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郑的车停在东门桥下。一辆深灰色的桑塔纳,车龄至少十五年,车门上的漆掉了一半,后备箱盖用铁丝绑着。楼明之拉开副驾驶门坐进去,一股浓重的茶叶梗味扑面而来。仪表盘上放着半个啃过的烧饼,一小袋花生米,还有一本翻烂了的镇江地图。
老郑六十出头,头发全白,手指关节粗大,左手缺了一截小指。那是二十年前被青霜门仇家追杀的纪念。他看了楼明之一眼,没说话,挂挡起步。
“恒远大厦,新区,文昌路。”楼明之说。
老郑点了根烟,没抽,夹在指间让烟自己燃着。“恒远大厦,我去过。十九层是陆恒远的私人会所。电梯要刷卡,楼梯口有监控,每一层都有保安巡逻。平时连只野猫都上不去。”
“那你带我去干嘛?”
老郑咧嘴笑了,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正门进不去,不代表没别的路。恒远大厦旁边有栋烂尾楼,七层,和恒远大厦的水平距离不到二十米。烂尾楼的天台,正好对着恒远大厦十九层的窗户。窗户是落地玻璃,陆恒远大概觉得十九层够高,没人能看见,连窗帘都不拉。”
“你有望远镜?”
“后座底下。”老郑顿了一下,“倍数够大。但今晚有雾,能见度不好。你做好心理准备。”
楼明之没吭声。他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零七分。到恒远大厦大概九点四十。孙铭十点离开客栈,开车过来大概十点半到。他有五十分钟的观察窗口。
车在新区宽阔的马路上跑了二十分钟。路边的建筑从老城区的低矮民房,变成了玻璃幕墙的写字楼和在建工地。恒远大厦是这片新区最高的楼,三十二层,通体深蓝色玻璃,在路灯的映照下像一根巨大的冰柱。
老郑把车停在烂尾楼后面的拆迁废墟里。两人下车,摸黑钻进烂尾楼。楼里没有电梯,楼梯连扶手都没装,水泥台阶上全是碎石和建筑垃圾。老郑打着手电筒走在前面,脚步比楼明之还快。缺了小指的左手扶着墙,稳得像是扶了一辈子。
七楼天台。
风大。楼明之趴在水泥围栏后面,望远镜对着恒远大厦十九层。镜头里,落地玻璃窗透出暖黄色的光,照着一个宽敞的会客厅。会客厅里摆着红木家具,墙上挂着字画,角落里供着一尊铜佛。
陆恒远在里面。
楼明之认得他的侧脸。和二十年前案卷里的那张照片相比,老了,胖了,头发稀疏了,但下巴上那颗黑痣还在。他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茶杯,对面坐着一个人。那人背对窗户,看不见脸,但身形瘦削,肩膀微驼,穿着一件深色夹克。
“不是孙铭。”楼明之轻声说。孙铭他见过照片,四十出头,身材中等偏壮。这个人比孙铭瘦得多。
老郑凑过来看了一眼。“这个背影——有点眼熟。”
“你认识?”
“不好说。老了,眼花了。”老郑退回去,点了根烟,这次真抽了。烟雾在夜风里散得很快。“你继续看。我下去等。如果超过凌晨两点你还没下来,我就当你出事了。”
“出事了你去哪?”
“去你恩师的墓前烧柱香,告诉他我尽力了。”
老郑走了。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响了很久。
楼明之重新把眼睛贴上望远镜。会客厅里,陆恒远和那个瘦削男人正在说话。两个人之间的茶几上摆着一份文件,陆恒远翻开看了看,说了几句,瘦削男人点了点头。然后陆恒远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个黑色公文包,推到瘦削男人面前。瘦削男人打开包看了一眼,合上,站起身。
他转身的瞬间,楼明之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张脸。
二十年前青霜门灭门案的幸存者名单上,有一个名字叫陈默。青霜门门主的大弟子,案发时二十七岁。官方记录里,陈默在案发后精神失常,被送进了精神病院。三年后,医院说他失踪了。从此杳无音讯。
但楼明之见过一张陈默的照片,是恩师留下的。照片背面写着:“陈默,左眼下方有疤,疑为青霜剑谱传人。”
此刻,恒远大厦十九层落地窗后面那张瘦削的脸,左眼下方,一道寸长的疤痕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陈默活着。
而且他和陆恒远在做交易。
楼明之把望远镜的倍数调到最大,观察陈默的表情。陈默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他接过公文包,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回过头来,对着陆恒远说了一句话。
楼明之读唇语。
他读了三遍。
第一遍:你拿到的东西,够你花一辈子了。
第二遍:但许又开不会放过你。
第三遍:好自为之。
陈默走了。会客厅里只剩陆恒远一个人。他端起茶杯,手在发抖。茶杯举到嘴边,又放下。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双手撑在玻璃上,往下看。楼明之缩回身子,怕被看见。等了五秒,他重新探出头。陆恒远还站在那里,额头抵着玻璃,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
然后陆恒远做了一件让楼明之意外的事。
他转身回到茶几前,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通话很短,不到十秒。挂了电话,他走到会客厅角落的铜佛前面,蹲下身,把佛像转了一个角度。墙上无声地滑开一道暗门。陆恒远钻进去,暗门合拢。会客厅恢复了空旷。
楼明之放下望远镜,靠在水泥围栏上。
信息量太大了。陈默活着,青霜剑谱的传人活着,陆恒远给他一个黑色公文包,包里的东西值“一辈子花不完的钱”。陆恒远在害怕——怕陈默,更怕许又开。他打电话给谁?暗门后面是什么?
他掏出手机,想给谢依兰发消息。又想起来她此刻应该正在青霜门旧址的后山,不一定有信号。他删掉了打好的字。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亮了。乱码短信。
“孙铭到恒远大厦了。带了一个人。灰风衣。”
楼明之的瞳孔骤缩。
灰风衣赵平。买卡特的人。他跟孙铭一起来恒远大厦。这意味着什么?买卡特在监控许又开的人,但赵平不只是监控。他跟着孙铭进恒远大厦,说明买卡特和许又开之间的博弈已经到了台面上。
楼明之重新趴回围栏。恒远大厦一楼的大堂灯火通明。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门口,孙铭下车,然后是一个穿灰风衣的身影。赵平。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大堂。孙铭去前台刷了卡,进了电梯。
楼明之盯着十九层的落地窗。三分钟后,电梯门在十九层打开,孙铭和赵平一起走进会客厅。
陆恒远从暗门里出来了。他看见赵平时,脸色明显变了。孙铭说了什么,陆恒远摇头,摆手。孙铭又说了什么,陆恒远坐回沙发,双手抱着头。赵平站在旁边,始终没有坐下,一只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楼明之知道那只手在摸什么——枪。
三人对峙了将近二十分钟。楼明之通过读唇语拼凑出了大概意思:孙铭代表许又开,要陆恒远交出某样东西。陆恒远说东西已经不在他手里了。孙铭问东西去了哪里。陆恒远不肯说。赵平开口了,只说了两句话。陆恒远的脸白了。
赵平说完之后,孙铭站起来,在会客厅里踱步。他走到那尊铜佛前面,停了下来。楼明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孙铭伸手摸了摸佛像的底座。
铜佛是暗门的开关。
孙铭的手指在佛像底座上停了几秒。然后他收回手,转身走回沙发。他没有发现暗门。楼明之松了一口气。
孙铭说了最后一段话,带着赵平离开了会客厅。电梯门合上。陆恒远独自坐在沙发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在抖。
楼明之放下望远镜。他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一点四十三分。孙铭和赵平在恒远大厦只待了半个小时。
他做了个决定。
下楼。摸进恒远大厦。找到陆恒远。在许又开和买卡特之前,先把陆恒远的嘴撬开。
他从烂尾楼天台下到地面,穿过拆迁废墟,绕到恒远大厦的侧面。大厦背面有一道消防通道,门是锁着的,但锁是老式的弹子锁。楼明之在刑侦队的时候学过开锁。三十秒后,门开了。
他沿着消防通道上到十九层。推开门是一条走廊,走廊尽头就是会客厅。走廊里有两个摄像头,角度很刁。楼明之贴着墙根走,避开监控的死角。他走到会客厅门口,没有敲门。等了三秒,听见里面传来陆恒远的抽泣声。
他推门进去。
陆恒远猛地抬头。他看见楼明之,嘴唇哆嗦了一下,像是认出了他。“你——你是那个警察。被开除的那个。”
“楼明之。前刑侦队长。”他走到陆恒远对面的沙发前坐下,“陆总,我们聊聊。”
陆恒远的手伸向茶几下面的报警按钮。楼明之没拦他。只是说了两个字:“陈默。”
陆恒远的手停住了。
“陈默刚才从这里出去,带走了什么东西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左眼下有一道疤,二十年前应该送进精神病院的人,今晚站在你的落地窗前。陆总,你说如果许又开知道陈默来过这里,他会怎么想?”
陆恒远的脸彻底白了。他的手从茶几下面缩回来,放在膝盖上,十指绞在一起。
“你……你想知道什么?”
“二十年前,青霜门案发当晚。你是第一个到达现场的人。你当时说听见里面有打斗声。现在我要你告诉我,你到底听见了什么。”
陆恒远沉默了很长时间。钟摆的声音在空旷的会客厅里一下一下地响。楼明之没催他。有些话不能催,催出来的全是假话。
终于,陆恒远开口了。
“我听见的——不是打斗声。”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铁,“我听见的是——笑声。”
楼明之的脊背僵住了。
“有人在笑。很多人笑。那种笑——不是开心。是那种……得手之后压不住的狂笑。”陆恒远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地上躺了十几个人。青霜门门主死在正中间,胸口插着剑。可他旁边站着四个人。四个活人。他们在笑。”
“哪四个人?”
“一个是他师弟。我不认识。一个是陈默。第三个——我后来知道叫许又开。第四个……”陆恒远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我不知道他叫什么。但他很年轻,二十岁出头。他手里拿着一把剑。剑上全是血。”
楼明之的身体微微前倾。
“那把剑——是什么剑?”
“很细,很亮。剑身上有纹路,像是龙鳞。”陆恒远的眼神涣散,像是回到了二十年前那个夜晚,“那个年轻人把剑收起来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他说——‘青霜门的东西,我拿走了。你们谁有意见?’”
“然后呢?”
“然后许又开说——‘听你的。’陈默点了点头。那个师弟没说话。”
楼明之闭上眼。二十年前的血案拼图,碎片越来越清晰。青霜门灭门,不是门派内讧。是合伙作案。许又开、陈默、门主师弟,再加上那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四个人。一场屠杀。
“那个年轻人,”楼明之睁开眼,“后来出现过吗?”
陆恒远的眼里闪过一丝恐惧。“出现过一次。五年前。他来找我,让我给一个叫‘买卡特’的人汇钱。他说——如果我不汇,就把二十年前的事捅出去。”
买卡特。
二十年前,买卡特的父亲死在青霜门大殿上。但买卡特本人,就是那个杀了他父亲的年轻人?这不对。年龄对不上。楼明之的脑子里飞速转着——买卡特四十五岁。二十年前他二十五岁。对得上。那个年轻人,就是买卡特。
可买卡特的父亲是青霜门护法。他为什么要杀自己的父亲?
“那个年轻人——你确定他叫买卡特?”
“他自己说的。他说——告诉买卡特,他父亲该死。”陆恒远的手指绞得更紧了,“他留了一个账号。我每年往那个账号汇五百万。汇了五年。直到上个月,账号被注销了。然后陈默就来了。”
楼明之站起身。他需要出去透口气。会客厅里的空气太稠了,全是二十年的血腥味。他走到落地窗前,额头抵在玻璃上,和陆恒远刚才的姿势一模一样。窗外是镇江的夜景,万家灯火,太平盛世。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买卡特的父亲死了。陈默活着。许又开活着。门主师弟活着。陆恒远活着。但二十年前那个夜晚,有第四个活着的人,亲手把剑插进了买卡特父亲的胸口。那个人是谁?
门主师弟。
门主师弟活着的消息,没人知道。楼明之翻遍所有案卷,都没有找到门主师弟的踪迹。就像从人间蒸发了。
可今晚陆恒远说——案发现场有四个活人。一个是他师弟。一个是陈默。一个是许又开。一个是买卡特。买卡特杀了自己的父亲。门主师弟参与了屠杀。陈默参与了屠杀。许又开参与了屠杀。
楼明之忽然想通了一件事。青霜门覆灭案,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局。许又开、陈默、门主师弟、买卡特,四个人联手设的局。目的是什么?青霜剑谱。青霜门的镇派之宝。那本剑谱现在在哪里?
他转过身,看着陆恒远。“那个黑色公文包——陈默拿走的,里面是什么?”
“钱。五十万美金。”
“为什么给他钱?”
“因为他说——如果不给,他就告诉许又开,我藏了什么东西。”
“你藏了什么?”
陆恒远犹豫了。楼明之盯着他,没有说话。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审讯。陆恒远扛不住了。“青霜剑谱。当年我从大殿的暗格里拿走的。我以为是值钱的古董,后来才知道是武功秘籍。我藏了二十年。”
“现在在哪?”
“陈默拿走了。就在刚才。他带着剑谱走了。”
楼明之的脑子里轰的一声。青霜剑谱。谢依兰找了大半年的东西。她师叔失踪也是因为这个。现在陈默带着剑谱跑了。而这个局里的所有人——许又开、买卡特、陈默、门主师弟——都在找这本剑谱。
“门主师弟叫什么?”
陆恒远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的姓。他姓谢。”
楼明之猛地抬起头。
姓谢。谢依兰姓谢。
“他——长什么样?”
“很瘦。高个子。左耳后面有一块胎记,像一片叶子。”
谢依兰说过——她师叔左耳后面有一块叶形胎记。
门主师弟,就是谢依兰要找的师叔。
楼明之站在原地,脑子里有十几条线索同时炸开。青霜剑谱在陈默手里。门主师弟是谢依兰的师叔。谢依兰此刻就在青霜门旧址找暗河入口。而她的师叔,二十年前参与了血洗青霜门的屠杀。
他必须立刻找到谢依兰。
楼明之转身就走。陆恒远在背后喊他:“等等——你答应我的——你会保护我——”
楼明之头也不回。“你汇了五年钱给杀你恩人的凶手。陆恒远,你不配。”
他冲出会客厅,冲进消防通道。手机拨谢依兰的号码。无法接通。他拨了五遍,全是忙音。他又给老郑打电话。
“谢依兰呢?”
老郑的声音有点慌。“她两个小时前上了后山。刚才我在山下等她,看到山腰有手电筒的光。不止一个。是三个。往同一个方向去了。”
三个手电筒。谢依兰一个人。另外两个是谁?许又开的人?还是买卡特的人?
“我马上到。”
楼明之冲出恒远大厦,钻进老郑的车。桑塔纳的引擎嘶吼着往城南方向冲去。楼明之靠在副驾驶座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谢依兰一个人在后山,青霜门旧址,暗河入口。那个姓谢的师叔也在找那个入口。许又开和买卡特的人也在找。三方人马,一个入口。
谁先找到,谁就掌握主动权。
老郑把车开得飞快,仪表盘上的指针到了红线。楼明之盯着前方的路,雨后的路面反射着车灯,像一条银色的河。他忽然想起谢依兰说的话——“我们都需要一个不在棋盘上的人。”
她师叔不在棋盘上。可他手里的血,让他站在了棋盘的正中央。
桑塔纳消失在镇江城南的夜色里。身后,恒远大厦十九层的灯光还亮着。陆恒远站在落地窗前,看着那辆破车消失在路的尽头。他摸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许先生。他知道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知道了也好。”许又开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柳絮,“有些事,总得有人知道。你告诉他——后天晚上,青霜门旧址。我等他。”
电话挂了。陆恒远把手机扔在地上,蹲在落地窗前,抱住自己的头。铜佛在他身后的暗格里,静静地立着。那尊佛在笑。笑得像二十年前那四个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