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那座废弃的医院后，他们的滑行速度比之前略微加快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间洒落下来，在街道上划过一道又一道斑驳的光影，像是有人在高空中缓缓挥舞着一块透明的镜面。
他们转入了一条小巷。
那条巷子比主干道窄得多，大约只有三人并肩的宽度。两旁的建筑紧密地挤在一起，几乎不留下任何缝隙，墙壁上的涂料早已剥落大半，露出灰褐色的砖石和混凝土的底层。头顶上方横七竖八地搭着各种已经锈蚀的支架和管线，像是一片由金属和水泥编织的密网。
巷子的两侧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大大小小的店铺。有些店铺的门半掩着，露出内部黑洞洞的空间；有些店铺的玻璃窗已经完全碎裂，窗框上残留着断裂的玻璃尖角；还有一些店铺的大门敞开，里面的景象坦露在阳光下，像是房间被抽走了最后一面墙壁，一切都凝固在数百年前的某一天。
他们放慢脚步，小心翼翼地走进去，一个一个地查看。
一家店铺里摆着几口已经锈蚀得看不出原色的锅碗，歪歪斜斜地堆在角落，旁边的灶台上落满了厚厚的灰尘。另一家店铺里立着几排倾斜的货架，上面空无一物，只有几片残破的塑料碎片还挂在货架的边缘，在微风中轻轻摆动。还有几家店铺里摆着一些造型奇特的机器——它们有着笨重的金属机身和复杂的摇臂，还有一些与人体轮廓相近的凹槽和固定架。
“这是用来做什么的？”索菲亚站在一台机器前，歪着头仔细端详。
“看起来像是……某种用于缝补衣物的机器。”悠爱走过来，轻轻摸了摸那台机器表面的锈迹，“我在曳光蝶的书库里看到过类似的描述——那是一人坐在机器前，脚下踩着踏板，双手拉扯布料，通过针线将布料缝合在一起。”
塔蕾莎站在另一家店铺门口，扫了一眼里面的环境：“这家好像也是差不多一样的机器。这是……价格表？价格表上的数字好像不太一样。”她指了指墙上那张虽然模糊但仍可部分辨认的价目表。
安娜在巷子中间停下了脚步。她看了看两侧的店铺，又看了看巷子的宽度：“这条巷子只有三人宽有余。如果四个人并排走，都会挤得走不动路。这么窄的地方，这么多人、这么多商铺，真的会有人来吗？”
“会来的。”悠爱走到她身边，语气温和，“我读到过一些关于人类还在天空生活之前的故事。这种巷子在那个时候可能会非常热闹——来来往往的人挤满了这条小道，他们会在各个店铺之间来回走动，与店主聊聊家常，比较价格和质量，然后挑选出最适合自己的那件东西带走。”
安娜沉默了一会儿，目光再次扫过那些店铺，像是在那个空无一人的空间中看到了那些熙熙攘攘的身影。
“这里有好几家几乎一样的店铺。”她说，“它们卖着相似的东西。”
“是啊。”悠爱用她一如既往的温柔声音回应，“同样的商品，不同的服务、不同的价格、不同的质量，还有不同的人情和喜好。正是这些东西，让这个地方变得热闹非凡，变得生动。”
他们走出了小巷，回到了宽阔的街道上。他们穿过一片空旷的广场继续向城市的深处走去。
就在他们即将穿入另一条街道时，蓝灯忽然停了下来。她的目光越过前方的建筑群，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有人……有‘东西’在朝我们走来。”
所有人同时停下脚步。九方羽示意安洁琳展开探知术式。
安洁琳闭上眼睛，魔力向外扩散。片刻后，她睁开眼，声音带着一丝疑惑：“前面不止一个，有很多个……散在各处的徘徊者，都在朝我们这个方向移动。还有魔力反应……非常散乱。”
“不确定它们会不会对我们发起攻击，能绕开就绕开，不要发生不必要的冲突。”他望向旁边的街道，“我们向右侧迂回，绕行过这片区域。”
队伍转向侧方。雷琪儿和行夜主动行至队伍两翼，保持静默警戒。公孙雪柳则在最后方殿后，弓已魔能箭矢已经就绪，随时准备发动掩护攻击。他们借助机动护甲穿过一片低矮的商铺区，准备从侧向绕过那些正在靠近单位。
但几分钟后，安洁琳的提示再次响起：“它们还在朝我们靠近。移动方向没有改变也不正常。”
白音皱起眉头：“有人在引导它们？会不会是发现了我们的行踪，想要操纵它们攻击我们的无归属执刑者？或者别的国家的先驱者部队？”
“不对。”九方羽摇头，目光变得沉凝，“安洁琳回报的魔力反应数据非常乱。位置不固定，强度不固定，不像是那种为了驱赶或者攻击某个目标而产生的规律性引导。”
“那会是什么？”怜城雪问。
“不知道。”九方羽说，“安洁琳，提升魔力输出，扩大探知范围。”
安洁琳深吸一口气，魔力进一步增强。她的眉头轻轻皱起，像是在分辨一片错综复杂的纹路。
“……不对。它们不是在朝我们走来。它们是在躲避什么……它们正在以圆形弧线向外扩散，远离那个中心。”
蓝灯已经在同一时间借助机动护甲的悬浮系统和钩索攀上了一栋六层建筑的顶部。她蹲在天台边缘，举起***，透过瞄准镜向远处看去。片刻后，她的声音传来：“目击锁定异常区域。那些徘徊者正在围成一个环形向外逃散。环形的正中央……有一个拥有魔力反应的单位。是徘徊者。作战方式似乎是使用魔力构造重拳和巨爪。目标速度非常快，我正在追踪。”
她的瞄准镜跟随那个高速移动的身影，同时凝集魔力到自身的瞳孔中。
她继续报告：“其他徘徊者在无规律地倒下。是那个异常个体，它在以其他徘徊者作为目标。每一个徘徊者在它面前倒下时，它都会停留了很久，然后才开始移动下一个目标。”
“它在猎杀它们。”提尔莎说。
“看起来是这样。”蓝灯的声音带着一丝紧绷。
沉默片刻后，蓝灯说：“我建议，将它判定为威胁目标直接击杀。我现在就可以锁定它。它跑不掉的。”
“等一下。”安莎尔突然开口，“蓝灯姐姐，先不要动手。”
“妹妹，理由？”蓝灯没有放下枪，但她也没有扣下扳机。
“我想到了一件事。”安莎尔说，“如果它只是在猎杀徘徊者，那很好理解。但为什么它的目标全部都是徘徊者？徘徊者对它来说，既不是捕食对象，也不太可能是仇恨对象，更不像是敌对关系——那些徘徊者连主动攻击它的能力都没有。我在想，它会不会和之前的那些特殊个体一样，也是一个‘绝望症候群’的患者？”
九方羽听了她的话，微微思索片刻：“有可能。但有一点不同——它拥有魔力反应和战斗力，并且正在表现出明确的杀伤性的行为。我们不能轻易靠近，也不能简单地把它当成一个无害的观察对象。”
他思考了一下，很快做出了决定：“蓝灯，将目视影像传到我们的终端上。如果它表现出任何主动靠近我们的意图——立刻击毙。在那之前，我需要观察它，看看它的行为模式，从中判断它到底是单纯的威胁，还是一个绝望症候群的‘患者’。”
“没为题。交给我吧。”蓝灯调整了一下狙击镜的角度，将影像传送到每个人的战术终端上，接着说，“妹妹，我觉得你说的很有道理。让我们好好看看它。”
“嗯嗯。”
画面在所有人眼前展开。那个生物正骑在一名倒下的徘徊者身上。它的动作与狩猎无关，与捕食无关——那是一种纯粹的、漫长的、反复的摧残。每一次撕扯都带着一种近乎专注的耐心，每一道伤痕似乎都让它在享受某种快感。它并不着急结束猎物的生命，更像是花费了很长的时间，细细品味这个过程。当它终于停止了这次的“享受”时，那个倒在地上的徘徊者早已不再动弹。它站在尸体的旁边，仰起头，似乎在回味着什么。
然后，那股满足感很快就消散了。它的身体开始颤抖，一开始是细微的抖动，随后逐渐加剧，全身都开始痉挛。它用拳头捶打地面，用那些魔力凝聚成的爪子抓挠脚下的混凝土，留下一道道沟壑。它又像是产生了什么幻象——它对着空气挥舞、拧转身体、在地上翻滚抽搐，仿佛在和看不见的敌人搏斗。
蓝灯进一步放大了影像。
在那些挣扎的画面中，他们发现了一个令人不安的细节：它脚下的影子，正在以一种违背物理法则的方式扭曲。无论它是否在动，它的影子仿佛拥有自己的意志，扭曲着、撕扯着，刚刚才恢复原本的形状，又开始不安分地颤栗。仿佛那影子本身也在渴望着什么。
这种状态持续了大约一分钟，然后那个个体渐渐平静下来。它再次站起来，目光扫视四周。它发现了下一个目标，身形如箭般射出，开始了又一次捕猎。
爱丽丝看完这段影像，沉默了片刻：“我同意安莎尔的看法。这是一个‘绝望症候群’的患者。这种症状可以叫……虐杀戒断症。”
“它在享受虐杀。”怜城雪低声说。
“不。”爱丽丝摇了摇头，“它是在依赖虐杀。每一次虐杀结束后，它感觉到了一瞬间极短暂的满足感。然而远远不够。那种满足感消耗殆尽的速度远超正常人的情感体验，然后它就会陷入恐惧、痛苦、折磨之中，仿佛正在被迫戒断某种上瘾的东西，这种折磨会持续到下一次虐杀开始。它不是‘想要’虐杀，而是‘需要’虐杀才能在痛苦中继续维持正常的运转。”
九方羽的目光沉静而深邃：“让我们看一看它的灵魂。安莎尔，黎明二组准备出击，目标是活捉。蓝灯，你负责掩护。”
“明白。”蓝灯的手指轻轻搭上了扳机，等待出手的机会。
安莎尔深吸一口气，启动机动护甲的悬浮系统，向那个正在另一侧猎杀徘徊者的身影冲去。怜城雪、空心、悠爱和公孙雪柳紧随其后，黎明二组如同一支箭矢划过街道。那个正在撕扯猎物的个体几乎在同一时间察觉到了他们的靠近。它丢下手中的残躯，转身对着袭击者的方向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
战斗开始得比预想的更加迅速。悠爱掌中凝聚出金色光芒，地面顿时升起一排锋利的光刺，精准地贯穿了目标的双腿。那个个体发出一声尖锐的哀鸣，身体猛地倾斜，重重扑倒在地。它伸出魔力凝成的爪，试图爬向最近的敌人——安莎尔的身影已从侧面切入，闪开它甩出的一团魔弹，反手抓住了它的臂膀，运用腰腹的力量将其整个翻转过来，膝盖压上它的胸口，把它死死按在地上。它挣扎着、嘶吼着，身体扭曲，试图挣脱压制。但安莎尔稳稳地按住了它，没有给它任何挣脱的余地。
“吾王，我们捉到了。”安莎尔说。
九方羽走上前。他蹲在那个被压制得不能动弹的个体面前，看着那双疯狂、浑浊、充满痛苦的眼睛。他闭上眼睛，展开了灵魂感知。
破碎的灵魂在黑暗中颤抖。
那是那个个体的灵魂——它在破碎前曾长期用虐杀作为“痛苦的出口”。它向别的生命施加痛苦，借此麻痹自己的内心，让自己暂时忘却那些更深的、无法触及的痛苦。在长时间重复这个过程后，它的灵魂已经将“虐杀”与“正常运作”之间建立了深度绑定。破碎重组后，这条绑定被保留了下来，并变得更加牢固——
停止虐杀，灵魂便会开始出现严重的戒断反应。焦虑、恐惧、颤抖、灵魂撕裂般的疼痛。不进行虐杀，它的身体就会从内到外被自己的灵魂吞噬。它不是真的在享受虐杀。它只是需要虐杀才能活下去。
九方羽睁开眼睛。
“它不能停下来。”他对周围的少女们说，“它不是真正的享受，它需要靠这些行为来维持它的存在。”
“停止虐杀等同于慢性自杀。”爱丽丝轻声说。
“给它个解脱吧。”九方羽说出那句话时，声音很平稳，没有任何锋芒。
安莎尔点了点头。
她看着那双疯狂的眼睛，那里面已经看不见任何属于人的光，只有无尽的挣扎和扭曲的混沌。她的拳头缓缓攥紧，带着复杂的感情，一拳打下去，连同那躯体和周围数米内的地面一同粉碎。
尘埃落定。那个个体的嘶吼声和挣扎都停息了。安莎尔维持着攻击后的姿势，一动未动。
她没有立刻站起来，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拳下那片已经碎裂的地面。片刻后，她缓缓起身，目光带着一丝遥远的迷茫：“在重构素的侵蚀发生之前……它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迫使自己去虐杀别的生命？”
“这并不像是一种兴趣。”悠爱低声说。
九方羽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这片刚刚沉寂下来的空地上，沉默了一会儿：“我也说不上来。我虽然在大地上走过了很长的时间，但我看到的更多是重构素侵蚀后的结果——被污染的、被遗弃的、破碎的荒芜与混沌。我见识过许多被重构素影响的个体，但对它们在变成这样之前的生活环境，对它们作为一个‘人’时的经历和感受，我了解得并不比你们更多。”
“想象仇敌。”爱丽丝的声音在沉默中响起。
所有人都望向她。“也许它曾经有一个无法击败的仇敌。也许它曾遭受过仇恨与恶意——那样深刻、那样漫长地渗透进它生命的每一个角落。那种愤恨与报复的欲望找不到出口，也找不到满足的途径。于是这股情绪在内心逐渐膨胀、溃烂，最终填满它整个灵魂。当重构素撕裂它的灵魂并将它重新拼合时，那份仇恨便成为了它灵魂的支柱，它的存在方式，它无法停止的执念。它在想象中反复击败、虐杀那个它无法战胜的仇敌。但随着时间推移，那种满足感越来越短暂，而需求越来越强烈，直到再也无法从幻想和回忆中感受到足够的快感——只能把目标换成一切活物。而它唯一能感受到的，只有那种依赖。”
大家安静地听着，没有人打断她的话。一阵风穿过街道，卷起地上的灰尘和碎屑，从他们身侧轻轻拂过。
九方羽缓缓开口：“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我们不知道它生前经历了什么，也不知道它为何积攒了如此多的仇恨。但是在现在，我们让它解脱了。让它从那个被重构素扭曲的循环中解放出来。”
他转身，望着远处的天空：“这就是我们所能给予它的最大善意。”
阳光依然明亮。他们离开了那片空地，继续向城市深处走去。空地上只留下了一个碎裂的坑洞和一片尘埃，在风中缓缓散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