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洒在那座沉睡的城市边缘,将建筑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曳光蝶停驻在城市外围的一片荒草地上,引擎已经关闭,只有低沉的待机嗡鸣在空气中轻微震颤。
九方羽站在舰桥的舷窗前,望着那座城市的轮廓。
他转身看向已经集合完毕的少女们:“我们走吧。去看看这个曾经的国家。”
曳光蝶启动隐形系统,整艘舰体的轮廓变得模糊,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他们从那座城市边缘的一条旧公路进入城区。
路面的裂缝中长满了杂草和藤蔓,但路的走向和宽度依然清晰可辨。越往深处走,道路两旁的建筑就越密集,那些高高低低的楼房在晨光中投下参差的影子。有些建筑的窗户还完好地反着光,有些则已经碎裂,露出黑洞洞的窗口。
安洁琳走在中段,双手微微抬在胸前,指尖泛着淡淡的白色魔力光芒。她的目光专注而平静,将感知术式的范围慢慢扩大。
大约半个小时后,她停下脚步:“有异常单位。数量不少,但不集中,零零散散地分布在这片区域的各个敌方。大部分都是……”她顿了一下,像是仔细辨认了一下,“没有魔力反应的徘徊者,威胁程度很低。但我们要小心。”
“明白了。”行夜回应。
安洁琳的话没有说完。她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像是在分辨什么模糊的信号:“还有一个……特殊的单位。它有规整的魔力回路,形态稳定,和那些普通的徘徊者完全不同。而且……它在持续释放魔力。不是攻击性的,也不是防御性的,只是持续向周围一小块区域稳定地释放着魔力。像是在做某件事——重复地、不停地做。”
“有智慧的徘徊者?”提尔莎问。
“不确定。但它没有表现出主动的攻击意图。”安洁琳收回手,“我们先探索吧,我会持续跟踪它的位置。”
随着探索的深入,怜城雪最先注意到了这座城市的道路结构有些与众不同。她站在一个十字路口,抬头望着上方。道路上方大约六米的位置,另一条道路从头顶横穿而过,在更远处又分出支线,层层叠叠地向高处延伸。那些高架路之间以数根粗大的混凝土支柱支撑,环环相扣,形成一个复杂的立体网络。
“这里的路……好像有很多层。”她低声说道,“开车的话要怎么上去呢?”
“有坡道和匝道连接。”九方羽指了指远处一道缓缓盘旋的混凝土结构,“那个时代没有空艇,没有悬浮系统,所有人都在地面上开车或者骑车。为了让整个城市的生活更加便捷,他们用这些道路一层一层地叠起来,像织网一样把整个城市连接在一起。”
克莱尔仰头看着那些交织的道路,轻声说:“一定很热闹……那时候。”
“是啊。到处都是车流和行人的时代。”九方羽没有多作感叹,而是继续向前走去。人类退居天空后,我再次踏上城市的土地,只有深深寂静。
他们在一条商业街的拐角处遇到了两名徘徊者。它们拖着沉重的步伐,在街边漫无目的地游荡,肢体已经部分僵硬,动作迟缓而机械。蓝灯端起***准备清理,九方羽却轻轻按住了她的枪管:“我来吧。用不着魔弹了,它们很好处理。”
他拔出匕首,悄无声息地靠近。第一个徘徊者没有察觉到他,在他接近到三步以内时才转过头来,九方羽已经出刀将它解决了。第二个徘徊者踉跄着想要转身,九方羽已来到它背后,反手一划,结束战斗。两具躯体先后倒地,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
“动作很干脆。”怜城雪远远地看着,忍不住评价道。
“和几百年前没什么不一样。”九方羽将匕首在衣角上擦了擦,插回刀鞘,“它们只会重复生前的动作。如果你的动作足够干净,它们来不及反应就会失去行动能力。”
他们穿过几条街道后,来到了一座巨大的建筑面前。那栋建筑的占地面积远超周围的任何一栋楼,正面的入口有八扇宽敞的玻璃门一字排开,早已碎裂大半。门廊上方的招牌已经风化得看不到完整的文字,但从建筑的结构和规模来看,它与九方羽记忆中的“超级购物中心”相当类似。
墙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标牌,上面印着几个字迹模糊的字符和箭头,指向不同的方向。
“这是一座……商场?”提尔莎探着头向里面张望。
“嗯,应该是。一楼二楼是商铺,上面几层大概是大型商场主体。”九方羽推了推其中一扇还勉强连着的玻璃门,门框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但终于打开了。
他们走进去。一楼和二楼是许多独立的小店铺,有一些早已被清空的货架和柜台。三到七楼则完全是商场的天下——开阔的走道、扶梯和电梯井交错分布,中庭的采光天顶早就积满了灰尘和碎叶,但仍有一片片昏黄的光芒从残破的穹顶透下来,照亮那些满是灰尘的空间。
怜城雪走到电梯井旁边,弯腰扶住一个半关着的卷帘门,手臂发力,将它缓缓抬了起来。
那是一个服装店。店内挂着几件已经落满灰尘的衣物——一些款式简单的外套、衬衫和裙子。少女们走进店里,好奇地打量着那些衣物。提尔莎拎起一件浅蓝色的外套,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这个袖口收窄了,是那种老式的设计吧?我记得以前看过图片。”
怜城雪拿起一件深灰色的长款风衣,在身上比划了一下:“还挺好看的。这材质好像是某种合成纤维,很轻薄。”
克莱尔蹲在地上,从架子的底层拉出一件叠好的白色连衣裙,面料已经微微发黄,但裙摆和领口的设计依然带着那个时代特有的审美痕迹。
“以前的人……会穿着这些衣服逛街吧。”她轻声说。
他们继续向商场深处走去,经过一家已经几乎被搬空的便利店。提尔莎转头走了进去,货架上还有零星的货物——几包被撕开了包装的膨化食品、一些罐装饮料和几盒蒙着厚灰的饼干。她拿起一包膨化食品,将包装翻过来,那些文字她大多已经不认识,但包装上的数字仍然清晰可辨。“难道是保质期……”她将包装凑近了一些,眯起眼辨认那行小字,尝试着解读,“……这包零食已经过期好多好多年了。”
她将包装袋放回货架上,动作带着一种少见的郑重,像是不忍心打扰一个已经停止运转太久的小世界。
就在这时,安洁琳忽然停下,举起手示意大家安静。她的目光向上看去:“楼上有动静……在我感知到的那些区域中,有几只徘徊者正在零散地活动。其中有一个……就是我之前提到过的那个特殊个体。”
所有人的动作都同时静止了,气氛在那一瞬间变得微微紧绷。
安洁琳补充道:“它在最顶层。我已经确认目标位置。它在来回移动……从一端走到另一端,然后回头,再走回去,一直在重复。没有杀伤性的魔力反应。”
“去看看吧。”九方羽沉默片刻后说。
他们沿着已经停运的扶梯一路向上,穿过一层又一层黑暗的商场区域。几只零散徘徊者被他们无声地清理掉。越往上,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压抑感,安静的脚步在空旷的楼层中回荡。
当到达顶层时,他们看到了它——孤零零的身影。
那是一个曾经和他们一样有两只手、两条腿和一张脸的个体。
但它现在的姿态已经和“人”相去甚远。它的脊背微微弯曲,头向前探出,像一只总是在寻找什么的动物。
它的体表布满了半透明的裂纹——那些裂痕像是嵌在皮肤上的玻璃碎缝,从裂缝中透出的不是光,而是一种比黑暗更深、比阴影更重的虚无,仿佛那具躯壳里的一切早已被抽离干净,只留下一层薄薄的皮囊包裹着一个空洞。
它手里提着一只半破的购物篮。它从商场的这一端走到那一端,停下来,弯下腰,从货架上拿起一个什么东西——一台已经停转多年的闹钟——然后小心地放进购物篮里。它向前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从地上捡起一个积满灰尘的信封,拍了拍上面的灰,像是仔细地端详了一会儿,然后同样塞进购物篮里。它走到一扇标着“仅限员工”字样的小门前,拉开门,走了进去。片刻后,它又从门里走出来,购物篮还是那只购物篮,里面多了一团揉皱的纸。它转身,继续向另一端走去。
它不是在漫无目的地游荡。
它在“收集”什么。把这个地方某些被遗留的、早已失去主人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放进篮子里,像是要带走一点什么。
“它在寻找……”安洁琳低语道,“或者说,它想要带走一些东西……为什么……”
九方羽没有立刻回应。他走到通道边缘,离那个身影更近了一些,然后他调动了自己的灵魂感知能力——一种他很少使用的、从远行者时代承袭下来的能力,在当初接纳戴安娜一行人时曾经发动过的能力。
那双注视灵魂的眼睛从那里打开了,穿过那个躯体的外壳,将其中真正残存的东西呈现在他的意识面前。
他看到了。
那个灵魂已经支离破碎了,像一块被反复揉碎又被拼合的陶片。
但在那些碎片之间,他看到了某种矛盾的东西——一个曾经属于人的轮廓,那是渴望与渴望之间的悖论。这个灵魂中,“被理解”和“被连接”的碎片在重构素的影响下被彻底剥夺了。重组后的灵魂核心带着一种纯粹的、异样的空洞——它疯狂地渴望被什么东西填满,填补那个深不见底的裂口。但与此同时,它又本能地排斥一切靠近它的事物,像是那种连接会带来更加难以承受的痛苦。
它在渴望。它在拒绝。
九方羽的呼吸微微凝住。那种感觉如同一股寒流顺着他的灵魂感知爬上来,沿着脊椎向上蔓延,让他感到一种由内而外的战栗。那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孤独”的极致具象化。
那是对“寂寞”这种情感在灵魂中直接体会到的窒息感,是有人在你的灵魂深处挖出一个洞,又不断往那洞里灌入冰水的错觉。
他缓缓睁开眼睛,解除灵魂探查。那种感觉在视线回归现实的瞬间消失了大半,但残余的冰冷仍然停留在指尖。
“我刚刚试过看它的灵魂了。”他开口,声音微微发沉,但压得很平稳,“它在渴望孤独,却又被孤独折磨。”
“什么意思?”怜城雪轻声问。
“它破碎重组后的灵魂产生了一种悖论式的空洞。它本能地渴求与他人建立联系,渴求被什么填满那个空洞——但同时,它的灵魂又本能地排斥一切靠近它的东西。因为对现在的它来说,任何形式的靠近都会让它更加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空洞,让它被那种撕裂感折磨。它活在一个永远无法被满足的循环里:越孤独,就越渴望被填满;越有人靠近,就越排斥。”
“还记得那道摧毁丹纳特基地车的脉冲波,它的发起者。我们讨论过的那个‘濒死享受症’的个体。”他停顿了一下:“这个个体……它也是一种病症。出现在灵魂层面的、悖论式的病症。如果要找一个词语来描述的话,那是‘孤独渴求症’。”
少女们沉默着。在那个遥远过去的商场顶层,一个提着半破购物篮的身影,在一条永远走不完的通道上,来回穿梭,像一个被永恒地遗落在时空中的孤魂。
每隔十几秒或二十秒,它就会停下脚步,抬起头,微微张望——像是在确认周围是否有人。当确认周围空无一人时,它仿佛会松一口气,然后又继续走向另一端。然而当它独自站在那里时,它又会被那股深入骨髓的孤独感所折磨,像一个被禁锢在玻璃匣中的人。
“这就是……古代文明的遗痕吗?”白音轻声说。
“曾经的文明不只是由土地、建筑和道路构成的。还有社会学和人类学的行为与精神。他们留下过的那些社会结构、情感和灵魂的印记。”九方羽轻声回答,“我们看过了山川、河流、森林、城市、高楼,看过了那些变成了废墟的建筑和被遗弃的物品,现在我们开始看到的,是‘人’本身。他们曾经如何思维、如何感受、如何构建关系——以及当这些东西被重构素扭曲之后,它们会变成什么样的形态。”
他话音刚落,那个“孤独渴求症”的个体再次停下了脚步。这一次,它没有继续向前走。它微微抬头,像是在感知什么。然后,一道无形的、比刚才更为强烈的魔力场从它体内扩散开来,沿着整个顶层向外蔓延。
安洁琳的面色一变:“魔力场增强了……它在向外释放某种东西。”
那是一种看不见的力量场。它绕过了实体,绕过了物质,直接作用于灵魂与灵魂之间的连接通道。它的效应极为独特:靠近的智慧生命会逐渐失去与他人建立联结的欲望。那种力量场像一堵无形的墙,将每个人推入自己内心的深渊,把所有通向他人的桥梁一根一根斩断。
更令人不安的是,那个个体周围的区域,声音被某种力量吞噬了。半径数米内,所有声音都会在传播过程中迅速衰减、消失。那个区域仿佛被从真实世界中割裂出来,形成了一片绝对静默的空间。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商场里还有其他徘徊者在活动,但它们总是与它保持着距离——它们的本能比它们的感知更早知道,在那个个体附近,“连接”是不被允许的。
九方羽没有让少女们贸然靠近。他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那个身影在静默中来来回回,寻找不存在的宝物,收集散落的记忆碎片,装进那只永远也填不满的购物篮里。
“它不需要被消灭。”他说,“它已经……够孤独了。”
在那个被遗忘了数百年的商场顶层,那只半破的购物篮,那扇反复被推开的员工门,那条永远走不完的路,那片吞噬一切声音的静默,仍然在继续。
它不会停下。它无法停下。
它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在孤独中行走,在静默中寻找,在这片已经被时光遗忘的废墟中,扮演着那个创伤永远无法愈合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