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知渔中途其实隐约醒过好几次。
她的世界里是一片茫茫的白色，身体和四肢一点力气都没有。
她努力地想要去抚摸自己的小腹，可她抬不起手来，她的身体重得如同有千斤重。
她觉得自己或许已经死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连死了都还在受着这样的酷刑。
她明明没有做什么坏事，为什么不让她去天国？
有意识的时间非常短暂，她能听到周围有人在谈话，听到仪器滴滴的声音，可她实在是太累了，没有办法思考任何事情。
她想要就此睡过去，不再睁眼，可她很快就想到了豆豆。
不，她不能死。
豆豆还没有见过这个世界，她如果就这样去死，实在是太对不起他了。
于是，她在一片灰蒙的世界里拼命挣扎。
她感到了窒息的痛苦，四肢五官仿佛都被碾过了一般。
疼痛，无尽的疼痛。
她努力地从溺水的深海里向上爬，用力地喘息、憋气、呼气，最后又陷入一片白茫茫的混沌之中。
她又昏睡了过去。
第二天凌晨，在楚岳小朋友出生满1天，正浑身插着管子生死不明的时候，他同样在重症监护室的母亲终于睁开了眼睛。
这一次，楚知渔眼珠转动着，打量着四周，这代表她终于有了清醒的意识。
负责查房的医护人员立刻给她做了全身检查。
检查结果很快出来，生命体征平稳，医生判断可以由ICU进入普通病房。
周贤下了手术台，原想回去休息，但睡得不好，一闭眼就是血，就是楚知渔紧闭的眼和惨白的脸。
中午起来后，他先去看了豆豆，豆豆情况很糟糕，呼吸机一直架着，多种并发症像赶趟似的凑了上来。
儿科的主任对他说，能不能熬过来全看命。
管不了大人，总得管小孩，周贤便一直守在icu的门口。
他相信楚知渔能挺过来，便擅自做了决定，不给任何人发消息。
他没有告诉周进，也没有告诉温乔和邢小杰。
他从未有哪一刻能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背负着一个女人的生命。
在得到楚知渔恢复意识消息的那一刻，他向来清冷寡淡的面容上也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他整个人脱力地坐在病房外的椅子上，头垂着，手撑在膝盖上，肩膀微微发颤，许久没有起身。
……
楚知渔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就是想去摸自己的小腹，可她的手和身上都还没有力气，手上还插着针。
“别动！”周贤沙哑的声音传来。
楚知渔张了张干涩的嘴唇，喉咙像被刀割了一样。
“豆豆呢？”她说不出话来，只有嘴唇在动。
周贤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他不动声色地说：
“豆豆……很好。”周贤咬了咬牙，他平生第一次撒了谎，他说，“已经生出来了，是个男孩。”
楚知渔的泪水从眼眶里顺着脸颊落下。
她说不出自己心里是怎样的感受，欣喜？痛苦？怅惘？或许都有。
为了这个孩子，她挣扎过，痛苦过，她曾经无数次想要拿掉他。
过去的这七个月对她而言犹如地狱一般。
她需要时时刻刻保持警惕，最初是为了偷偷拿掉，后来是为了偷偷留下。
如今，豆豆平安地从她身体里出来了。
她也觉得如释重负，好像终于从那暗无天日的地狱里爬了出来。
可她很快意识到，豆豆的出生，仅仅还只是开始。
她想到了那天发生的事。
周贤离开后，她睡了一觉，醒来后，原本想去朋友圈看好好的照片，却意外看到了南禾工作室的工作账号发布的消息。
这才知道，原来她的作品被卷进了抄袭的风波里，并且还连累工作室不得不暂停接单、暂时闭店。
她终于知道周贤为什么不让她看消息了。
周贤那么聪明，一定是猜出了鱼之就是她。
可周贤千算万算，都没有算到，她来到南城后，又以周茉的身份与南禾工作室有过私下交易。
而恰恰就是因为这样，她才得知了这件事情。
楚知渔当时便觉得心里一窒，喘不上气来。
她脑子里闪过许多事情、许多画面。
怎么会抄袭呢？是谁拿到了她的稿子？是雅雅吗？
可那幅稿子是她在港城画的，是她在林大师家里画的，雅雅怎么会有？
无数的疑问推动着她，让她完全无法沉下心来。
她颤抖着手，不受控制地将不久前才卸载掉的软件全部装了回来。
周贤想得没错，她如果知道了，根本就无法控制自己不去做这些事。
她已经很对不起林暖了，怎么可能在这种时候袖手旁观？
打开社交账号的那一刻，她一眼便看到了挂在最顶端的那条热搜。
她看到了为她说话的林大师和林暖，看到了他们两人评论区里不堪入目的言论。
她看到了那幅与她的“月灵”极为相似的“月魄”。
她也看到了那张被大赛组委会公布出来的皱巴巴的手稿。
她感到一阵恍惚。
遥远的记忆回到了她的脑海。
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那是她刚发现自己有了豆豆，霍临川来江城的那段时间。
那天晚上她心血来潮，绘制了“月灵”的初稿，可后来又因为霍临川的事丧失了斗志，当即就把线稿从本子上撕下来，丢进了垃圾桶里。
最后，她听到了那段私下里被疯狂传播的大赛后台录音。
她在里面听到了雅雅的声音，听到了林大师的声音，也听到了霍临川的声音。
男人的声音依然那么熟悉，那样平静的、不带一丝感情的、却掷地有声的。
他无情地将原本受害者的一方判了死刑。
楚知渔心如刀绞，终于无法再控制自己的情绪。
她大口喘着气，手抖得几乎没有办法将手机握住。
霍临川怎么可能不知道“月灵”是她画的？
她创作“月灵”的时候，他就在她身边，他们一起在港城。
那是他们度过的为数不多的“好日子”。
她几乎是瞬间便理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在用楚父威胁她不成后，他选择了对她最重要的人和事下手。
他让她辛苦创作的作品蒙受侮辱，让她原本就心怀愧疚的老板陷入舆论漩涡，让她尊敬的老师晚节不保。
这一切，都是为了逼她出来。
他赌她不会袖手旁观。
可他千算万算，没有算到，她此时怀胎七个多月，情绪不稳，根本受不住这样的刺激。她只觉得身体里有东西流出，分不清那是血还是别的什么。
她只能努力地伸出手，按下一旁呼叫铃。
豆豆，你不要有事。
豆豆，是妈妈无能，对不起你。
失去意识前的那一刻，楚知渔脑海里闪过了霍临川那张冷峻而霸道的脸。
她的心仿佛被狠狠拽紧又撕裂。
痛彻心扉，恨意绵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