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里，无影灯亮得刺眼。
周贤穿着深绿色的无菌手术服，头上戴着手术帽，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
鲜红的血沾在手套上。他的动作沉稳而精准，眼神专注冷静。
他正在处理一名情况棘手的产妇。
产妇胎位不正，家属问了好几个医院，都没信心能保下，托关系听说这家私人医院最近正好有专家坐镇，便将人送了过来。
医院产科主任看了之后仍然很犹豫，便请示了梁川。梁川一个电话把周贤叫了过来。妇科、产科、外科几个主任会诊过后，决定由周贤主刀提前剖腹产取出孩子。
而此时正处于手术最关键的时候，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麻醉医师坐在一旁紧张地观察着产妇的生命体征，表情严肃认真。
就在这个时候，一位身着手术服的男人敲门进来。
他并不是这台手术的医生或护士。
麻醉医师最先发现了他，原本想站起身驱赶，可当他看清那人的脸时，他怔住了。
来人是梁院长的助理。
“请帮忙转告周医生，1号病房的患者周茉疑似早产，现在正在手术室里，梁院长亲自坐镇，请周医生手术结束后尽快过去。”
麻醉医师神色一变：“怎么这么突然？不是一直都控制得很好吗？”
对方压低声音道：“具体不清楚。”
两人说话声音并不大。
周贤正专心致志地在当前的手术台上，他下的每一刀、每一个动作都影响着产妇的生命，没有任何一点心思去关注别的事情。
等他将胎儿取出，准备开始缝合时，手术一助突然从他手里接过器械，道：“我来吧。”
周贤愣了一秒，这才发现众人看自己的眼神不太对劲。
麻醉医师将事情简单说了一遍，周贤脸色微变。
“那接下来就交给你了。”周贤冷静地说。
他离开手术室，快速更衣，接着便马不停蹄地赶往另一个手术室。
手术台上，楚知渔紧闭着眼睛，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旁边的生命仪器“滴滴滴”地响着，像是催命符一般。
梁川主修的不是产科，但他知道这个人对周贤非常重要，此时正穿着手术服站在一旁坐镇。
主刀的是产科主任，技术老练，可他对楚知渔之前的情况并不了解，见到周贤赶来，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产科主任说道：“你来主刀吧，我给你当助手。”
周贤稳稳地接过手术刀：“谢谢。”
手术室里只剩下监护仪急促的声响，所有人的表情都凝重到了极点。
手术持续了整整八个小时。
其实孩子早就取出来了，发育不完全，体型非常小，助产的护士第一时间就把他送进了保温箱，能不能活下来全看命运。
楚知渔的情况也很糟糕。
换做寻常病人，病危通知书都不知道下了多少次。
可所有人都知道，手术台上的这个女人，唯一的亲人便是正在主刀的周医生。
血压多次跌到危险值，又被拼命拉回来。
腹腔内的血一直止不住，血库的血都快用光了，楚知渔身体里的血仿佛被通体换了一遍。
终于，在凌晨两点半的时候，从生死关头走了一遭的楚知渔被送进了ICU，持续观察。
周贤看着自己满手的血，一时间竟然有些恍惚。
他以为自己是个冷血的人，见惯了人的死亡，可他直到现在才开始后怕。
这么多血，都是从那么瘦弱的身体里流出来的。
或许是站得太久了，他眼前一片眩晕，脚下不由自主地往后踉跄了一步。
身后有人扶住了他。
是梁川。
梁川早就可以回去，可他还是守到了最后。
他与周贤在大学时期是极好的朋友。
“今天辛苦了。”梁川说。
周贤有些疲惫地摇了摇头，等那股劲缓过来后，才问道：“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
“护士突然听到按铃响，过去的时候发现她不对劲，直接送进了手术室。”梁川简明扼要地说：“我想是受了什么刺激，但具体发生了什么，得等她醒来之后再问她。”
周贤点了点头：“还有一件事要麻烦你……”
“你放心。今晚手术的都是自己人，不会有人往外说的。”梁川知道周贤要说什么，先打断道。
周贤带楚知渔刚来的时候就说过，不建档、不记录，所有信息都要隐秘。梁川做事心思缜密，安排手术的时候，找的人无疑都是在这所医院待了十几二十年的老人，他父亲的老部下。
“谢了兄弟。”周贤这才放下心来。
“谢什么？这点小事就能换你在这小医院给我打白工，我赚了才是。”梁川笑道，他顿了顿，说：“不过我还是第一次见你对一个女人这么在意。”
周贤沉默半晌：“受人之托罢了。”
梁川笑了笑，没有再接周贤这个话茬。
受人之托，能做到这个份上也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好了，今天就这样吧。先回去休息，有什么事明天再说。病房那边ICU主任亲自盯着，有什么情况会及时告诉你。”
周贤说：“好。”
医院的走廊里再次恢复平静。
夜色寂静如墨。
窗外一阵风吹过，毫无征兆地下起了雨，落在树叶上，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百里之外的港城。
霍临川再次从床上惊醒，额头、背脊都是冷汗。
这一次，他不打算再强行入睡。
他直起身来，久违地点了一支烟。
烟夹在指间，可烟灰不受控制地掉落在地毯上。
他垂眸去看，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发抖。
他觉得心里十分不安，那是一种不受控制的、意志上的慌。
他坐了一会儿，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电话那边似乎还带着几分睡意：“先生。”
霍临川问：“我让你盯着的林大师和林暖的人，怎么样了？”
那边很快回神，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晚打电话过来问，但还是强打精神、小心谨慎地说道：“没有异常。林大师今天回去后就一直在家里，很快房间里就熄灯了。他的手机、电脑也都在监测中。林暖也是。”
霍临川闭了闭眼。
“周进呢？还有让你们派去南城的人，有线索了吗？”霍临川语气里带着无法压抑的煞气。
这么大的一个人，说消失就消失了？找了这么久，一点线索都没有。一帮废物！
“暂时还没有。南城叫周茉这个名字的人有上千个。南城的医疗体系我们也查过了，有过就诊记录的周茉有两百余人，目前正在住院的有三个，但没有任何一个在产科。”
电话那边还在小心翼翼地汇报着。
霍临川握着手机的手越来越紧，终于忍不住了，猛地将手机往后一摔，狠狠砸在床头的木质柜上，发出啪的一声巨响。
他脸色阴沉地注视着窗外，眼底带着浓浓的杀气，可修长而有力的手却不住地颤抖着。
他往后踉跄了一步，扶着沙发的边缘撑住身体，眼里满是阴霾。
哪怕到这一步，你还是不肯出来吗？
连你最重要的事业你都不顾了。连你最敬重的老师你也不管了。
好样的。
楚知渔，你真是好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