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江的雨下了三天,楼明之在第四天凌晨收到了那个快递。
没有寄件人,没有地址,牛皮纸信封上用黑色签字笔写着“楼明之警官亲启”。“警官”两个字刺眼得很。他已经被革职八个月了,知道这个称呼的人,要么是还没更新通讯录的老同事,要么是故意戳他伤疤的。
信封里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个人的后背,皮肤被利器划开,伤口从肩胛骨延伸到腰际,线条极细极深,像用刀尖在豆腐上刻字。三道主伤痕在脊柱两侧分开,又在尾椎处收拢,形成一个歪斜的星形。
楼明之盯着那三道线看了很久。他见过很多种致命伤,刀砍的、斧劈的、钝器砸的,都有各自的逻辑——力道的方向、创口的深浅、骨裂的形态,会说话。但这三道伤不一样。它太干净了,干净得像刻意控制过力度,目的不是杀人,是在皮肤上写一个签名。
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印刷体,不是手写:
“第六个。下一个,谢。”
楼明之把照片翻过来又翻过去,确认没有别的信息。他把照片放在桌上,起身去泡了杯茶。出租屋的窗户漏风,雨丝斜着飘进来,打湿了窗台上一摞旧卷宗的边角。他看了一眼那摞卷宗最上面那本的标题:《青霜门“7·14”事件结案报告》。
他喝了口茶,拿起手机,给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发了条短信:“镇江,又死了一个。后背,三道伤,星形。”
回复来得很快,只有一个字:“来。”
楼明之把茶杯放下,开始收拾东西。他把照片塞进外套内侧口袋,青铜令牌挂在脖子上,贴着胸口。令牌是恩师留下的,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霜”字,背面是一道弯月。他戴了三年,从没取下来过。
出门前他看了一眼窗外。雨还在下,巷子对面的早餐铺刚支起棚子,老板娘正把一笼包子往蒸锅上搁。楼明之忽然注意到,巷口拐角处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车窗贴着深色膜,雨刷器没动,发动机排气管也没有白雾。车停在那儿至少半小时了。
他拉上窗帘,从后门走的。
谢依兰在镇江待了七天,住在西津渡一家老客栈的二楼。客栈是民国老宅改的,木头楼梯踩上去咯吱响,她每天上下楼两趟,摸清了哪块踏板是松的、哪块是实的——松的那块踩上去声音不对,她在上面做了个记号,夜里有人上楼她就能听出来。
师叔的线索断在三天前。最后一个见过师叔的人,是镇江本地一个姓葛的老拳师,住在金山寺后面的老居民区里。谢依兰找过去的时候,葛老头正在院子里晒萝卜干,听她报出师叔的名字,手里的簸箕差点翻在地上。
“你找他做什么?”老头盯着她,眼神里有种警觉。
“他是我师叔。家里长辈走了,让他回去一趟。”
老头沉默了很久,萝卜干在簸箕里摊着,一只麻雀落下来啄了两口,被他挥手赶走。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你师叔二十年前来过镇江一趟,后来就走了,再没回来过。你回去告诉你们家里人,别找了。有些事,翻出来对谁都不好。”
谢依兰追问,老头就闭了嘴,转身进屋把门关了。她在门口站了十分钟,听见屋里老头打电话的声音,说的是镇江土话,她只能听懂几个词:“女的”“找人的”“姓谢”。
当晚她回到客栈,发现房间被人翻过。东西没丢,但行李箱的拉链头从左边转到了右边,枕头的位置从床头挪到了床尾。她蹲下来检查床底,在床板缝隙里摸到一张纸条,上面用铅笔写着三个字:“别查了。”
谢依兰把纸条收好,没走。她坐在窗边等到凌晨两点,然后从二楼窗户翻出去,踩着瓦片上了屋顶。师门轻功她练了二十年,在瓦片上落脚比在平地上还稳。她趴在屋脊上往下看,巷子对面那辆黑色商务车还停着,车里有人,驾驶座上一点红光忽明忽灭,在抽烟。
她在屋顶上蹲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车里的人下来了一个,三十来岁,平头,穿深色夹克,走到客栈门口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窗户,然后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谢依兰屏住呼吸,听见他说:“没动,还在里面。要不要上去?”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她听不见,但平头挂了电话之后没上楼,回车里了。
谢依兰从屋顶另一侧下去,绕了三条巷子,在巷口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那人走得很急,低着头,肩膀擦着她过去,嘴里说了句“借过”。谢依兰侧身让路,余光扫到他的侧脸,下颌线条绷得很紧,左眉骨有一道浅疤。她没多想,继续往前走。走出十几步,身后传来那个人的声音:“谢依兰?”
她停住,手摸向腰间的点穴笔。
那人转过身来。雨已经停了,天刚蒙蒙亮,路灯还亮着,照得他半边脸明半边脸暗。他看着她的眼神很复杂,像是确认了什么,又像是在做一道很难的算术题。
“你是谁?”谢依兰问。
“楼明之。”他说,“你师叔让我来找你的。”
谢依兰没动。她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三秒。师门教过她看人——看眼不看脸,看眼睛动的时候嘴角跟不跟。这个人说话的时候眼睛没闪,嘴角没抽,手垂在身侧没攥紧。要么是说的真话,要么是练过的。
“我师叔叫什么?”
“葛老头没告诉你?”楼明之偏了偏头,“你前天去找的那个姓葛的。他给你师叔打过电话,你师叔又给我打了电话。你师叔现在不在镇江,但他知道你被人盯上了。”
谢依兰的手从点穴笔上松开了半寸。“你怎么知道我住哪儿?”
“那辆黑车停了四天了,我盯了它三天。”楼明之往巷口方向抬了抬下巴,“车主登记在一家空壳公司名下,法人代表叫买买提·艾力,查下去全是假的。车里那几个人不是冲你来的,是冲你找的东西来的。”
“我找什么?”
“青霜剑谱。”楼明之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个早就背熟的案卷目录,“你师叔说,你是青霜门这一代唯一还会‘碎星式’的人。剑谱丢了二十年,会这套剑法的人只剩你和你师叔。有人不想让你们再凑到一起。”
谢依兰沉默了几秒。雨后的巷子里很安静,远处有环卫工扫地的沙沙声。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到楼明之面前,仰头看他。她比他矮一个头,但气势上没矮半分。
“你被革职了。”她说。
楼明之挑了下眉。“葛老头连这个都跟你说了?”
“不用他说。你走路的时候右脚落地比左脚重,重心习惯性偏右,这是常年带枪的人被卸了配枪之后才会有的步态。你左手腕有一道手表印,但手上没表,说明你以前戴表的时候有严格的时间约束,现在没有了。你外套左边内袋鼓着,形状是证件夹,但你已经不是警察了,那里面装的是旧证件或者别的什么。”谢依兰一口气说完,停了停,“一个被革职的警察,盯一辆黑车盯三天,还替我师叔跑腿。你图什么?”
楼明之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更接近一种“终于碰到个不用废话的人”的松弛。
“你师叔手里有我要的东西。”他说,“你帮我找到他,我帮你甩掉那辆车。成交?”
谢依兰想了想。“我师叔让你来找我,说明他信你。但我还不信你。你先帮我做一件事。”
“说。”
“那辆车里的人,今晚之前给我弄走。怎么弄我不管。弄走了,我跟你合作。弄不走,我自己走。”
楼明之点了点头。“行。”
他转身就走,没有多余的话。谢依兰看着他走远,忽然又叫了一声:“喂。”
他回头。
“你左眉骨那道疤,是被人打的还是摔的?”
楼明之摸了一下眉骨,表情微妙。“恩师打的。”
“为什么?”
“他说我查案查得太急了,让我长点记性。”楼明之把手放下来,“后来他死了。那道疤我留着当纪念。”
他走了。谢依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雨又开始下了,细得像雾。她伸手接了几滴,抹在脸上,凉丝丝的。
她想起葛老头说的话:“有些事,翻出来对谁都不好。”
但师叔还在外面。剑谱还没找到。她来镇江之前就知道这事儿不好。不好也得做。
楼明之回到出租屋的时候,门口地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和上次那个一模一样。他捡起来,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把剑的局部,剑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星点纹路,在某个角度看,那些星点连起来正好是北斗七星的形状。
照片背面还是印刷体:
“谢依兰会碎星式。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让她试剑。”
楼明之把照片和上一张并排放在桌上。第一张是死人背上的伤,第二张是一把剑。伤是碎星式造成的,剑是青霜门的信物。有人在告诉他:凶手用的就是这把剑,而谢依兰是唯一能复制出这种伤的人。
他拿起手机,给那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发了第二条短信:“有人在推着谢依兰去认那把剑。目的是什么?”
这次回复长了点:“让她成为下一个目标。或者,让她成为嫌疑人。你选哪个?”
楼明之把手机扔在床上,骂了一声。
他选了第三种。两个都不让。
当晚十点,那辆黑色商务车还在客栈门口停着。楼明之从巷子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拎着一袋烧烤和一箱啤酒,径直走到车旁边,敲了敲驾驶座的窗。车窗降下来一条缝,平头的半张脸露出来,眼神不善。
“兄弟,等人?”楼明之把烧烤袋子举了举,“我看你们停这儿一天了,没动过。吃了吗?一起?”
平头盯着他,手放在档杆旁边,下面压着什么。
楼明之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青铜令牌,在车窗缝前晃了一下。“认识这个吗?”
平头的脸色变了。
“不认识没关系。”楼明之把令牌收回去,“回去告诉买卡特,镇江这摊子我接了。他要是不想二十年前的事再翻一遍,就把人撤了。三天之内,我要是再看见这辆车——你告诉他,我手里不止这一块牌子。”
他说完把烧烤袋子往车窗缝里一塞,转身走了。走了十几步,身后传来引擎发动的声响。黑色商务车亮起车灯,缓缓驶离巷口,拐上主路,尾灯在雨幕里越来越远。
楼明之掏出手机,给谢依兰发了条消息:“车走了。明早八点,西津渡渡口见。带好你的点穴笔。”
谢依兰回了一个字:“好。”
楼明之把手机收进口袋,抬头看了一眼客栈二楼。窗户关着,灯灭了。但他知道她没睡。会碎星式的人,睡觉都睁着一只眼。
他走回出租屋,把两张照片收进卷宗袋里,又把青铜令牌摘下来,放在掌心端详。正面“霜”字,背面弯月。恩师临死前把这个塞在他手里,说了一句话:“别信任何人。包括我。”
三年了。他谁都没信。包括他自己。
但现在他得信一个会碎星式的女人。因为那个拍照的人说得对——谢依兰是唯一能证明那把剑真伪的人。碎星式的伤,每一剑的角度、力度、收锋的轨迹,只有练过的人才能复现。凶手故意留下那种伤,就是在等一个会碎星式的人出现。
等谢依兰去认。
等谢依兰入局。
楼明之把令牌重新挂回脖子上,关了灯。黑暗里他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脑子里在排一张表:谁会碎星式、谁见过剑谱、谁想嫁祸、谁在钓鱼。
四个问题的答案,可能指向同一个人。
也可能,指向四个人。
凌晨三点,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一条彩信,陌生号码,内容是一张照片。拍的是西津渡渡口,天还没亮,渡口的石阶上坐着一个人影,看不清脸,旁边放着一只长条形的木盒。
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
“明天,带谢依兰来试剑。不来,就带她的尸体来。”
楼明之把手机攥在手里,指节发白。他翻到通讯录,找到谢依兰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三秒,又锁了屏。
不叫她。他自己去。
天亮之前,他得先弄清楚一件事:那把剑,到底是不是真的青霜剑。
如果是真的,谢依兰碰了它,碎星式就会暴露在所有人眼皮底下。如果不是真的,那就是个套,等着他们往里钻。
楼明之穿上外套,把那枚令牌从脖子上取下来,放进贴身的口袋。然后他给谢依兰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渡口有变。别来。等我电话。”
发完他把手机调成静音,推开门走进了雨里。
巷口的早餐铺刚亮灯,老板娘正在往蒸锅里加水。她看见楼明之,招呼了一声:“楼同志,今天这么早?”
“嗯。”楼明之点点头,“出趟门。”
“早饭不吃?”
“回来吃。”
他走进雨幕,脚步声被水汽吞掉。身后那辆黑车已经不在巷口了。但他知道,买卡特的人不会走远。二十年的局,不会因为他一块令牌就散了。
不过没关系。恩师说过,查案就是掀桌子。一张一张掀,掀到有人坐不住为止。
今天,他掀第一张。
——全文完——
作者注:本章为《暗局之谜》第609章,17K小说网首发。第四卷双线交织的关键节点之一。谢依兰的碎星式身份被公开摆上台面,许又开的第一次试探通过匿名照片完成,买卡特的监视网络被楼明之单刀赴会撕开一道口子。但这道口子能撑多久,取决于楼明之在渡口会撞上什么。下一章:青霜剑的真伪之辨。谢依兰能不能忍住不来?楼明之能不能活着回来?许又开坐在哪张桌子后面看戏?答案在第610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