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那座商场的路上，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残阳的光从云隙中漏出，将街道染成一片昏黄。一行人在寂静的街道上穿行，控制着机动护甲协助他们在离地面不远的高度以适当的速度滑行。两侧的建筑沉默地注视着他们，像是一排排没有眼睛的守卫，目送着这些陌生的访客从一个被遗忘的时代中穿过。
雷琪儿走在队伍中后段，目光落在远处一座已经不在发出声响的钟楼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指挥官。过去文明的人——他们生前都是这样的吗？都是像刚才那个一样……带着那种无法愈合的裂痕？”
九方羽沉默了片刻，没有直接回答。
他像是在梳理语言，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不是的。我们看到的，只是这片大地上遗留下来的一部分碎片。那些积极的情感、那些生命的温度、那些属于人和人之间的美好联结早已离开了这里。它们化作记忆融入土壤、附着在建筑的墙壁上、渗透进那些错综复杂的道路和桥梁之中。城市的格局，是他们留下的；那些商铺还在等待着顾客，那些道路还在等待着车流，那样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是他们曾经‘活着’的证据。”
他顿了顿：“我们之所以看到了许多‘悲剧’，不是因为那个时代只有悲剧——而是因为悲剧比幸福更容易留下伤痕，更不容易被时间冲刷干净。”
雷琪儿点了点头。她握在武器柄上的手微微松了一些。
正说着，天空忽然暗了下来。那变化来的毫无征兆，像是有人把那片灰色的天幕拉上了一层厚重而阴沉的布。云层在短短几十秒内翻涌着聚拢，压在头顶，遮挡住最后残留的日光。空气中迅速潮湿起来，温度也随着每一个呼吸而下降。
“要下雨了。”九方羽仰头望了一眼云层，“虽然看起来会有点大，但应该不会下太久。”
祂们启动机动护甲上的类静电悬浮系统，快速地移动到街道两旁的屋檐下。雨水随之倾泻而下，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激起一层水雾。
雨声填满了整片空间，像是某种阔别已久的白噪音。
怜城雪靠在檐柱上，望着檐外那片密集的雨幕：“我在想，刚才那个个体……在重构素的侵蚀发生之前，它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它会像我们一样，在雨天的时候躲进某个屋檐下，等着雨停再继续赶路吗？它会有一个想要回去的家吗？”
“兴许会的。他可能会独自一人漫步回家，倒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感受着长年以来积攒了、习惯了的孤独。”
雨没有下太久，大约几分钟后便已经逐渐减弱。众人正准备重新出发，却在刚刚走出屋檐的瞬间，又被毫无征兆地淋了个正着——铺天盖地的雨幕，没有任何预兆地再次倾泻下来，仿佛某种力量一直在操控着这片区域的气候一般。
“这雨有问题。”安洁琳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她举起手，掌心泛着魔力的微光，“前方约三百米的十字路口处，有一个特殊的徘徊者个体。有浓郁的魔力释放……但依旧没有明确的攻击意图。它的魔力波动和这片雨云的移动方向完全一致。”
“它在操控这场雨？”提尔莎问。
“不确定。但它与这片雨有某种关联——像是它导致了这片雨，又像是这片雨只是为了它而下。”九方羽望着前方那片密集的雨幕，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神色，“我想去看看那个个体。淋淋雨似乎也不是不能接受。可能和刚才那个一样，它是一个‘绝望症候群’患者。”
“绝望症候群？是一种什么特殊的疾病吗？听起来好像和‘绝望’有关系。”雷琪儿问。
众人一边冒雨前行，一边继续交谈。
雨幕中，九方羽的声音透过水声传来，依然清晰：“绝望症候群并不是一个具体的疾病。它是一系列人类的精神、情感、灵魂，在重构素和绝望双重作用下所表现出的一系列症状。在漫长的旅途中，我曾经见过不少与之相似的存在——行为已经失去了原本的意义，只剩下某种被扭曲后的执念，反复地、不知疲倦地重复着某个动作。”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我曾经将我见过的那些人事物记录成电子档案。那份档案包含了大量的影像资料、文字描述和我的个人分析……但现在，它可能已经落在兰兹尔诺的资料库中，在一个我们无法接触到的位置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是随口提起了自己丢失的一份手稿。但那种被遗忘和无法触碰的感觉，还是在他眉间一闪而过。
他很快收起了那一丝情绪，继续前进。
前方十字路口中央，他们看到了那个徘徊者个体。
它在雨幕中站立着，几乎与这片灰暗的天地融为一体。那是一个比寻常徘徊者更加枯瘦的身影，皮肤呈现一种病态的苍白，像是很久没有见过阳光。它的身上挂满了各种各样的容器——大大小小的水桶、水瓶、水壶，用破烂的绳子和布条绑在肩上、腰间和手臂上，随着它的动作轻轻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它正举着双手，向天空伸去，像是在迎接什么。它的手指微微张开，手掌朝上。那个动作虔诚而专注，像是一种古老的祈祷。随着那个动作，头顶的乌云再次翻涌，密集的雨水落下来，淋在它的身上，顺着它的头发、面颊、脖颈向下流淌。
暴雨持续了几分钟后开始逐渐减弱。当雨水停下的那一刻，那个个体的手慢慢垂下，但仅仅过了片刻，它的身体便出现了一阵剧烈的颤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从内部噬咬它的灵魂。它伸手从腰间取下一只水桶，高高举起，将里面的水从头顶浇下。水顺着它的身体流淌，浸透它的衣服，在地面上汇成一滩。它站在那滩水中央，缓缓安静下来。
雷琪儿低声说：“它好像一直在让自己保持湿润……但它为什么不直接找一条河跳进去呢？那够它泡很久了。”
公孙雪柳眯着眼观察了一瞬，摇了摇头：“它不是在为自己‘保持湿润’。它是在模拟下雨。它的动作与刚才雨水的节奏几乎完全一致——每一次雨停的时候，它就会自己用水浇下来。它渴求的是‘雨落在身上的感觉’，而不是水本身。”
雷琪儿沉默了一会儿：“……暴雨依赖症。如果这也算绝望症候群的一种，叫那个名字应该挺贴切的。”
九方羽微微点了点头：“很准确。”
他们没有打扰那个个体，也没有攻击它，只是静静地站在街道旁，隔着雨幕观察那个身影。
戴安娜看着它一遍又一遍重复着祈祷般的动作，忍不住低声问：“到底是什么样的灵魂变化，才会让它变成这样？它怎么会对暴雨产生这么深的依赖？”
公孙雪柳想了想：“如果要理解它……也许我们应该尝试更直接地看一下它的灵魂。”
九方羽微微一愣，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是说，利用阿克夏的连接，把我用灵魂感知所获得的信息传递给所有人？”
“可行吗？”公孙雪柳看向他。
“可以试试。”九方羽说道。他闭上眼睛。灵魂感知的目光在意识的深处缓缓张开，向那个个体伸展开去——他看到了那个苍白的灵魂，像一块不停地在被暴雨冲刷的礁石，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纹，裂纹中渗出的不是血，而是某种闪烁着微光的、像是泪水凝结后形成的结晶。
那灵魂的形状是扭曲的。
他想不出一个恰当的词语来形容，如果一定要说的话，它像一个在雨中跪了太久的人，膝盖深深地陷进泥土里，双手合十举过头顶，像是在祈求什么——一个永远得不到宽恕的祈求者。它的颜色像是被水浸透的灰烬，微弱、晦暗、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沉重。但它传递过来的感觉却比颜色和形状更加深刻：那个灵魂似乎认为，只有在暴雨之中才能保持神智清醒。它坚信雨水能洗去什么——洗去那些让它疯狂、让它痛苦的记忆，洗去那些刻入骨髓的污痕，尽管它早已忘记那到底是什么。
当雨水接触它的皮肤时，那些灵魂碎片的尖锐棱角，会暂时变得平坦；那些不断自我切割的痛苦，会短暂地停息。而一旦雨水停下，那些棱角便会重新竖立起来，切割着它的“思维”，引发强烈的精神剧痛。
雨。救赎。痛。
在那被重构素扭曲的灵魂中，雨水的意象已经与“痛苦释放”深度绑定，重塑后的灵魂将暴雨视为唯一的救赎介质。
就好像很久很久以前，那个还是“人”的他，曾经做错了什么，想要弥补，却再也没有机会弥补。那些无法弥补的遗憾像积攒了太久的风暴，渴望被一场大雨冲刷干净，却永远也冲不走。它在试图为自己洗去罪业。但那些罪业的形状，它已经记不清了。它只记得，雨水落下来的那一刻，灵魂会不那么痛。
少女们通过九方羽的灵魂感知，看到了那幅景象，感受到了雨水的冲击与冲刷对它的意义。
她们只是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那个在雨中重复着祈祷的个体，那份被遗忘的、永远无法被冲刷、被救赎的执念。
“或许……它曾经是一个做错了什么事，想要尽力去弥补的人。”九方羽轻声说，“只是没有机会了。”
他沉默片刻，然后说出了一句像是对自己、也像是对所有人说的话：“所以，想要做什么的时候就去做。不要犹豫……等到真正失去机会时，遗憾就会变成执念，让痛苦缠身。”
雨仍在下。那个身影仍在原地，在暴雨中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它的仪式。
它的灵魂仿佛永远停留在那场雨里。而他们将继续向前，去往下一个地方，看下一段被遗忘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