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江的雨下到第三天的时候，楼明之开始觉得这雨是冲他下的。
下午四点，天阴得跟晚上八点似的，雨点子砸在快捷酒店的窗玻璃上，噼里啪啦响得人心烦。楼明之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瞅了一眼，街上一个鬼影都没有，连外卖骑手都歇了，就剩几辆电瓶车歪在路沿上，车筐里积了半指深的水。
谢依兰盘腿坐床上啃鸭脖，啃得十根手指头全是红油，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念叨：“你瞅啥？瞅也没用，该来的人不来，你把他照片瞪穿了也白搭。”
“约的几点？”
“两点。”谢依兰看了眼床头柜上的电子钟，“现在四点零七。这位周老板谱够大的，让咱俩等俩钟头。”
楼明之把窗帘拉上，坐回窗户旁边的椅子上。桌上摊着一张镇江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了七八个圈，最密的一圈集中在城南老工业区那一带。周老板叫周德贵，做建材生意的，表面上是正经商人，实际上据买卡特那边透出来的消息，周德贵二十年前是青霜门外围的供货商，专门给门派供应练功用的石锁、铁砂、特制木桩，门派覆灭前一个月，他给青霜门送过最后一批货，之后再没跟江湖上任何人来往过。
谢依兰三年前找师叔的时候摸到过周德贵这条线，当时只当是个普通供应商，没深究。这回楼明之把青霜门覆灭案的旧卷宗翻了个底朝天，发现周德贵在那批货的送货单上多写了一行备注——“内院加急，门主亲验”。
门主亲验四个字，说明那批货不一般。
“你说这周德贵到底在不在家？”谢依兰把鸭骨头往垃圾袋里一扔，抽了张纸巾擦手。
“在。”楼明之指了指手机，“我让老宋在小区门口蹲着呢，下午一点半周德贵开车进去的，车牌苏L8C开头的黑色帕萨特，出来没出来老宋没看见。”
“那他不接电话不见面，几个意思？”
“几个意思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好意思。”
谢依兰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骨节咔咔响：“要不咱们直接上门？”
“约好的都放鸽子，直接上门他更不会开。”
“那我就从二楼阳台翻进去。”
楼明之看了她一眼：“你翻阳台，他报警，我进去捞你，咱俩一块儿蹲派出所，许又开正愁抓不着咱的把柄。”
谢依兰翻了个白眼，把手套往桌上一扔：“那你说怎么办？就这么干等？”
楼明之站起来走到门口，从行李箱里翻出个牛皮纸信封，里头装着三张照片，最上面那张拍的是送货单原件，底下两张是周德贵近几年在镇江参加商会活动的现场照。他抽出送货单那张递给谢依兰：“你去一趟，就你一个人去，我留在酒店。”
“你去哪儿？”
“我去一趟青霜门旧址。”
谢依兰一愣：“那地方咱们不是上个月才去过？就剩几间破房子和一个看门的聋子老头。”
“上次去是白天，我没仔细看后山那条水渠。”楼明之把地图翻到另一面，上面用铅笔勾了一条细线，“你师叔失踪之前最后发出来的那条短信里提了‘水往低处流’，我一直以为说的是地下暗河，昨天翻旧卷宗才想起来，青霜门旧址后山有一条废弃的排水渠，是民国时候修的，从半山腰一直通到山脚粮库。如果周德贵当年送货走的是那条渠，那渠边上可能还有没清干净的痕迹。”
谢依兰把照片揣兜里，想了想：“行。周德贵那边我拿送货单去堵他嘴，他要是还不认，我就把他二十年前给青霜门供货的事捅给本地自媒体，让他生意做不下去。”
“别捅，吓唬就行。”
“我又不傻。”谢依兰套上外套，“你自己去后山小心点，那地方荒得很，上回咱们还碰见野狗了。”
“嗯。”
两人分头出门。楼明之在酒店门口打了辆滴滴，报了山脚粮库的地名，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师傅，那地方早废了，现在连路都没修好，只能给你送到大路边上。”
“行，送到大路边就行。”
车开出城的时候雨小了些，变成那种细密得跟雾似的小雨，打在车窗上不响，但刮得玻璃模模糊糊的。楼明之靠在后座闭着眼想事——周德贵为什么突然不见人？约好了两点，他一点半就到家了，说明他在，但他不开门不见面，说明他怕。怕什么？怕楼明之手里有东西。他既然知道怕，就说明他确实跟青霜门的事有牵连，而且这牵连比“供货商”三个字深得多。
四十分钟后到了地方，楼明之下车往山脚方向走。粮库是八十年代的老建筑，红砖墙都酥了，铁门上挂着拳头大的锁，锁眼锈得跟蜂窝煤似的。他绕着粮库走了半圈，在后墙根底下找到了那条排水渠的出口——一个半圆形的涵洞，洞口长满了野草，渠底还剩一尺来深的浑水。
楼明之蹲下来看涵洞边上的泥。雨水冲了一整天，正常泥印子早没了，但他还是从草根底下抠出来一小片碎瓷——青花瓷，白釉泛青，釉面肥厚，翻过来看底款，三个字：青霜门。
这是门派内院专用茶器上的瓷片。
他把瓷片收进塑料袋揣好，顺着涵洞往山里走了十几步，涵洞内壁上有几道新鲜的刮痕，刮痕呈规则的长条状，像是有人拖着箱子一类的东西往里走过。刮痕的高度在膝盖上下，宽度差不多三十公分，跟中型行李箱的轮子间距吻合。
楼明之拍了照，原路退出来。刚走到大路边上掏手机准备给谢依兰打电话，谢依兰的电话先打过来了。
“楼明之，周德贵跑了。”谢依兰声音里带着喘，“我刚才到他家门口敲了十分钟没人应，邻居出来跟我说，周德贵下午三点多拎着个行李箱从车库走的，上车之前还接了个电话，邻居听他对着电话说了一句‘我知道了，我马上到’。”
“邻居还听见什么了？”
“邻居说周德贵上车的时候手抖得车钥匙掉地上两次，捡起来接着跑，跟后头有鬼撵他似的。”
楼明之脑子转得飞快。周德贵一点半到家，两点该见他们没见，三点多拎箱子跑路，中间这一个多小时他在干什么？他在等电话。等谁的电话？谁告诉他楼明之要来找他？
“依兰，你回酒店把咱们的东西收拾好，今晚不能住了。”
“怎么了？”
“周德贵跑得这么急，要么是他自己心虚，要么是有人催他跑。如果是后者，那催他跑的人知道我们住哪儿。”
谢依兰那边顿了一秒：“你是说有人盯着咱们？”
“从咱们到镇江那天起就有人盯着。买卡特的人、许又开的人、搞不好还有第三拨人。周德贵一跑，盯着咱们的人就知道咱们找过周德贵，接下来就是看谁先找到他。”
“那我现在去哪儿？”
“你去镇江火车站，买两张去南京的票，晚上八点的，先别上车，在候车厅等我电话。”
“你呢？”
“我去找老宋。老宋刚才跟周德贵的车没跟住，跟到城南高架就丢了。但老宋跟我说了个细节——周德贵的车在高架上往城东方向拐了，城东就那几个出口，其中一个是去常州的高速口。”
“你觉得周德贵去常州？”
“不一定，但买卡特的物流网络在常州有个中转站，我让买卡特的人帮忙查一下有没有一辆黑色帕萨特今天下午从镇江方向过去的。”
挂了电话，楼明之打车往回走，路上给老宋打了个电话：“老宋，你刚才跟周德贵的车，他上高架之前有没有什么反常的？”
老宋在电话那头咳了两声：“你这一说我倒想起来了——他上高架之前在一个加油站停了一下，停了大概三分钟，没加油，就停在那儿，然后一个骑电动车的人过来往他车窗里递了个东西，递完就走了。”
“什么东西看清了吗？”
“没看清，但那个骑电动车的穿蓝色雨衣，雨衣背后有个图案——我拿手机拍了，回头发你。”
半分钟后照片发过来，楼明之放大一看，蓝色雨衣背面印着一行小字：常州德胜物流。
买卡特的人。
楼明之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十秒钟，忽然笑了一声。买卡特这是两头下注——一边给楼明之提供周德贵的消息，一边又给周德贵通风报信。这人做事跟猫玩耗子似的，把两边都攥在手心里，看谁先急眼。
他给谢依兰发了条消息：“票别买了，回酒店等我，今晚有客人来。”
谢依兰秒回：“谁？”
“买卡特的人。周德贵跑了，但周德贵跑之前有人给他递了东西，递东西的人是从常州德胜物流过来的。买卡特既然派了人来镇江，就不会只来一个。今晚他肯定得派人来跟咱们说清楚——到底是想帮咱们，还是想玩咱们。”
谢依兰回了一串省略号，又补了一句：“那我买点鸭脖等着？”
“买四份。一份给客人留着。”
晚上七点半，雨又下大了。楼明之和谢依兰在酒店房间里把灯调暗，鸭脖啃了一地骨头。谢依兰把手机调成自拍模式搁在电视柜上，摄像头对着门口。
“你这是干什么？”楼明之问。
“留证据。万一待会儿来的人不讲武德动起手来，咱好歹有录像。”
“你手机内存够吗？”
“够，我清了一百条视频。”
七点四十五，有人敲门。三下，很轻，间隔一样长。
楼明之站起来走到门口，没急着开，先问了一句：“谁？”
“德胜物流的，送快递。”
“我没买东西。”
“到付的，周老板寄的。”
楼明之把门拉开一条缝，门外站了个矮胖男人，穿蓝色冲锋衣，手里拎着个纸箱子，箱子上贴着德胜物流的快递单。矮胖男人咧嘴一笑：“楼警官，别来无恙。”
“我不当警察了，叫楼明之就行。”
“行，楼哥。”矮胖男人自来熟地往里走，看见谢依兰还点了下头，“谢姑娘好，我姓马，马三强，买老板底下跑腿的。周德贵那箱子东西是我们中转站帮忙转的，买老板让我给您送过来，说是‘物归原主’。”
纸箱子搁在桌上拆开，里头是三个档案袋和一本皮面笔记本。楼明之翻开第一个档案袋，里头是周德贵跟青霜门的供货合同复印件，整整七份，时间跨度从青霜门覆灭前三年一直到覆灭前一个月。合同上除了周德贵和青霜门主的签字，还有第三个签字——“验货人：许又开”。
谢依兰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许又开当年是青霜门的验货人？”
“不只是验货人。”楼明之翻开那本皮面笔记本，那是周德贵的私人记事本，其中一页写着：“许先生今日来库房看货，特意嘱咐加急定制了一批铁砂，说内院要用。我问加多少，许先生说‘加三成，掺在普通铁砂里头，单独装箱，别标记号’。”
“铁砂掺三成？”谢依兰皱眉，“这什么意思？”
“意思是许又开当年往青霜门的练功铁砂里掺了东西。”楼明之翻到笔记本后面几页，脸色沉下来，“周德贵后来自己也记了——‘许先生那批加料铁砂送进去不到半个月，青霜门弟子练功接连出事，伤了七八个，门主下令彻查，许先生当晚来找我，让我把库房底账烧了’。”
马三强在旁边插嘴：“楼哥，买老板让我带句话——那批铁砂里掺的是‘碎星粉’，青霜门碎星式剑法专用的一种练功辅料，但正常用量极小，加多了会让人经脉逆行，练功时走火入魔。许又开当年故意加了三成，就是为了让青霜门弟子出事，制造门派内乱的假象。”
“买卡特怎么知道这些？”
“买老板的父亲当年是青霜门护法，专管练功物资。那批加料铁砂就是经他手验的货，他验出来有问题，还没来得及上报，门派就出事了。”马三强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他老人家是被人从背后一剑穿心的，剑伤就是碎星式。”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窗外雨声忽然大起来，砸得玻璃嗡嗡响。
谢依兰攥着那本笔记本，指节发白：“所以许又开二十年前就动过手了——先往练功物资里加料，让弟子出事，挑起门派内部猜疑，然后趁乱下手。”
“笔记本上还记了一笔。”楼明之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一行潦草的字：“许先生让我把最后那批货送到后山水渠，说有人接应。我去送了，接货的人不认识，蒙着脸，给了我一笔钱让我走。我走的时候听见山上有打斗声，没敢回头。”
“这行字写于什么时候？”
“没有日期。但笔记本后面全是空白，说明这是周德贵写的最后一篇记事。”
马三强又掏出一个信封：“买老板还让我带了这个——周德贵今晚被我们的人拦在常州高速口了，这封信是他亲笔写的，按了手印。他说他愿意作证，条件是你们保他安全，别让许又开的人找着他。”
楼明之拆开信封看了一遍，内容跟笔记本对得上，末尾周德贵还补了一句：“许又开当年给了我一笔钱让我闭嘴，我拿那钱开了建材公司。这些年我每天晚上做噩梦，梦见山上的打斗声。我不是好人，但我也不想再替许又开瞒了。”
谢依兰把信纸往桌上一拍：“现在就去找许又开！”
“急什么。”楼明之把材料一份一份收好，“周德贵说当年送货走的是后山水渠，我今天去看了，渠壁上有新鲜拖痕，说明最近还有人用水渠运东西。许又开现在就在镇江，他办的那个武侠文化展展品里有一件青霜门信物，那信物咱们之前看过照片，是假的。真的信物在哪儿？水渠里。”
“你是说许又开还在用水渠运东西？”
“他在准备跑。周德贵突然跑了，他怕周德贵嘴里漏东西，所以提前开始转移物资。水渠那头连着粮库，粮库再往南两公里就是长江边的货运码头。他要把东西运走。”
马三强在旁边咳了一声：“楼哥，买老板说了，今晚他的人在码头蹲着呢，您要是想去看看，他给留了个位置。”
楼明之看了他一眼：“买卡特到底站哪边？”
“买老板站他自己那边。”马三强嘿嘿一笑，笑得挺实在，“但他跟许又开是死仇，您跟许又开也是死仇，敌人的敌人嘛——先凑合着搭把手。”
谢依兰把鸭脖袋子往马三强面前一推：“吃不吃？还剩两份。”
马三强看了看鸭脖，又看了看楼明之，见楼明之没吭声，伸手拿了一块：“谢姑娘仗义。”
谢依兰自己也拿了一块啃着，含含糊糊地说：“走吧，吃完去码头。今晚别睡了，反正这雨下得也睡不着。”
楼明之站在窗前往外看了一眼，雨幕里街灯昏黄，街上空荡荡的，但他知道那些暗处蹲着的人——许又开的、买卡特的、还有不知道哪一拨的——都在等着今晚的动静。
他把青铜令牌从兜里摸出来攥在手心里，令牌冰凉的棱角硌着掌心。
恩师当年查到的线索，大概也是这些吧。
他攥紧了令牌，转过身来：“走。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