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晚上,我跟曾经一起餐风饮雪,打拼赚钱的好友分道扬镳。」
「跟曾经视为此生目标的偶像榜样划清了界限,甚至差点反目成仇。」
杜煜脸上的表情十分平静,像是在讲述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情。
「还有谢凤朝...他的匪山一夜之间被人连根拔起,昔日同生共死的兄弟死了个精光,甚至连他们的家人都没能幸免,脑袋叠着一起,垒成了一座山。」
薛霸先听到这里,只觉得脑袋「嗡」地一声,彻底愣在了原地。
「我知道你找上我们,是为了报复九重山,振兴六合门。但现在我可以很明确的告诉你,沈戎、谢凤朝,还有我,我们现在就是一群无牵无挂的亡命徒,眼里已经没了胜负盈亏,只有你死我活。」
「可你不一样,你还有得选。」
杜煜凝视着薛霸先的眼睛,话音中没有半点逼迫威胁的味道,而是真心实意在为对方所考虑。
「如果你现在後悔,还来得及。」
薛霸先没有回答,只是挪开了自己的眼睛,看向那片空荡破败的练武场,良久无语。
初春的清晨寒风渐起,卷起了练武场地砖上的浮尘,洋洋洒洒,倍加荒凉。
「哈哈哈哈...」
薛霸先忽然笑了起来:「杜哥,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我还是想说,有句话你说错了。
「」
「什麽?」
「你们是无牵无挂,可我薛霸先又何尝是拖家带口?」
薛霸先抬手指向身前:「当年老头子败在梁重虎的枪下,人其实就已经死在擂台上了,下来的不过是一具没了灵魂的躯壳罢了。若不是因为放不下我,他恐怕早就闭眼了。」
「可即便如此,他现在也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恐怕已经撑不了多久了。所以我从来想的都不是要赢过梁重虎,我要的一直都是梁重虎死!」
「六合武馆能不能再次兴盛,我不在乎。」
薛霸先眼神坚定,一字一顿道:「我只要我爹在合眼之前,能亲眼看着他梁重虎人头落地,看着他九重山分崩离析!」
杜煜听着这番杀气腾腾的言语,问道:「这麽说,你已经选好了?」
薛霸先点头:「选好了。
「9
话说到此,薛霸先心中那一丝不满彻底烟消云散。
「既然如此,那其他的话就不用再说了。」杜煜微微一笑:「接下来就该轮到我们出手了。」
薛霸先闻言,这才终於想起来自己那件困扰了自己一夜的事情。
「沈哥他不是说今天在六合武馆碰头吗?他们人呢,什麽时候来?」
「他们已经开始做事了。不过有另外一个人会来跟你见面。」
「谁?」
薛霸先话音刚落,一道人影突然从练武场边缘的院墙翻了进来。
不走正门,非奸即盗!
薛霸先没有任何犹豫,手腕翻动,一杆长枪已经落入手中。
来人显然也不是什麽善茬,紧跟着拔出一把剔骨尖刀,冷眼盯着薛霸先。
「老叶你终於到了。」
杜煜看着剑拔弩张的两人,横身挡在中间。
「别紧张,都是自家兄弟,用不着这样打招呼吧?
」
薛霸先和叶炳欢都听见了杜煜的话,可似乎都没有放下手中家伙事的想法,依旧大眼瞪着小眼。
叶炳欢这个名字,薛霸先当然听说过。
也清楚对方跟沈戎之间的关系。
但明明是初次见面,薛霸先却莫名对叶炳欢生出了一股敌意。
对方那凌乱的头发,满身的风尘,还有一脸唏嘘的胡茬子。每一样如果单独拎出来,都只能用邋」两个字来形容。
可现在全部集合在叶炳欢的身上,却形成了一股充满男人味的独特魅力。
尤其是那双眼睛,冷硬之中暗藏一抹风骚,显然是个祸害娘们的好手。
用自己老家的话来说,介玩意儿可不是好人呐。
关键是,对方看上去似乎比自己还要帅上那麽三分!
与此同时,叶炳欢也正在拿眼睛打量着薛霸先。
在他看来,这小白脸既然长得没自己师,那手上的功夫肯定也没自己硬,样样比起自己都差了点意,居然竟然还敢主动挑衅,摆明了是不给面子。
这要是不先把规矩给立住了,以後谁当大哥,谁当小弟?
「行了老叶,你先把刀放下,过来跟你薛师兄打个招呼。」杜煜打着圆场。
「他?我师兄?」
叶炳欢闻言一脸错愕。
「那当然了,你要拜进六合门,小薛当然就是你师兄了。」杜煜安抚道:「毕竟人家是少东家,这次把招牌借给你用,你喊一声师兄,也不算吃亏。」
原来沈戎说的是这件事...
薛霸先和叶炳欢同时恍然大悟。
「原来是叶师弟啊,我还以为是什么小毛贼,居然赶来我六合门打秋风,抱歉啊。」
薛霸先乐呵呵的收起了枪,主动朝着叶炳欢拱手抱拳。
叶炳欢绷着脸点了点头,用细若蚊吟的声音喊了声师兄」。
杜煜不明白这俩人为啥刚见面就尿不到一个壶里去,不过他也没有在意,看向薛霸先道:「老叶进六合门这件事,用不用请示一下老爷子?」
薛霸先不以为意道:「不用了,我就能做主。」
「还是得说。」杜煜摇头道。
薛霸先一愣,随即便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叶炳欢是人道七位的【屠夫】,拜进六合门虽然合规矩,但不合情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什麽目的。
而且如果叶炳欢後续代表六合门出战武会,更可能会引起其他门派的不满。
在武士会这种按资排辈的地方,要想按住这些反对的声音,以薛霸先的资历,根本办不到。
唯一的办法,就是请薛雷出面。
「我去跟老头说,六合门现在虽然日落西山,但在武士会内还是有些人脉,解决这件事应该问题不大。」
薛霸先冷笑一声:「而且他们也很乐意见到我们跟九重山玩命,最好是两家一起玩儿完,把子弟和地盘全部送给他们。」
「老沈人呢?他那边需不需要我们帮忙?」
叶炳欢问道,这一路上他可没少听说沈戎的事情,知道对方现在的处境十分危险。
「沈爷和谢凤朝那边不用我们管,我们的任务就是把六合门和九重山这件事炒起来,这边越热闹,他们那边的事情就越好办。」
当着两人的面,杜煜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
「等解决完老叶身份的事情,小薛你就以六合门的名义,下一封战书给九重山。
杜煜双眼精光熠熠:「这一次,我们直接踩九重山的门前宝地!」
薛霸先一惊:「不等武会了?」
在他原本的计划中,是打算在武会上跟九重山一决雌雄。
但现在看杜煜的意思,分明是不打算再等了。
「现在正冠县的势已经滚起来了,正是一鼓作气解决所有恩怨的最佳时机。」
杜煜脸上浮现一抹狰狞:「这一次我要九重山先输门面,再输家底。」
「最後,输命。」
掷地有声的话音被风裹挟而起,从薛霸先和叶炳欢的耳边掠过,飘向远处的屋檐。
薛雷孤身站在这里,远远望着那三道渐渐站到一起的身影,笑意畅快。
其实从昨晚杜煜进门的那一刻开始,这位老人就猜到了其中的一切。
可他不仅不觉得这些年轻人行事鲁莽,反而十分的欣慰。
薛雷脸上的笑意徐徐放大,爽朗的笑声却突然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所取代。
老人佝偻着脊背,用手紧紧捂着嘴,待咳嗽平息後,摊开手掌看了一眼..,满手血色,触目惊心。
可薛雷却只是笑了笑,便将掌心合了起来。
他眼中没有大限将至的悲哀,反而充满了回忆之色。
他突然想起了当年,自己站在擂台上,意气风发。
台下则是鼎沸的人声和无数炽烈的目光。
那时候的自己,拳头还硬,心也还硬。
可现在...
「六合门是我创立的,也是在我手上破败,所以它不该,也不能继续拖累你。」
薛雷缓缓深吸了一口气。
「混江湖,得走出去...」
老人低声自语,话音轻柔。
像是一位父亲,在叮嘱即将远行的儿子。
「没了六合门,才是薛霸先。」
与六合门的冷清不同,此刻九重山内是一派鼎沸兴盛的景象。
练武场上呼喝声如雷,百余名弟子分成数列,在武师的喝令之下齐齐踏步、出枪、收势。
长枪翻卷如林,枪锋起落间寒光层层推进,带起一阵阵破风声,气势逼人。
梁重虎立在阁楼之上,双手背负,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这一切。
这些年,他从五环一个替人押镖护院的小人物起家,靠着一杆枪和一条命,才拼出了今日的九重山。
九进院落,数百弟子,在正冠县武士会中已然占了一席之地。
这份家业,每一寸都是用血换来的。
所以梁重虎以前信奉的道理,是弱肉强食,成王败寇。
人情世故只是弱者的藉口,江湖就是打打杀杀,胜者为王。
但是在这座正冠县中,他的道理却行不通了。
梁重虎的目光顺着练武场外移,越过街巷,落在不远处那座破败的武馆之上,眉头不自觉地一点点收紧。
武士会内有明文规矩,同行之间可以争胜,可以夺名,却不能随意赶尽杀绝。
所以现在哪怕敌人就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他也不能再像从前那样,直接提枪上门,将对方斩草除根。
规矩这东西,对弱者来说是保护,对强者来说却是枷锁。
梁重虎很不喜欢这种束缚,但他心里也清楚,如果不戴上这副枷锁,九重山就不能发展壮大。
「沈戎...」
一个令人厌恶的名字忽然划过梁重虎的心头。
对於这头过江龙」,其实他早就注意到了。
原因很简单,每次道上传来的消息都把对方的名字和叶炳欢放在一起。
而叶炳欢,正是他关门弟子李午的昔日旧敌。
因此沈戎刚在正冠县冒头的时候,梁重虎甚至动过念头,打算找个机会与对方坐下来心平气和的谈一谈。
若是能化干戈为玉帛,就算花点钱、卖点人情,他也能接受。
可事情的发展,却以一个不可思议的速度脱离了梁重虎的掌控。
先是沈戎靠上了变化学派,摇身一变,成了格物山的学生。
接着便是停滞多年的学考」再度开启,变化派与增挂派彻底撕破脸。
再然後,沈戎竟然和自己的仇家六合门搅在了一起。
想到这里,梁重虎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六合门」这三个字,早就应该烂在泥里,但现在却又有了死灰复燃的可能。
这让梁重虎十分的不满。
而更让他心头发紧的,是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
这麽多年来,县长蔡循送出去的人情很多,收回来的人情却极少,更从来没有做出转送人情的事情。
但现在他却为了沈戎破了例。
沈戎如果真扛过这次的劫难,以他和蔡循的关系,那九重山以後在正冠县的日子,恐怕就不好过了。
梁重虎的手指在栏杆上缓缓收紧。
举门搬迁到其他县城?
这个念头刚刚冒出,便被他自己掐灭。
先不说这麽做会让九重山积攒多年的名望一朝丧尽,单就其他县的武行门派,就不可能轻易让他进门。
断人财路,是杀人父母。
那抢人财路,就是侮人妻女。
任何门派都不可能轻易答应。
「看来,人是非杀不可了。」
梁重虎驱散了心头的犹豫,暗自下定了决心。
就在这时候,一阵急促却稳健的脚步声从身後传来。
「师傅。」
来人身形高大,肩背宽阔,哪怕在并不温暖的时节,也只穿着一件比甲。裸露在外的双臂肌肉线条分明,面容刚硬,眉眼间自带一股桀骜不驯的锋芒锐气。
他就是李午。
「魏演那边递话过来了。」
梁重虎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问道:「说什麽?」
「他说,蔡循後续不会再出面。」
梁重虎轻轻「嗯」了一声:「就这些?」
「还有。」
李午话音略作停顿,竭力压制住自己翘起的嘴角,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道:「增挂派给我们许了重利,说只要沈戎一死,三年之内,不论九重山有多少上道弟子,命域院都可以为他们做免费的镇物规划。而且命域院中所有学派,包括谐振派在内,只要我们需要,一律都给最低价。」
梁重虎终於转过头来,一双眸子亮的如同出鞘的快刀。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麽了。
按照现如今道上的价格,增挂派做一次镇物规划的起步价至少都是五十两气数。
而且这只是对於刚刚觉醒命域出行的八位命途中人,所做的一个初步规划,并不包括後续因为修炼命技导致命域发生变化後的修正和调教。
如果是一次囊括从八位命运雏形到六位完整命域的全面规划,并且还要随时根据客户的特点进行调整,那可就是天价了。
毕竟这种水平的规划,需要设计者拥有极高的技艺水平,并且还会耗费对方的大量精力。
因此现在增挂派给出的许诺,可不是单单用钱就能衡量的了。
这相当於是送给了九重山一次称霸正冠县武行的机会。
如果运用得当,那以後将再没有任何一家门派能够与九重山竞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