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了一会儿,玉善忽然又问,“阿姐,大老鼠偷走了米,种田的人怎么办?”
会怎么办?会饿死,会逃荒,会变成流民,会跪在社公面祈求。
她看着玉善那双黑亮亮的眼睛,这些话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种田的人,换个地方,再种一季。”
玉善信了,她把头重新靠回孟君肩上,望着山洞外出神。
“阿姐,”她忽然又开口,“你以前背书的时候,眼睛是不动的。”
孟君怔了一下。“什么?”
“以前在家里,爹爹让你背书,你就站在那里,眼睛直直地看着前面。现在你背书的时候,眼睛会发光。”
是吗?她完全没意识到。
那时的她,每天到藏书楼看书,看完就背。父亲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那把铜尺,背错了就挨一记手板。
她那时候在想什么?
好像什么也没想。字就是字,联想不到其他。
如今,字还是字,眼前却有了景和人。
她背“黍”这个字的时候,是合水村那个老头从火里抢出来的残卷;背“硕鼠”的时候,是那些抢粮的溃兵;背“七月流火”的时候,想起的是瓦窑外那片被山火烧过的山坡。
不是她的眼睛在发光,是字,它们都活了。变成了她走过的路、看过的景和见过的人。
闲谈间,云收雨歇见晴川。
一直没说话的李闻白站起来,“我去外边看看。”
他的话刚落音,洞外一阵脚步声响。
孟君与玉善立即站起来。
李闻白瞬间抽出短刀,侧身挡在姐妹俩身前。
是五个僮人朝他们栖身的山洞而来,他们蓝布包头,腰间挎着环首刀,肩头斜挎竹弩。
为首那人腰上悬着块牛皮牌,上面是土巡检司的标识。
他大喝了一句僮话。后看清三人的装束后,又用半熟的官话重新喊了一句:
“你们什么人?敢私闯莫家山峒!按峒规,拿下!”
他身后的人立即就要动手,李闻白眼中战意十足就要拆招。
“等一下。”
孟君冲到面前,挡住要动手的土司巡山队,也按下李闻白手中的刀。
这是土司的巡山队,不是流窜的溃兵山匪。
忻城莫氏守土百年,峒规便是地界律法,真动起手来,即便李闻白能杀了这几人,但很快整山的俍兵就会围过来,到时他们插翅难飞。
所以,按规矩来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我们是藤县逃难过来的百姓,往庆远府投亲,走错了山道,遇上山雨才借这山洞暂避,绝非有意擅闯贵峒地界。”
领头的还没说话,后面一个寨丁冲口便道:“既然从那么远的地方过来,为什么没跟大部队走,只有你们三个人?”
“路上遇着溃兵,我们走散了。”
“哪里的溃兵?”
“陈邦傅的兵,从梧州过来,一共有五个人。”
寨丁看向领头的,悄声说了句什么。
领头的微微点头。
看来,他们已经碰到过那伙溃兵了,要不然以刚才那个寨丁嚣张的样子,不会这么快偃旗息鼓下来。
领头的神情稍缓。
“过去可以。”他说得很慢,尽量让他们听懂,“按峒规,纳厘。”
李闻白没听懂,侧头看向孟君。
“多少钱一个人?”孟君问。
“一个人头二十文,你们三个人,共六十文。”
孟君从钱袋里数出六十文铜钱,递了过去。
领头的接过铜钱,朝身后的寨丁点点头。
后面的寨丁拿了一张木牌出来,牌中间有一个“峒”字。
“峒牌,拿好了。”寨丁把木牌递给他们,“本地的峒牌只保你们在官道和集镇上通行,山沟里出了事,寨子不担责。要走的话,最好在三天内出界。”
“多谢。”
有惊无险过了盘查后,三人收拾行囊准备上路。
李闻白拎过两个大藤篓,全都背到自己肩上,只留最小的那个给玉善。
孟君伸手要接一个,他侧身避开了,“路滑,你扶着玉善。”
走到山路上,玉善才问:“阿姐,他们是大老鼠吗?”
孟君被逗笑。
“刚给的是厘金。《广西土司考》里写过,土官治峒,过境纳厘给牌,是百余年的旧规矩了。”
玉善对牌子上的“峒”字又好奇起来,“阿姐,这个字,千字文里没有,是什么意思呀?”
“是山里人聚居的地方。《礼记》里说,‘修其教不易其俗,齐其政不易其宜’。朝廷管汉地用王法,土司管峒民随风俗,不用强拧着改,地方才能安稳。”
玉善扑闪着大眼睛:“就像我们刚才交了厘金,他们就不抓我们了,对吗?”
“对。守了人家的规矩,人家便容你过路。”
……
沿着北溪往西北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到了山道。
山道上迎面过来一队人马,约莫十来人,都穿着齐整的士兵服饰,挎刀带弩,步履沉稳,比方才的巡山寨丁规整得多。
这群人中间有一个骑高头大马的年轻人,二十来岁的样子。
两队人擦肩而过时,那年轻人朝这边扫了过来。目光先落在孟君脸上,随即落到她手里的峒牌上。
他转头用僮话跟身边的亲随说了句什么。
等那队人马走远了,路边有认识的人在悄声议论,说的是官话,他们侧耳听了一下。
“那是莫二公子,是莫土司的小儿子,专管巡检。”
待与其他人拉开距离后,李闻白才说:“刚才那个莫二公子似乎对我们起了疑心。”
孟君点头,三人同行,又是两男一孩童,但凡这莫二公子消息灵通些,便能猜出他们的身份。
“咱这一行三人太扎眼,还是得混到人流里一起走,这样他们不好分辨。”孟君望向前方,“天黑之前必须出北巡检的地界。到了红水河就是庆远府的地界,莫土司的峒规管不到那边。”
“到了庆远府之后呢?”玉善抬头问。
庆远府是流官府治,按理说还是大明的衙门。但清军已经进了来宾,庆远府的流官还在不在任上,谁也说不准。
“到了再说。”她说。
沿北溪走了大半日,水声越来越大,有明显的震感。
玉善跑在最前面,转过一道山弯,忽然站住了。
“阿姐,好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