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沈清兰的电话打过来了。
李承霄当时正在办公室听邵局长汇报上个月劳务输出的数据——往昆城送了六百人,往上海送了四百多,数字稳中有升。
手机在桌上震起来的时候,他瞥了一眼屏幕,立刻拿起手机,冲邵局长做了个暂停的手势。
邵局长识趣地合上文件夹,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小姨。”
沈清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没有寒暄,直奔主题:“我让人查过了。你说的情况,跟你的猜测差不多。”
李承霄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猜测被证实的那一刻,没有豁然开朗的快感,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你知道风暴要来了,但风暴有多大、会卷走什么、会不会连你站的地方一起掀翻,谁也不知道。
“量子基金的首席交易员皮埃尔到了新加坡,”沈清兰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老虎基金也派人来了。不是常规出差,是带着整个团队,在新加坡设立了临时办公室。”
李承霄睁开眼睛。皮埃尔这个名字他听过,量子基金里专门做空货币的头号操盘手,当年英镑危机的时候就是索罗斯手下最锋利的刀。这样的人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新加坡——他出现在哪里,哪里就要变天。
“小姨,”李承霄坐直了身子,声音不高,但语气很硬,“联系大家见一下面。”
“好。”沈清兰没有犹豫。
周六,上海。
静安区的一条老街上,种满了法国梧桐,叶子刚开始泛黄,在九月初的微风里轻轻晃动。郭氏旗下的宾馆就坐落在这条街上。
李承霄和沐婉到的时候,沈清兰、沈知礼、郭炳义已经在二楼的包厢里等着了。包厢不大,但布置得极讲究——黄花梨的桌椅,墙上挂着一幅陆俨少的山水,窗外正对着宾馆内庭的假山鱼池。桌上摆了一壶刚沏好的龙井,四只杯子,但没有人动。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克制的紧张,三个人的表情都很平静,但坐姿都微微前倾,手指有意无意地敲着桌面。
李承霄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开口了。他把大伯那个电话、堂哥调到新加坡的时间节点、量子基金和老虎基金在东南亚的布局,一条一条摆了出来。他没有渲染情绪,也没有做任何夸张的推测,只是像在常委会上汇报工作一样,把事实和数据罗列清楚。
他说完的时候,包厢里安静了足足十秒钟。
郭炳义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沈清兰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一沓文件,铺在桌上。
“这是泰国、菲律宾、印尼、马来西亚四国的外债和外汇储备数据。”沈清兰的指尖在数字上划过,“泰国的短期外债占外汇储备的百分之六十以上,印尼接近百分之七十,菲律宾和马来西亚也好不到哪去。固定汇率制——泰铢和印尼盾,都是钉住美元的。外汇储备又薄,短期外债又高,资本账户还是开放的。这种组合放在历史上,就是一份标准的做空靶子。”
她把资料往前一推,语气冷得像手术刀:“一碰就碎。”
李承霄拿起资料翻了翻。数据他之前已经猜到了七七八八,但亲眼看到这些数字的时候,还是觉得心底一阵发凉。他放下资料,抬头说了一句:“现在国内恐怕是唯一的避风港了。”
这句话不是判断,是结论。人民币不可自由兑换,这道防火墙在国际资本面前就是一道铜墙铁壁。再加上充足的外汇储备和严格的资本管制,就算东南亚的金融风暴刮得再猛,到了中国边境也得绕道走。这个结论在座的几个人都心知肚明,只是需要一个金融专业人士来说破它。
沈知礼站了起来,他走到窗边站了两秒,又转回来,说:“我需要回去开董事会。”
“不行。”李承霄打断他,语气很平静,但两个字砸在桌上,整个包厢的气氛都紧了。他看着沈知礼,一字一顿地说:“你现在回去开董事会,消息一旦传出去,顺藤摸瓜查到源头,这不是把我堂哥卖了吗?”
沈知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明白李承霄的意思——李承轩在华尔街工作,这些信息一旦被披露,不仅职业生涯毁于一旦,严重的还可能面临刑事调查。
“你说怎么办?”沈清兰看向李承霄。
“我们需要一份专业的针对东南亚经济形势的研报,用来说服其他人,而不是仅靠猜测。”李承霄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关于我堂哥的任何信息,不能透露出去。研报里不能有,讨论时不能有,一个字都不能有。”
“我让Selena去做。”沈清兰说。
“不行。”这次是沈知礼反对。他已经重新坐回椅子上,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沉稳内敛的神态,说话的声音不高,但分量很足,“Selena是外人。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承霄,你来做。”
李承霄愣了一下:“我?”
“对,你来。”沈清兰忽然调转了枪口,嘴角甚至浮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看着李承霄的眼睛说,“你不是说你是经济学家吗?你来做最合适。”
李承霄被噎了一下,“经济学家”这个头衔是结婚那年他自封的。
“行吧。”李承霄硬着头皮应了下来。
事情定了下来,三个人都没有多留,坐当天的飞机回去了。
沐婉一直坐在旁边安静地听着,从头到尾没有插一句话。直到人都走了,她才开口问了一句:“很严重?”
“嗯。”李承霄站起来,把桌上散落的资料收拢整齐,塞进随身带的公文包里,“要不是堂哥提醒,谁也不会料到,这种级别的围猎,十年也未必有一次。”他把公文包的拉链拉好,转过头看着沐婉,又叮嘱了一句,“保密。”
“嗯。”沐婉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一个字。
晚上,李承霄和沐婉回了沪城的家里。平安被留在了姥姥家,家里安静得很,只有客厅里的落地钟在嘀嗒嘀嗒地走着。
李承霄换了睡衣,靠在床头,就着床头灯翻沈清兰带过来的那沓资料。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右手拿笔在纸上划来划去。
沐婉洗完澡出来,擦着头发坐在床边,看他皱着眉头的侧脸,轻声问:“很难写?”
“数据不难,逻辑也不难。”李承霄把资料收进公文包,“难的是分寸。写轻了,没人当回事;写重了,又容易落个‘制造恐慌’的话柄。得让那些老狐狸们,自己从数据里看出寒意来。”
“要忙很久吗?”
“不会,最多一个星期就要做出来。”李承霄放下笔,捏了捏眉心。
沐婉伸手把床头灯的光调暗了一些:“明天再想吧。”
“好。”
李承霄把资料收起来搁到床头柜上,转身把沐婉抱在怀里。她的身体温软而熟悉,带着沐浴露淡淡的茉莉花香,他把脸埋进她的发间,深呼吸了一口气——好像从接到那个电话开始,一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地放松下来。
他的手不安分地往她睡衣里滑,沐婉轻轻拍掉它,声音里带着几分嗔怪和几分藏不住的笑意:“也不嫌累?明天还要陪平安打篮球呢。”
“你答应他了?”李承霄的手被拍掉了一次,又锲而不舍地贴了上去,嘴角带着一丝死皮赖脸的笑。
“答应了。他说爸爸好久没陪他打球了,要一对一单挑,赢了要买新球鞋。”
“行。”李承霄笑了,低头在她锁骨上轻轻啄了一下,“明天让他见识见识什么叫老当益壮。”
沐婉被他亲得有点痒,缩了缩脖子,终于没有再把他的手拍开。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在床前的地板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远处的黄浦江隐隐传来一声货轮的汽笛,低沉而悠长,像这座城市在夜色里沉重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