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上海的天空蓝得透亮。晨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青石板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李承霄和沐婉一早就出了门，沐婉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她一路上没怎么说话，手搭在小腹上，指节微微蜷着。
李承霄知道她在紧张，伸手过去握了握她的手，她的手指凉丝丝的，反过来扣紧了他的手。
崔文静家楼道里飘着熬粥的香气。李承霄走在前面，沐婉跟在后面，爬了两层楼她微微喘了口气，李承霄回头看她，她摆摆手说没事。
开门的是崔文静。老太太系着一条碎花围裙，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还捏着一把没择完的芹菜。看见女儿女婿站在门口，眉开眼笑地往屋里让：“快进屋，我一会儿去买菜！平安，妈妈来了！”
沐婉喊了声妈，换了拖鞋往屋里走。小平安从沙发上跳下来，光着脚啪嗒啪嗒跑到门口，一把抱住沐婉的腿仰着脸喊妈妈。
“妈您别忙了。”沐婉在沙发上坐下，把平安抱到腿上，“我们就是来看看您和爸。”
李承霄没进门：“妈，您歇着，我去买菜。”崔文静刚要推辞，他已经下了两级楼梯。
等他拎着大包小包回来的时候，沐承言也回来了。一家人正在客厅说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屋子里照得亮堂堂的。平安看到爸爸，从姥爷腿上滑下来跑了过去，仰着脑袋喊爸爸。
“我要当哥哥了。”平安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
李承霄蹲下来把他抱住，问他:“喜欢弟弟还是妹妹？”
平安歪着脑袋想了想，认认真真地说：“妹妹好，妹妹听话，弟弟不听话。”
一句话全家人都笑了起来，沐承言把报纸搁在膝盖上笑得直摇头，崔文静从厨房探出头来，举着锅铲也跟着笑。
崔文静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解了围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朝李承霄招招手示意他坐到旁边。李承霄走过去坐下，崔文静也坐下来，声音放低了但客厅里安静下来每个人都听见了：“承霄，婉婉都跟我们说了，孩子来了是缘分，只是这样会不会对你们的前途有影响啊？”
李承霄安抚道:“妈，没事的，我有数。”
沐婉坐在旁边，一只手搭在李承霄的膝上，声音轻柔：“我刚才跟爸妈说了，去香港生，他们就是舍不得平安。”
听到这话，崔文静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无声无息地，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围裙上洇开一片深色。
小平安是她一手带大的，从皱巴巴粉嫩嫩的一团肉，到会翻身会爬会走会跑会背唐诗会算算术，七年多，一天都没离开过她身边。
今年暑假平安跟着沈清兰去了欧洲，那一个多月她天天看日历，翻相册，翻了一遍又一遍。
现在这个心肝宝贝要去香港了，不是十天半个月，是不知道要去多久。
李承霄站起来，走到崔文静身边，从茶几上抽了两张纸巾递过去。“妈，婉婉过去了，您就随时可以去香港看他们。平安也可以放假就回来看您。”
“去香港那要多少钱，还是算了吧。”崔文静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声音还有些哽咽，但已经在努力平复情绪。
沐婉扶着她的肩膀，声音轻柔：“妈，您放心，等我安顿下来，第一件事就是给你们办港澳通行证。以后您想来就来，咱不差这点钱。”
崔文静没有再说什么。小平安伸手拽了拽她的衣角，小声说：“姥姥，你别哭。我去了香港给你打电话，每天打一个。”
崔文静刚止住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弯腰把平安搂进怀里，然后她松开，抹了把脸，“行了，吃饭，吃饭。”
沈清兰是当天下午到的。
她穿着一件米黄色的风衣，风衣下摆被风吹得微微扬起，拖着一只登机箱，风尘仆仆地站在门口。
崔文静赶紧把她往屋里让，沈清兰目光立刻找到了沐婉。她换了拖鞋走过去，拉着沐婉的手在沙发上坐下来，左看右看，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
沐婉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喊了声小姨。沈清兰的目光最后停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满意地点了点头，难得地露出一个松弛的笑容。
“比我预想的好，”沈清兰的语气比平时软了几分，“气色不错，脸上也圆润了些。三个月了，Selena下周一就帮你递交工作签证申请，大概需要两到三周。医院我联系了养和，妇产科主任是港大医学院的教授，姓陈，预约了十二月的产检。到时候Selena会陪你去，我这边如果有空也去。”
“小姨，谢谢您。”沐婉握着她的手，掌心温热。
“谢什么，都是自家人。”沈清兰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看到平安正趴在茶几上画画，嘴角弯了弯，“平安，你过来，姨奶奶给你带了巧克力。”
平安颠颠地跑过来，沈清兰眼底漾开笑意，顺手从风衣口袋里摸出一盒瑞士莲，剥开一颗递到他嘴边。平安含含糊糊地说了句“谢谢姨奶奶”，腮帮子鼓鼓囊囊的，活脱脱一只正囤食的小仓鼠。
一旁的崔文静看着小平安跟清兰这般亲昵，只觉得自己大外孙要被“抢”走了，心里一阵酸楚，眼泪又止不住地往下掉。
沐婉见状，赶紧上前揽住母亲轻拍着安慰：“妈，您怎么又哭了？咱们不是早就说好了嘛，等我安顿下来，您随时可以去香港看我们。等平安放了假，也能回来看您和爸呀。”
沈清兰在一旁听出了端倪，了解完原委后，轻笑着摆了摆手：“我当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呢，这有何难。”
话音刚落，全家人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了她。
沈清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从容地分析道：“婉婉这次入职沈氏，走的是‘输入内地人才’的特殊通道。九七马上就要到了，香港正处于过渡期，现在最紧缺的，就是既懂内地法律法规、又熟悉两地政策衔接的专业人才。”
她放下茶杯，转头看向亲家，语气笃定而温和：“亲家母，你们夫妻俩在报社干了一辈子，熟悉业务，正是如今香港媒体界急需的。等婉婉在那边站稳脚跟，我帮你们留意着，港媒和电视台现在正四处挖人呢。”
崔文静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这……太麻烦你了。”
“都是自家人，说什么麻烦？”沈清兰嗔怪地看了她一眼，随即抛出了定心丸，“至于住的地方，你们更不用操心。承霄的姥姥听说婉婉要去香港，特意发话了，要把名下的一套房子直接过到平安名下，给你们一家落脚，肯定够住了。”
李承霄在一旁听得眼睛发亮，由衷地赞叹：“还是小姨有办法！”
沈清兰斜睨了他一眼，语重心长地提点道：“你别总把精力耗在清阳那种小地方。以后不管是在体制内做官，还是下海经商，格局都要大一些，要顺应时代的大势。”
李承霄连连点头，打趣道：“嗯嗯，您放心，等忙完这段时间，我也是有‘国际视野’的领导干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