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
男人不假思索地答道。
霍临川眯起眼睛：“你确定吗？”
男人露出不耐烦的神情：“既然不相信，就自己去查，别来烦我。”
霍临川目光深沉地看了一眼手术室，又说道：“我需要你帮我找一个人。”
“早听说你往家里藏了人，这是弄丢了？还是自己跑了？”男人嘴角微微勾起。
霍临川没有回答男人的问题：“姓名和照片已经发给你了。你在申城和南城认识的人多，帮我多留意一下。”
男人嘴角微微勾起：“听说还是你的外甥女，玩得够花啊？”
“五十步笑百步，你又干净得到哪里去？”
霍临川留下一句话，迈开步子离开了手术室门口。
……
周贤结束手术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
他原本只是来医院交离职单，没想到耽搁了这么久。
楚知渔还在家里没吃晚饭，他有些心急，下了手术台后便步履匆匆地往医院外面走。
可没走几步，却在门口被一辆醒目的黑色轿车拦下。
车窗缓缓摇下，露出了霍临川阴沉冷峻的脸。
“周医生，我有事情和你谈谈，请上车吧。”
周贤的右脚往后退了半步，坦率地说：“霍先生，恕我直言。我堂哥去了趟霍家都得一周才能脱身。以我的身份，实在是不敢与您过多交谈。”
霍临川眯了眯眼：“我并不是在征求你的同意。”
周贤拿出手机，上面正亮着一个直播画面，只是目前镜头是黑色的，麦克风也处于关闭状态。
周贤从容不迫地开口：“霍氏集团是面向公众的龙头企业，我想霍先生并不希望您这样强势霸道的手段，通过这样的方式流露到公众的视野里。”
霍临川沉默半晌，目光深沉地看着周贤。
这是一个霍临川一直没有看透的男人。他看起来对一切事情都毫无兴趣，也毫不关心，准时准点上班，又准时准点下班。下班后就待在家里，除了偶尔的朋友小聚，绝不出门。医院只要一个电话打过来，哪怕他再忙，也会立刻赶回去。
一个过于尽职尽责的医生。
这是他派去调查周贤的人给出的评价。
可截至目前，周贤已经是有关楚知渔失踪这件事的最后一条线索了。
“周医生，你不必如此紧张。”
周贤礼貌地一笑，完全没有上车的意思。
霍临川不得不再次开口，这一次，他的语气里带上了威胁的意味：“区区一个直播镜头，并不会为霍氏带来太多麻烦。周医生对自身的安危极为重视，这是好事。难道周医生也要求自己的父母随时随地在网上开直播吗？”
周贤的脸色终于微微有了异动，他目光不满地看着霍临川：“霍先生一直是这样霸道的行事风格吗？”
“正是如此。”霍临川点点头，不容置喙地开口道，“请吧。”
车门被拉开，周贤不情不愿地坐上了车。上车之前，他打开手机，设置了一条定时发送的消息。
如果他没能及时出来，他得找人给楚知渔送饭、打针。
车里空间其实很大，但空间封闭，再加上旁边坐着的人是霍临川，周贤还是觉得十分压抑和烦闷。
霍临川的脸色看起来并不太好，眼睛四周有明显的黑眼圈，显得眼窝有些凹陷，可目光依然凌厉锋锐，极有气势。
他没让周贤等太久，开口问道：“周医生是聪明人，我就不拐弯抹角了。楚知渔在哪里？”
周贤露出诧异的眼神：“我和楚小姐并不熟，霍先生这么问，未免太过冒昧了。”
“半个月前，楚知渔乘坐车辆离开江城，同一时间，周医生请假了三天。我想问问，这三天周医生在哪里？又在做什么？”
“在躲你。”周贤无比坦诚地摊开手，“有关楚小姐要离开的事，我是知情人。事情败露后，我怕你找我麻烦，所以请了三天假。”
多么坦诚而又直率的答复，挑不出任何错误。
“你既然怕我，就应该知道请三天假解决不了问题。”
“知道的。”周贤点头，“不瞒您说，我今天刚刚提交完辞呈，打算出国避避风头。”
“你在这件事里充当了什么角色？”
“我只是一个无辜的知情者。”
“那你怕什么？”
“天子一怒，尸横遍野。虽然您并不是天子，但我却是实实在在的平民。我没有雄心斗志，只想当一个普通的医生，更不想被这样的事情波及。”
“可我的医生告诉我，楚知渔早在两个月前就有孕在身了！”霍临川目光凌厉，“你作为她的主治医生，不仅在病历上造假，还利用职务便利，擅自为她更换医院、更换检查项目。这可不是一个普通医生敢做的事情。”
他果然知道了！
周贤心里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
“我也是没办法。您是大家族出身，应该知道像我这样的旁系生存困难。堂哥找到我帮忙，我根本不可能拒绝。”周贤长叹了一口气，看起来特别不情愿，冷淡的眉目之间隐约可见淡淡的不满和厌倦，“所以我才想走，我真的不想再被卷进这些事。”
这样一番话，和刚才的所有行径、话语全部对得上，简直无可挑剔。
周贤看向正前方，不紧不慢地道：“事到如今，霍先生要举报我，或者报复我，都可以。毕竟是我做错了事，我愿意接受惩罚。只是希望霍先生能看在我前些日子给楚小姐配了不少药的情况下，能够手下留情，给我留一条生路。我保证离开江城后就不再回来。”
霍临川心里一颤，问道：“她怀孕多久了？”
“三四个月吧。”
“……她吃了很多药吗？”
周贤目光淡淡地扫了一眼霍临川，公事公办地回答：“患者在怀孕后，经历了多次较大的情绪起伏，在孕初期也没有得到很好的照顾。为了保住胎儿，吃药是不可避免的事情。”
“她……想保住这个孩子？”
周贤挑眉：“当然，不然吃什么药？”
霍临川闭上眼，脸上满是痛苦之色。
七天前，他放走了周进和楚雅雅，从陈医生口中得知楚知渔早已有孕的消息，当场便怔住了。
这些日子以来发生的所有事在他的脑海里飞快闪过，他越想越心惊，眼前一阵发黑，当场便昏迷了过去。
梦境里，楚知渔穿着一条素色白裙站在海边，脸上挂着浅浅的笑容，纤白的手搭在凸起的小腹上，动作温柔，眸间含笑。
可那样美好的场景，却在他出现的瞬间全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四周漆黑的房间，楚知渔脸上是漠然疏离的表情，小腹平坦，眼里带着恨意，狠毒地对他说：
“霍临川，你亲手害死了我的孩子，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他被噩梦惊醒，额头上惊出冷汗。
耳边传来了人说话的声音，有陈医生、有乔叔，甚至有祖母，可却没有他最想听的那一道声音。
头上的伤被再次处理过了，那种持续的昏痛酸胀感少了许多。他微微摇了摇头，抬手拒绝了伸过来的体温计。
“把血检单拿过来。”他沉声道。
很快，陈医生递过来一张检查报告单，送检日期是七天前。报告单上的HCG指标远大于正常值，诊断上清晰地写着“提示妊娠”。
再次确认的瞬间，他的心脏深处传来了阵阵刺痛，那种震慑心魂、痛到几乎无法呼吸的感觉，完全不亚于他刚刚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
他向来沉稳有力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那一张薄如蝉翼的报告单仿佛重若千斤，让他根本无法稳稳拿住。
他从未如此后悔过，后悔自己的自大。
他不是没有怀疑过，可他料定楚知渔胆子小、性子软，绝不敢在这种大事上欺瞒他，可偏偏她就是这么做了。
她不仅偷偷怀了他的孩子，还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带着孩子消失匿迹了。
他用尽所有人力苦苦找了七天，却没找到半点痕迹。
她怎么敢这样对他？
在他对她倾心以待的时候。
在他宽宏大量地答应了她所有无理要求之后。
以这样决绝的姿态离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