运进来的。”
“不便宜吗?能用这么多修路,那得花多少啊,也不知道我以后能不能用上。”
“行了行了,你们管它便不便宜,今天就要领工钱了,也不知道能发多少。”
“算了,就算没工钱,这两天吃的伙食就都已经值了。”
......
今日,西塞山这条全新的洋灰水泥大路,彻底全线贯通,接上了外界的主干官道。
而围在通车道路边的一千多乡亲,正是工程队为了赶工期,而特意从附近各村镇招募的劳力。
要是没有他们的加入,水泥路想要通车,起码还得延后两天。
能早两天通车,就能提早两天赶往前线,将极大缓解前线的压力。
在等待发工钱的时候,修路的乡亲们站在路边,望着这条从山里蜿蜒出来的水泥路,心里五味杂陈。
这条比县城里主干道还好的路,居然只是偏僻山间的不知名小路?
两天前,附近各乡镇接到命令,有国防工程需要征调乡民修路,当各村保长带着几名荷枪实弹的大兵进村调人时,村里根本没人敢违逆。
至于工钱,别说是乡亲们了,甚至是乡长、镇长,也都从来没想过这个东西。
国防工程是什么?是为了打仗用的!
而建设国防工程,那就是军令!
虽然乡亲们不是军人,但乱世年月,这些当兵的拿着枪已经找上门了,那谁还敢拖沓?
于是根本不敢多问工钱,也不敢讨价还价,无论男女,只要是十五岁以上、五十五岁以下身体健康的,全自备农具赶来做工。
所有人只晓得听话干活,日夜不休,两天时间没有回过一次家。
在这不分昼夜的两天里,白日拌料夯路基,入夜之后就亮起火把,继续没日没夜的干。
虽然以前经常干着农活,但在这种强度之下,许多人还是手上磨出血泡,肩膀也被压得阵阵酸痛。
许多人家田里的中稻都顾不上收,只能留老人和半大孩子在家先看着,别让鸟来啄光了。
不过有一点好的是,在这里干活伙食不错,大家吃到了以前极少吃过的糖果和从未吃过的肉罐头。
不少人第一次吃到这些东西,恨不得连舌头都吞下去,一个空肉罐头都要用清水涮了一道又一道,直到最后没有任何残渣和油腥才罢休。
甚至最后那个已经空空如也的罐头盒子,也没有人舍得就这样丢掉,一直留存着等完工后带回去。
至于平时发的糖果,如奶糖和叫什么巧克力的,大多数人也是浅尝一小口后,就重新揣起来,准备带回家给没被选上的家人尝尝。
当然,伙食还不是最惊讶的,最令人惊讶的是这些当兵的修路时用的工具,很多他们都看不懂,既省力又高效。
虽说累了点,但其实这里还真的挺不错的,吃的又好,受伤了也会第一时间有专门的大夫用西药处理,一些危险的事情也不会让他们上。
而也是在这个时候,乡亲们才知道来做工,居然是有工钱的。
至于到底是多少,那就没有人知道了。
但这年头,两天时间想来能有个三角四角的,都已经是待遇极好了。
就在众人低声议论,满心期待领完工钱就能之时,一群大兵挎着沉甸甸的箱子,荷枪实弹的快步走来。
“列队点名,发放工钱!”
随着清亮的喊声落下,喧闹的人群见这阵仗瞬间安静下来,在大兵们安排下,根据以往做工时各小队的分组,按顺序了分成五个队列,每个队列两百来人。
“啪嗒!”
“轰!轰!”
待排好队后,那一口口箱子被打开,饶是已经明白里面是钱的乡亲们,还是被这一幕吓了一跳。
“快看!好多钱啊!!”
“真是钱!而且全是白花花的现大洋!不是法币!”
“这么多钱!天!”
“咦,怎么都是整现大洋?”
......
这么多钱,顿时引起乡亲们一阵小骚乱,可身边都是持枪维持秩序的大兵,虽然惊讶,但最多也就是兴奋的和身边人交谈。
然而,还没等他们平息心情,接下来的话,瞬间引爆全场。
“因为工程紧急,大家这两天都辛苦了,我们自然也不会亏待乡亲们。”
“都听清楚!本次修路工钱,18岁以下劳力,每人一块银元!”
“除此以外,男女无论老少,一律两块银元,当场结清!”
“现在开始发钱!”
“王贵生!”
站在队列靠前位置的黝黑老农身子一震,根据这两日养成的习惯,下意识出列:
“到!”
“别愣着了,过来领工钱。”
“啊?啊?哦,是!”
还没反应过来的老农,迷迷瞪瞪的往前走了几步,看着两枚沉甸甸的银元,就这样递到他面前:“成年劳力,两块银元,你点点。”
王贵生没有第一时间去拿,而是先将双手不自觉在补丁短褂上反复擦了擦后,才小心的伸手接过。
当摸到银元真实的触感后,他整个人都怔住了。
紧接着整个人像失了魂似的,下意识对着银元轻轻吹上一口气,飞快把银元贴到耳边。
“叮——”
这一声响,让他心口猛地一跳。
是真大洋!真真切切的!不是糊弄人的假钱!
活了大半辈子,在家种地起早贪黑的忙活,扣除日常开销后,几个月都未必能攒下两块银元。
而现在呢?两天!
负责发钱的玩家们见到老乡被惊成这个样子,其实心中也暗爽。
两块对玩家来说,根本算不得什么,上海随便一支霉敌素卖出去,不知是这的多少倍。
可对老乡们来说,两天拿两块,妥妥的超级高薪。
不过这些老乡干活确实卖力,小孩发一块,大人发两块,他们发起钱来也省心,不用去算那些分分角角的。
“收好了。”
“是...是,军爷,多谢军爷,多谢......”
王贵生颤巍巍把两块大洋塞进贴身布兜,眼眶都有些微微发热,在退回队伍后,还是忍不住低头摸着衣兜,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老王,真是现大洋?!”
“王叔,能给我看看吗?”
......
面对这些,老王自然是不敢拿出来,手放在兜里紧紧攥着大洋,生怕被别人抢了:“去!去!你们等会也有!别来看我的!”
到最后,还是维持秩序的大兵出面,才将这场骚乱给压了下去。
“陈庆......”
随着喊的名字越来越多,那些暂时还没拿到工钱的乡亲,此刻也不用再去羡慕老王,而是攥着属于自己的大洋一个劲傻乐。
而队伍里跟着大人出工的半大少年,也依次被叫到名字,领到属于自己的一块银元,小脸兴奋得通红。
但随之而来的另一个问题,那就是等会解散后,面对自家大人,该如何将它给保下来。
“嗡!嗡!嗡!”
然而,就当大伙在路边欢天喜地的领着钱时,突然,远处传来连绵不绝的引擎轰鸣。
这些声响由远及近,渐渐将大家的欢喜声都压了下去。
当他们下意识转头看向道路的拐角处时,一个个顿时瞪大了双眼。
一辆、十辆、百辆……
居然是数不清的军用卡车,顺着他们亲手浇筑的后半段洋灰路面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