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江北郊,三十二层。
这座大厦叫“云巅中心”,是镇江近五年冒出来的最高建筑,全玻璃幕墙,椭圆截面,像一根插进云里的水晶柱子。楼明之站在大厦对面的天桥上,仰头看了很久。
“三十二层,整层都是许又开的。”谢依兰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份从工商局调出来的物业登记复印件,“登记名称叫‘青霜文化发展有限公司’,法人代表许又开,注册资本一千万,经营范围包括文化艺术交流、展览展示、文物鉴定——”
“文物鉴定。”楼明之打断她,“一个武侠杂志的主编,怎么做起文物鉴定来了?”
“他做了七年。”谢依兰翻到第二页,“而且我查了,他的鉴定资质是挂靠的,挂在一家叫‘宝和堂’的老字号下面。宝和堂的老板叫马宝和,七十多岁,是镇江本地有名的古董商,跟许又开是三十年的老朋友。”
楼明之接过复印件,视线落在“宝和堂”三个字上。他记得这个名字,前天在镇江市公安局的旧档案里见过——二十年前青霜门覆灭案的现场勘查报告,就是由宝和堂的一位老师傅协助鉴定的,鉴定的对象是青霜门门主夫妇的遗物。
“马宝和,”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当年他参与了青霜门案的物证鉴定?”
“你怀疑他?”
“我不怀疑他。我怀疑的是,一个古董商,为什么在二十年前出现在一个武侠门派的灭门案现场?他鉴定的那些‘遗物’里,到底有什么是他不该看见的?”
谢依兰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那座大厦:“许又开今天在三十楼办预展,邀请了不少收藏界和媒体的人。我们没有请柬,但我搞到了两张工作证——孟晓渔帮忙弄的,她有个同行在镇江电视台做文化节目。”
楼明之接过工作证,看了一眼上面的假名字,嘴角动了一下:“‘陈默’,‘林晚’。你取名字的水平有待提高。”
“你管名字好不好听,能进去就行。”
“进去以后呢?”
谢依兰从包里取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两枚极细的无线耳机:“你戴一枚,我戴一枚。你负责看人,我负责看物。如果展品里有青霜门的东西,我能认出来。我师父留了一本图谱,青霜门所有信物的纹样都在上面,我背了二十年。”
楼明之把耳机塞进耳朵,试了试音,谢依兰的声音清晰地传过来:“听到了吗?”
“听到了。你声音比平时低。”
“因为我怕被许又开听见。”
楼明之侧头看了她一眼。谢依兰今天穿了一件米色风衣,头发扎成低马尾,鼻梁上架了一副平光眼镜,看上去像个跑文化口的年轻记者。她的手指在风衣口袋里微微收紧——那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楼明之已经观察到了。
“走吧。”他说。
云巅中心三十楼,电梯门打开的一瞬间,楼明之就感觉到了异样。
太安静了。
一个正在办预展的文化公司,门口没有海报,没有指引牌,甚至连前台接待都没有。整个三十层被布置成了一个开阔的展厅,灯光调得很暗,只有展品上方打着射灯。四壁挂满了黑白照片——全是武侠人物的肖像,有真实的武林前辈,也有影视剧里的经典角色。楼明之认出了几张:金庸笔下的郭靖、古龙笔下的李寻欢、梁羽生笔下的张丹枫。这是许又开的“武侠文化展”巡回展,镇江是第三站。
展厅里稀稀拉拉站着二三十个人,多数是中年以上的男性,端着茶杯,低声交谈,气氛不像展览,倒像某种私密聚会。
“左边那排照片后面,有一个暗门。”谢依兰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我看见了,许又开刚才从那里出来。”
楼明之没有转头去找许又开。他端着谢依兰提前准备好的纸杯咖啡,慢慢踱步到展品区。展品不多,十几个玻璃展柜,里面摆着各种武侠相关的物件——一柄锈迹斑斑的剑、一本手抄拳谱、一件打了补丁的旧长衫、一枚铜钱剑、几封泛黄的信札。
他走到第三个展柜前,停住了。
展柜里放着一把短剑,剑鞘是深灰色的,上面刻着极细的云纹。剑柄末端嵌着一颗暗红色的石头,乍看像玛瑙,但楼明之在青霜门案的物证照片上见过这颗石头——那是一种叫“赤星石”的稀有矿石,青霜门独有的信物标记。当年现场勘查报告里写着:门主夫妇死后,赤星石短剑失踪,成为悬案。
这把剑,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躺在许又开的展柜里。标签上写着:“明末民间佩剑,收藏者:许又开。”
“依兰。”楼明之压低声音,“第三个展柜,短剑。”
耳机里沉默了两秒,然后谢依兰的声音传来,低得几乎听不清:“我看见了。是青霜门的‘碎星短剑’,我师叔的信物。师父说这把剑当年被师叔带走了,怎么会在这里?”
“许又开说这是他收藏的。”
“他在撒谎。”
楼明之抬头扫了一眼展厅。许又开站在最里面那排照片前,正在跟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说话。许又开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中式对襟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他比楼明之想象中老一些,眼角的皱纹很深,但眼神极亮,说话时习惯性地微微仰头,像是在做一场优雅的演讲。
“许又开身边那个人,”楼明之问,“你认识吗?”
谢依兰从展厅另一头看过去,辨认了几秒:“金丝眼镜,尖下巴,左手中指戴了一枚玉扳指。那是镇江收藏家协会的副会长,姓邹,叫邹世杰。前几年卷入过一桩文物走私案,后来不知道怎么就没事了。”
“买卡特的人?”
“不确定。但他在镇江的地下交易圈很有名,专门替人牵线搭桥,买卖来路不明的古董。”
楼明之把这两个名字记下来,继续往里走。他绕到展厅的最里面,这里挂着一张巨幅照片,占据了整面墙。照片上是二十年前青霜门的山门旧址——青石台阶、苍松掩映、门楣上“青霜门”三个大字清晰可见。照片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摄于1998年,青霜门覆灭前夕。”
楼明之站在照片前,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1998年,青霜门覆灭。1998年,他的恩师——当时的镇江市刑侦支队副队长周秉文——接手了这个案子。1999年,周秉文被调离刑侦岗位,以“工作失误”为由降职到档案科。2003年,周秉文在档案科仓库“意外”触电身亡,官方结论是设备老化引发事故。
但楼明之知道真相。周秉文死前给他打过最后一个电话,只说了一句话:“明之,青霜门的案子,有人在压。压不住的时候,他们就会杀人。”
三天后,周秉文死了。
楼明之攥紧了口袋里的青铜令牌。那是周秉文留给他的唯一遗物,令牌正面刻着一个“青”字,背面是一朵极小的霜花。他查了十年,才查到这个令牌是青霜门门主夫妇的信物,当年案发后和赤星石短剑一起失踪。如今短剑在这里,那令牌为什么会出现在周秉文手里?
“楼明之。”谢依兰的声音忽然紧了起来,“你身后,左边那个人,穿黑夹克的——他从你进门就开始盯你。”
楼明之没有回头。他借着看展柜的玻璃反光,扫了一眼身后。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黑夹克,剃着寸头,双手插兜站在不远处,看起来像个保安,但站姿不对,重心微微前倾,是随时准备动手的姿势。
“买卡特的人?”
“不确定。但他在看你的右手。”
楼明之的右手垂在身侧,食指和中指微微弯曲。那是他在警队时养成的习惯,每次思考案情,右手就会不自觉地模拟握枪的姿势。这个动作,认识他的人都知道。
“他认识我。”楼明之低声说。
“那怎么办?”
“正常看展。别慌。”
他转身,朝黑夹克男人走过去。对方显然没料到他会主动过来,眼神闪了一下。楼明之在他面前停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过去。
“借个火。”
黑夹克男人犹豫了一秒,从兜里摸出打火机,递给他。楼明之接过打火机,没有点烟,只是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打火机是黄铜外壳,底部刻着一行小字——一串数字编号。
“ZJ-0471。”楼明之念出编号,把打火机还回去,“镇江本地编号,0471,你是买卡特的人。”
黑夹克男人的表情没有变,但喉结动了一下。
“我不认识什么买卡特。”
“你认识。你刚才看我的右手,是因为有人告诉过你,楼明之的右手习惯性做握枪动作。买卡特的情报网确实厉害,连我革职前的习惯都查得到。”
黑夹克男人沉默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冷,甚至有点欣赏的意思。
“楼队长,果然名不虚传。”
“我已经不是队长了。”
“买卡特先生让我带句话。”
“说。”
“他说,许又开的展柜里,有一样东西是真的,有一样东西是假的。你自己找。”
黑夹克男人说完,转身走了。楼明之没有拦他,只是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消防楼梯口,然后拿出手机,给谢依兰发了一条消息:撤。
三分钟后,两人在云巅中心地下停车场会合。谢依兰靠在车身上,脸色不太好看。
“许又开刚才差点看见我。我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他忽然转头看了我一眼。”
“他认识你?”
“应该不认识。但他看我的眼神很奇怪,像在辨认什么。他盯了我大概三秒钟,然后笑了。”
“笑了?”
“对,那种笑……怎么说呢,像猎人看见猎物自己走进陷阱里的笑。”
楼明之靠在驾驶座上,闭上眼睛。他把今天的所有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许又开展出碎星短剑,标签上写“明末民间佩剑”;邹世杰出现在许又开身边,两人关系不浅;黑夹克男人带来买卡特的口信——“有一样东西是真的,有一样东西是假的”。
“依兰。”
“嗯。”
“许又开展柜里的东西,除了那把短剑,还有什么让你觉得不对?”
谢依兰回忆了一下,忽然睁开眼睛:“有。第四个展柜,那本手抄拳谱。我看了标签,写的是‘清代民间拳谱,佚名’。但我翻了一下展柜旁边的资料卡,资料卡上写的是‘传为青霜门初代门主所著’。标签和资料卡的内容不一致。”
“差在哪?”
“标签是给普通观众看的,资料卡是给懂行的人看的。许又开在玩一个游戏——他既想让普通人看见‘普通’的展品,又想让某些特定的人看见‘特殊’的展品。”
“特定的人,比如谁?”
谢依兰转过头看他,眼镜后面的眼睛很亮:“比如青霜门的后人。比如我师叔。比如——你。”
楼明之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枚青铜令牌。令牌正面的“青”字已经被他摸得发亮,背面的霜花纹路却依然清晰。
“买卡特说,有一样东西是真的,有一样东西是假的。”他慢慢地说,“真的可能是短剑,因为赤星石没有第二颗。那假的呢?拳谱?还是别的?”
谢依兰忽然坐直了身体:“楼明之,你说许又开为什么要在预展上同时摆放真品和赝品?他不怕被人认出来吗?”
“除非他本来就希望被人认出来。”
“希望被谁?”
楼明之没有回答。他发动了车,驶出地下停车场。镇江的夜色从车窗外涌进来,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掠。他开了一段路,在等红灯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话:
“他希望你认出来。”
谢依兰看着他。
“许又开今天看见你,盯了你三秒。他可能不认识你的脸,但他认识你身上那种气场。你在展厅里看展品的眼神,跟普通人不一样——他在赌。”
“赌什么?”
“赌你会来找他。”
谢依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他赌对了。我确实会去找他。”
“别急。”楼明之踩下油门,“我们先去找另一个人。”
“谁?”
“马宝和。宝和堂的老板。二十年前他参与了青霜门物证鉴定,今天许又开的展品里有真有假,如果他当年鉴定的是真品,那他手里可能还留着鉴定记录。如果许又开拿赝品来试探我们,那真品在哪里?”
谢依兰接上他的话:“在许又开手里,或者在马宝和手里。”
“或者在买卡特手里。”
车汇入镇江夜晚的车流中,两旁的霓虹灯在玻璃窗上投下五颜六色的光影。楼明之的右手握着方向盘,食指和中指不自觉地微微弯曲。谢依兰注意到这个动作,没有问。她只是从包里翻出那本青霜门图谱,借着路灯的光,一页一页地翻。
翻到第七页时,她停住了。
那是碎星短剑的图谱页。图谱上画的短剑,剑鞘上的云纹是七朵,柄端的赤星石是六棱。但她今天在展柜里看见的短剑,云纹是八朵,赤星石是八棱。
“楼明之。”
“嗯。”
“许又开展柜里那把短剑,是假的。”
楼明之踩了一脚刹车,车在红灯前停住。他转过头看谢依兰。
“你确定?”
“确定。真正的碎星短剑,云纹七朵,赤星六棱。展柜里那把,云纹八朵,赤星八棱。数字对不上。”
“那真的在哪里?”
谢依兰翻到图谱的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张泛黄的照片,是青霜门门主夫妇的合影。照片背面有一行极小的字,是她师父的笔迹:“剑在人在,剑亡人亡。若剑非剑,则人在剑外。”
“什么意思?”楼明之问。
“师父从来不说废话。这四句话,拆开看每一句都矛盾——剑在人在,剑亡人亡,说明剑和人是一体的。但第三句‘若剑非剑’,又说剑不是剑。最后一句‘人在剑外’,人又跑到剑外面去了。”
谢依兰盯着那张照片,忽然把照片翻过来,对着路灯的光看。照片背后有一层极薄的衬纸,衬纸下面隐约透出一个方形的轮廓。
“楼明之,这张照片后面有东西。”
她从包里取出一把小刀,沿着照片边缘极小心地剖开。衬纸剥离后,露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绢布。绢布上画着一幅地图——青霜门旧址的详细结构图,标注了山门、演武场、藏经阁、后山密道。在藏经阁的位置,画了一个小小的标记,旁边写着三个字:
“剑非剑。”
谢依兰的手在抖。
“楼明之,藏经阁。真的碎星短剑,在青霜门旧址的藏经阁里。二十年来,它一直就在那里。许又开不知道,买卡特不知道,所有人都不知道。”
“除了你师父。”
“除了我师父。”
绿灯亮了。楼明之没有踩油门,后面的车按了两声喇叭。他把车靠到路边停下,打开双闪,然后转过身,看着谢依兰手里的绢布地图。
“依兰。”
“嗯。”
“许又开今天展出假剑,是想引真剑的守护者现身。你出现在他面前,他盯了你三秒——他可能已经猜到了。”
谢依兰抬起头,脸色发白:“所以我今天的出现,反而暴露了?”
“不一定。他猜到你跟青霜门有关系,但他不一定知道你知道真剑在哪里。如果你现在就动身去旧址——”
“他可能会跟踪我。”
“对。所以我们需要一个计划。”
楼明之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三声,那头接起来,是一个沙哑的男声。
“哪位?”
“方队,是我,楼明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方队——方文远,镇江市刑侦支队现任副队长,楼明之在警队时唯一没有跟他划清界限的人。
“你疯了?这个号码你也敢打?”
“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个人。马宝和,宝和堂的老板,七十多岁,古董商。查他二十年前的银行流水和房产记录。”
“二十年前?楼明之,你到底在查什么?”
“青霜门的案子。”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方文远叹了口气:“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我给你带东西。但你得告诉我,你现在到底在跟谁斗。”
楼明之看了一眼副驾驶上的谢依兰,她正把绢布地图小心地折好,放进贴身的衣袋里。
“许又开。”他说,“买卡特。还有——”他顿了一下,“那些不想让真相出来的人。”
挂了电话,楼明之重新发动车子。谢依兰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按着胸口的衣袋,那里放着绢布地图。
“楼明之。”
“嗯。”
“我师叔,可能还活着。”
“为什么这么说?”
“师父留的这张地图,是夹在门主夫妇照片后面的。如果师叔当年带着真剑逃走了,他为什么不把剑带走,反而把地图留给师父?除非——”
“除非他带不走。”
谢依兰睁开眼睛,眼眶微红:“对。他带不走。他可能被什么人控制了。楼明之,我师叔可能被囚禁了二十年。”
楼明之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在她肩头轻轻按了一下。那力道很轻,但很稳,像在法庭上向证人示意“别怕,继续说”的那种稳。
车继续往前开。镇江的夜色在车窗外流动,霓虹灯和路灯交替闪过,在这座城市的玻璃幕墙上投下无数细碎的光点。每一个光点背后,都可能藏着一个人的眼睛。
而在云巅中心三十二楼的落地窗前,许又开端着一杯红酒,俯瞰着脚下川流不息的车灯。他身后的展厅已经空了,展柜的灯一盏一盏地熄灭,只剩那把假短剑上方还留着一束射灯,赤星石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许先生,”邹世杰走到他身后,“刚才有两个人混进来了。一男一女,用的是镇江电视台的工作证。男的右手习惯性做握枪动作,应该是楼明之。女的——”
“女的什么?”
“女的看那把短剑的时间,比其他人多了十秒。”
许又开慢慢转过身,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
“十秒。她认出来了。”
“那要不要——”
“不用。”许又开把红酒放在窗台上,拿起手机,翻出一张照片。照片是今天预展时偷拍的,画面里谢依兰侧身站在第四个展柜前,神情专注,风衣的领子微微竖起,露出颈侧一道极细的疤痕。
“谢依兰,”许又开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周秉文的徒弟。周秉文当年查到了什么,她就查到了什么。甚至更多。”
他把手机屏幕转向邹世杰:“跟住她。但别动她。”
“为什么?”
许又开笑了笑,那笑容映在玻璃幕墙上,和脚下的城市灯火叠在一起,明明灭灭。
“因为我要她带路。”
窗外,镇江的夜色深了一层。玻璃幕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深了一层。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