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经过了昨晚的事情,廖洪是彻底坐不住了。」
梁重虎冷笑一声。
李午对此深有同感,忍不住问道:「师父,您说这变化派和增挂派之间到底有什麽深仇大恨?让廖洪宁愿拿出这麽多钱,也要把对方整死?」
「这是格物山内部的事情,我也不太清楚。」
梁重虎目光幽深:「不过有时候要杀一个人,并不一定非要跟对方有仇。」
「不是因为仇,那是因为什麽?」
梁重虎微笑道:「你想想,他廖洪同时兼任命域院院长和增挂派学首两个位置,整个四等别山一半的收入都是他贡献的,可他却连自己手下一个学派的去留都做不了主,硬生生被按了这麽多年,换作你是他,你觉不觉得憋屈?」
「那是当然。」李午毫不犹豫道。
「所以廖洪对变化派动手,不一定是道上所传闻的那样,是为了替自己的老师报仇。
一个已经死了那麽多年的人,还有什麽值得为他报仇的价值?所以在为师看来,廖洪这是为了自己的脸面。毕竟面子丢久了,人可是会疯的。」
「况且他一日不拔了变化派这根刺,就一日不能说自己彻底掌控了命域院。同样的道理,他如果连命域院都控制不了,又有什麽资格去觊觎四等别山首席山长的位置?」
「原来如此。」
李年若有所思,不过转头他就把这些勾心斗角的事情抛在了脑後。
现在的他只在意一件事...
「那我们到底是接,还是不接?」
梁重虎沉吟了片刻,随後语气坚定道:「接!」
「好,我这就回复魏演...」
李午脸上立刻浮现出兴奋之色,伸手就要去掏电话机。
梁重虎却突然擡手拦住了对方。
「不用了,他们早就知道我们会答应的。」
「为什麽?」李午一愣。
梁重虎并没有解释,只是反问了一句:「你觉得廖洪给你做的那份规划,效果如何?」
李午咧嘴一笑,毫不犹豫道:「完美无瑕。」
「那就好。」
梁重虎微笑道:「你现在立刻着手上位,其他的事情无需理睬,为师自有安排。」
「师傅,这...」
李午闻言,面露不甘。
对於如今在正南道四环内声名鹊起的沈戎,李午早就生出了必杀之心。
特别在得知对方跟薛霸先那个废物勾搭在一起之後,他更是坚定了内心的杀意。
「增挂派给出这样的高价,是请为师出手的。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所以这件事不能让你来代刀,为师得亲自杀了沈戎。」
梁重虎目光慈祥,柔声道:「不过午儿你也不必着急,仇不假手的道理为师自然记得。所以该死在你手上的人,一定逃不了。亲手了结往日仇怨,对锤链你的武道之心也有好处。」
「您是说叶炳欢?」
李午眼中闪过一抹不屑:「当年为了帮这条丧家犬逃命,他身旁的亲朋故旧死的死,残的残,却连回头看一眼的胆子都没有。这次如果他还敢回来,我一只手就能捏爆他的脑袋。」
「沈戎是他唯一的希望,所以他一定会来。」
「那就杀!」
李午语气森然,一身霸气四溢。
「他当初不是我的对手,现在一样也不是。」
梁重虎看着眼前神态傲然的弟子,非但没有呵斥,眼中反而露出一丝满意之色。
在他看来,习武之人就该有这种目中无人的霸气。
无用的人,该杀。
碍眼的人,该杀。
挡路的人,更该杀。
其他什麽对与错、正与邪,那都是弱者才会纠结的东西。
强者当肆意而为,只求一个念头通达。
「等这件事结束之後,为师便联系神司门,想办法把午儿你送进三环。」
梁重虎说道:「那里才是真正的广阔天地,才是你乘风化龙的地方。」
李午闻言心头一震,面露狂喜:「多谢师傅。」
「你我师徒,不说这些。」
就在这时,阁楼下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只见一名弟子快步奔了上来,手上抓着一封白底黑字的信封。
「掌门,六合门的薛雷派人送来了一封生死状。」
六合门,生死状?
梁重虎没想到有朝一日这两个词竟然还能联系在一起,不禁冷笑出声。
「我原本还打算在武会上再慢慢解决薛家父子,没想到他们倒先按捺不住,主动上门来找死了。看来有人撑腰,让薛雷那老匹夫又喘过气来了。」
梁重虎挺身昂首,双手背在身後,侧头以眼神示意。
一旁的李午立刻上前从门人手中接过信封,低头看了一眼,脸上顿时露出一个古怪戏谑的笑容。
「签字的人是谁,薛霸先?」
梁重虎语气随意问道。
「不是他...」
梁重虎眉头一皱:「那是谁?」
李午将生死状展开在梁重虎的眼前,只见六合门三个大字之下,缀着一个字迹格外潦草的名字。
叶炳欢。
梁重虎的目光骤然变得阴沉。
而李午却狞笑出声:「没想到薛家居然招来了这条狗替他们出头,薛雷当真是破了武心,又瞎了眼睛。」
「正好,一枪杀了。」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特别是有人在背後推波助澜的时候,更是如此。
所以在六合门的人将生死状送进九重山武馆大门的时候,两派将要再摆擂台,决出谁是正冠县枪术第一门的消息,便传遍了整个正冠县。
一时间道上到处都是议论这件事的人,热度甚至盖过了马上就要召开的格物山学考」。
「六合门的事情,几位都听说了吧?」
天还没黑透,位於城南的雌黄楼中便已经是座无虚席。
每一张桌子上谈论的都是同一个话题,因此这位客人刚刚开口,便引来了同桌之人不屑的嘲讽。
「现在整个正冠县难道还有人不知道这件事?等你来告诉大家,恐怕两家的架都打完了。」
被人顶了一句,这个有些秃顶的中年男人也不气恼,稳稳当当坐了下来,端起面前的茶碗润了润喉,这才慢慢悠悠开口。
「既然如此,那我就说点你们几位不知道的。」
此话一出,不止是他身边的友人,就连旁边几桌的客人都闭上了嘴巴,暗暗将耳朵竖了起来。
「大家都知道两家要打擂,那你们知不知道这次代替六合门上擂的人是谁?」
「除了薛霸先还能有谁?」有人嗤笑道:「总不能是薛雷吧?他现在恐怕连上床都费劲,怎麽可能还上得了擂?」
秃顶男人微微一笑:「这你就还真说错了,这次出战的不是薛霸先,而是一个刚刚入门的新人。
「」
「新人?这怎麽可能,六合门这几年都凋敝成什麽样了,还有人会在这个时候拜师入门?」
「我知道你很震惊,但是你先别急,把我的话听完。」
秃顶男人拉长语调,慢悠悠道:「对方不光是武行新人,而且指名道姓要跟梁重虎的关门弟子李午在擂台上一决生死。所以这次六合门才会果断拿出生死状,极力促成这件事。」
「嚯...」
惊声霎时四起,从八方涌来。
一时间,这张桌子仿佛成了整个雌黄楼大厅的焦点中心。
「小心点...」
旁人注意到了异常,连忙低声提醒男人,别为了逞一时口快,最後惹祸上身。
可没想到男人对此却毫不在意,反而十分享受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
「有什麽好小心的,这雌黄楼的东家可是百行山的说书行,号称一根口条百无禁忌,在这里没什麽话是不能说的。」
秃顶男人冷笑一声:「难不成他们武士会的人还能来这里将我打死不成?正冠县什麽时候轮到他们横行霸道了?」
「说的好!」
人群中有人高声称赞:「店小二过来,给这位先生送上一瓶好酒,挂在爷的帐上。」
「多谢!」
男人朝着声音来处拱了拱手,随後放大了音量说道:「诸位可知道这六合门上擂的新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全场无人应答,都在静等他的後话。
「这人名叫叶炳欢。听到这个名字,恐怕有很多朋友都知道他是什麽来路了,没错,他跟最近道上风头正劲的沈戎关系匪浅,两人之前便携手从北国一路杀回了正南道,是实打实的过命兄弟。」
沈戎的名字一出现,整个雌黄楼的温度仿佛都低了几分。
从籍籍无名,到如雷贯耳,这个名字的主人只用了短短几天的时间,以一己之力搅动了正冠县的风云。
绿林会、红花会、武士会、格物山,各方大势力全都因他而频频出手。
甚至有传闻说蔡循蔡县长都参与了进来。
老话说的好,强龙不压地头蛇。
但现在这条过江龙却和一众地头蛇打的不可开交,甚至还让他们吃了不小的亏。
这种事情,可是很多年没在正南道上发生过了。
「不过在座的诸位可能不清楚,这叶炳欢虽然是武行的新人,但对於李午而言却是旧友」,他们俩人还在五环的时候,便已经结下了梁子。甚至他当初逃亡东北道,都是被李午逼迫所致。」
「可惜造化弄人,叶炳欢不止没有死在东北道,反而得遇贵人,从屍山血海之中冲出了一条活路。所以这一次,六合门和九重山这一架,可谓是冤家聚头,不死不休!」
这种充满戏剧性的复仇桥段,是正南道上人人都喜欢看到的戏码。
之前若是还有人对两派的纷争嗤之以鼻,毫无兴趣。那在听了秃顶男人这番话之後,也感觉热血沸腾,对此燃起了极大的好奇心,迫切的想要看到叶炳欢和李午这对仇家在擂台上血溅三尺。
甚至有人在暗中悄然拿出了电话机,准备将这个重磅消息散播出去。
「荒唐!」
突然间,有声音跳出来唱起了反调。
「就算这个叶炳欢跟李午此前有仇,那他毕竟也是个【屠夫】,根本就不是【武夫】,更算不得是六合门的弟子。这种明自张胆找外援,打假拳的事情,九重山怎麽可能答应?」
「问的好!」
秃头男人看都不看说话之人一眼,昂首道:「所以在递了生死状之後,六合门还干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什麽大事?」有人脱口追问。
「薛雷薛掌门拖着病躯,亲自登门拜访了在武士会内有教习头衔的其他三家武行门派,拿出自己一手建立的六合武馆做了抵押,声称不管这场擂台最终是赢还是输,都会把六合武馆让给他们。而条件只有一个,那就让他们承认叶炳欢是六合门人!」
话音落地,全场顿时一片譁然。
有人摇头,有人冷笑,也有人神色微变。
「那三家武馆,当真点头了?」
「他们为什麽不点头?」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酒客冷笑开口。
只见他将碗中残酒一饮而尽,这才语气冰冷道:「别忘了咱们这儿可是正南道,同行就是仇家,他们内心巴不得六合门和九重山两家打起,最好是能一起去死。现在薛雷又拿出了这麽大的好处平白送给他们,他们怎麽再去帮梁重虎说话?」
「况且对於【武夫】这个行当来说,胸中的那口气可是命途修行的关键。现在事情闹的沸沸扬扬,如果李午在这个时候退了,那就是认了怂。从此以後,只要叶炳欢还活着,那他的命途就不可能再进一步。」
这句话可谓是一语中的,原本议论纷纷的热闹场面顿时安静了几分。
「这位兄弟,我看你消息挺灵通的啊,知不知道擂台什麽时候打?」
老酒客转头看向秃顶男人。
「就在明天下午七点。」
众人面面相觑,皆是异常震惊,这不正是四等别山学考的时间吗?!
六合门选在这时候开擂,不会还有什麽其他的目的吧。
就在众人浮想联翩之时,忽然有旁人问道:「那你觉得哪边的赢面更大?」
「这可不好说,李午虽然是行家出身,被梁重虎视若亲身,将整个武馆的资源都倾注在他身上,但这次可不是擂台较技,而是实打实的生死相搏。我听说叶炳欢的剔骨尖刀下,可是吃了不少人命的,真动起手来,胜负还真不好说。不过...」
「不过什麽?」
「就是因为不好说,所以这擂台才有意思。」
秃顶男人咂了咂有些发乾的嘴唇,话音陡然拔高:「如果有朋友对此感兴趣,想在看热闹的同时赚点钱花花,那可以来找我,我们淬金赌场专门为此开了赌盘,无论注额多少,一律照单全收...」
直到这时,楼中众人方才恍然大悟。
原来这个胆大包天的秃头男人竟是一名出身蓝家门」的【赌徒】,怪不得能把消息摸的这麽清楚,而且还敢在大庭广众之下传播,原来是在给自己的生意做铺垫。
而那些方才劝说他小心慎言的朋友」,此刻也全部露出了真面目」。
只见他们拿出了纸墨笔砚和下注专用的印章,竟在现场就开起了盘口。
这一幕虽然荒诞,但心动的人也不在少数,当即起身围了过来。
见状,秃顶男人和老酒客对视一笑,在热闹中悄然隐身离开。
而此刻在角落位置中,谢凤朝自始至终没有被外界所干扰,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对面之人。
这个汉子面相凶悍,脑袋宽大,颈短肩厚,坐在那里就像一头伏着不动的凶猛恶兽。
他正是走犬山的二当家,道上花名熊头犬」的鳌峻。
「谢凤朝,你约我来这里见面,不会是为了请我听这些莫名其妙的消息吧?」
鳌峻语气不善:「有什麽话就直说,老子没功夫跟你在这里空耗。」
「还需要怎麽说?我找上你,你能露面,话就已经都说完了。」
谢凤朝语气冰冷,眼底的漠然让鳌峻忍不住心头发毛。
「你打算怎麽做?」
鳌峻舔了舔嘴唇,沉声问道。
「我要你把这个东西,安在走犬山的营寨里。」
谢凤朝平静得像是在谈一桩再普通不过的买卖,将一张相片按在桌上,推到鳌峻的面前。
後者低头看了一眼,那照片里的东西,让他浑身汗毛陡然立了起来。
「你是不是疯了?!」
谢凤朝没有吭声,目光依旧一动不动的盯着鳌峻。
鳌峻脸上表情飞速变换,过了许久,才缓缓开口:「你知不知道这东西要是炸了,走犬山得死多少人?」
「我知道。」
「要是消息走漏,绿林会任何一座山头都不会放过我。」
「我知道。」
雌黄楼明亮的灯光将谢凤朝脸上的疲倦照的分毫毕现,他下上长出一圈青黑的胡茬,眼底血丝分明,却没有半点迟疑和犹豫。
「这就是我要的。」
鳌峻冷笑了一声:「那凭什麽觉得我会帮你?」
「因为就算你不做,你也活不了多久。」
「你知道你在说什麽吗?想吓唬我,你还太嫩了一点。」
「陶玄铮铲了凤鸣山,是给我看的,也是给你看的。」
谢凤朝此话一出,鳌峻的拳头下意识收紧,骨节发白,捏的咔咔」作响。
「绿林会上的山头本就没有主人,谁的拳头大,谁就是大当家。陶玄铮老了,却依旧占着位置不愿意放手,所以他得立威,得告诉所有人,得罪他是个什麽下场。」
谢凤朝语气依旧不急不缓:「而你这个二当家,这几年出尽了风头。这功高盖主的道理,难道你不懂?」
这句话戳中了鳌峻的命门。
这几年随着陶玄铮日渐苍老,对走犬山的掌控日益松散,下面人心浮动,有不少人已经提前向鳌峻表明了忠心。
甚至其他匪山上门拜山,也开始先跟他打招呼,有意无意的忽略了陶玄铮。
如此情况之下,鳌峻自然也起了其他的心思,开始刻意提拔自己的心腹,甚至率众砸了几座难啃的硬窑,提高自己在群匪之中的声望。
这些动作自然逃不过陶玄铮的眼睛。
但是他却一直没有任何表示,甚至对外放话有心让位给鳌峻。
不过鳌峻也不是傻子,自然不可能轻易相信陶玄铮。
毕竟绿林横门可从来没有禅让」这种说法,头狼衰弱的唯一下场,就是被逐出狼群。
所以他今天才会来见谢凤朝。
鳌峻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我跟老陶,可是斩过鸡头,烧过黄纸,在祖师爷面前发下毒誓的兄弟...」
「我没钱给你加,你要是觉得走犬山大当家的位置还不够,你现在就可以走。」
谢凤朝语气冷硬:「不过我可以答应你,如果这次我没死,以後谁敢挡你上位,我就杀谁。」
空气骤然一凝。
鳌峻盯着谢凤朝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哪怕一丝的虚张声势。
只可惜,除了压抑到了极致的杀气之外,其他的什麽都没看到。
「你的要求我可以答应,但你真有这个能耐杀了他?山是死的,人可是活的。」
鳌峻说道:「你别忘了,他可是六位...」
「那是我的事情,你只需要回答我一句话,做还是不做。」
身为走犬山的二当家,鳌峻什麽时候被人用这种语气逼过?
可这次他心头不止没有半点恼火,反而忍不住笑了起来。
「做,为什麽不做?」
鳌峻低声道:「不过谢兄弟,干出这种事情,如果输了,我还可能有一丝逃命机会,但你在正南道可就真的没有任何立足之地了...」
谢凤朝看着他。
「我的山都没了,还在哪里立足?」
这句话像是一颗定心丸,彻底打消了鳌峻心头最後一丝顾虑。
他端起酒碗,一口喝乾,重重放在桌上。
「什麽时候动手?」
「今天晚上。」
谢凤朝说道:「你让山开口,我让人低头。」
「好,等我干完了活儿,会给你消息。」
鳌峻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一句,起身离开。
谢凤朝则独自坐了一会儿,直到雌黄楼内又换了一拨客人,才终於缓缓站起身来。
走出大门之时,他突然停下脚步,擡头看向天空。
浙淅沥沥的雨点在此刻飘落,打在他的脸上。
刚刚停息了一天的夜雨,又下了起来。
「杀人偿命,不死不休。
17
谢凤朝低声自语了一句,声音几乎被风吞没。
「陶玄铮,轮到你了。
97
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