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道暴君】战死所带来的悸动,转瞬间便传遍了整个【山海疆场】。
无论是青牛原,还是大风顶山脉,两座战场上的毛道命途此刻都沉寂在了一股难以形容的哀伤之中。
在毛道占据正北道的日子里,每一个达到命途三位的成员都是各部族内当之无愧的顶梁柱,甚至是领头人。
他们身上的碧珠血不仅仅是部族生存的关键,同时也是血脉延续的重要保障。
可是这麽说,一个部族能否算得上是强族,最重要的就是有没有【镇道暴君】坐镇。
可就在他们即将从毛夷手中抢回【山海疆场】的这一刻,熊族的顶梁柱却选择折断了自身,用自己的血肉为後来人铺出了一条通往胜利的道路。
雷吼山上,所有毛道子弟不顾旁人眼光,选择双膝跪地,叩头送别熊蒙。
山河会的成员看到这一幕,也心生戚然,右手握拳举於心脏之上,朝着悸动传来的方向低头致敬。
戴晖摘下了头上的硬顶檐帽,神情肃穆,周身虚空当中不断有金钱虚影浮现,身上散发出的气息随着时间推移还在不断增强。
「命数空间...够了吗?」
忽然,一个充满疲惫的声音在他侧面响起。
戴晖循声看去,就见拓跋狩正用一双覆满了血丝的眼睛看着自己。
就在方才袭击雷吼山的战斗中,驻守此地的白神脉竟接连掏出了多达五人的毛道四位【四劫主】,就地展开了反包围,差点便吞掉了进攻的两道联军。
危机时刻,是戴晖赶到勉强稳住了阵脚,随後拓跋狩和吴听风增援抵达,这才成功压制住了对手。
最後关头,拓跋狩更是抽出了自己体内的碧珠血,用血咒缚印」强行俘虏了白神脉的图腾脉主,这才成功歼灭了这支实力强悍的部族。
可连续两场恶战,也让这位实力极为接近命途三位的狼族老将的身心到达了极限,无力再去掩饰自己眉宇间的倦色。
「够了。」
戴晖肯定的回答让拓跋狩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一抹如释重负的笑容,身体突然向後倒去。
吴听风眼疾手快,一把抄住了拓跋狩的身体,朝着眉头紧皱的戴晖递去一个放心的目光。
「伤得很重,不过这头老狼的命数挂点的不算太极端,给自己留了一定的保命能力,所以一时半会还死不了。」
听到这话,戴晖点了点头,随後深深吸了一口气,身体浮空而起,悬停在一望无际的林海之上。
戴晖双手展开,一枚直径五米的占地金钱」具现而出,缓缓转动,发出清脆悦耳的敲击声。
与此同时,散布在【山海疆场】各处,被血咒缚印」控制的图腾脉主们纷纷转动身体,面向雷吼山所在位置,按照自己部族的习俗,做出了代表着臣服」意思的动作。
夫诸、炎茸、豸、土、祸斗、追风、寻金、月蟾、犰、监兵、白神、玄坛、角兕、流波、苍犀....
以血脉为名的图腾脉主们恭敬地低下了自己的头颅,身上的血链爆发出阵阵红光,於他们头顶上勾勒出占地金钱」的图案。
下一刻,一阵奇特的波动以他们为中心,朝着四面扩散开来。
一直将他们心中认为的领地范围尽数笼罩,这才停止。
如果此刻有人於高天之上俯瞰整个大地,就会发现这些被占地金钱覆盖的区域虽然零碎,但总体面积已经达到了【山海疆场】的一半。
洞天能够装下多少人和物,是由命数上限来决定。换句话说,这便是洞天的命。
而此刻【山海疆场】的半条命,已经被戴晖掌握在手中。
夕阳为山川镀金,为江河披红。
满天的浓云不断涌动,最後竟勾勒出一张模糊的人脸,俯瞰着整个大地。
此时每一个人都清楚感觉到了占地」所带来的异变。
如果说此前的【山海疆场】对他们毫无兴趣,没有任何的理睬,那麽现在这座天地正在主动亲近他们。
清风拂面,晚霞轻柔,空气中的血腥味都被草木的清香所取代。
宛如回到了母亲的怀抱一样,温柔的暖意快速抚平着他们身体上的创伤和心灵上的疲倦。
须勇山上,沈戎擡头看着天上的异变,知道这一次大风顶行动已经成功,紧绷的心神为之一松,张口吐出一口泛青的血雾。
能将林海吹得左右摇晃的山风,却仿佛对这一团轻飘飘的青色血雾毫无办法,根本无法撼动其分毫,只能任由血雾落在地上。
一株被踩进了血泥当中的枯草接住了这份从天而降的福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青绿,变得粗壮的茎秆也从泥土当中挺立了起来。
可这份新生却在转眼间变成了死劫,血雾当中所携带的狂暴生命力远远超过了它所能承受的极限。
恩赐变成了毒药。
这株无名野草的身上似燃起了肉眼不见的火焰,瞬间将其灼烧成了一堆灰黑色的粉末。
而沈戎此刻的状态,便与这株野草一模一样。
如果他扛不住体内正在熊熊燃烧的碧珠烈火,那下场也将是烧成一片灰烬。
命途是一条长路,虽然漫长,但胜在平坦,如果行走之人一步一个脚印,那几乎不可能遇见什麽危险。
但沈戎现在却走进了一条捷径,虽然可以让他更快到达自的地,但狭窄如羊肠的道路旁,就是足以让人人粉身碎骨的悬崖。
此刻沈戎的脑海当中,从人教道场内传来的祷告声已经持续了将近半个小时。
所有人教信徒放下了手上的所有事情,在神官的带领下,全身心投入了这场仪式当中。
他们口中诵念的每一句祷词都充满了最虔诚的信仰,甚至能够牵动他们体内的气数,这对人教信徒的体力和心力都是巨大的消耗。
就这麽一会的时间,已经有上千人晕倒在了晏公和龙门两派的庙前广场上。
就连迟迟不愿意加入人教,担任护教神将的姚敬城,此刻也跟着念起了人教的教典,磕磕巴巴的声音在一众虔诚的祈祷中格外突出。
负责领诵的郑沧海,声音也早就变得沙哑。但他还在竭力支持,尽全力缓解沈戎精神上的痛楚和疲惫。
不仅如此,海量的气数正源源不断从人教道场倒灌回到【市井屠场】当中,所有增挂的恢复和疗伤类镇物全力运转,修复沈戎不断破损的身体。
「各位兄弟...」
忽然,戴晖的声音从血咒缚印」当中传出。
「虎族和牛族已经投降,我们成功抢占了超过五成的命数空间,现在拦在我们面前的敌人只剩下一个,那就是狮族。」
戴晖的语气十分的平静,甚至显得有些冷漠,他并未说什麽鼓舞人心的豪言壮语,只是以最简洁的语言开始安排起了最终的决战。
所有命途七位以下的成员被平均分成了十支小队,他们将会在两名六位,或者一名五位的带领下,通过裂隙门户前往【山海疆场】各处,控制那些选择了投降的图腾脉主。
如果是在抢滩登陆的初期,一支这样实力的小队,即便碰上兔族犰狳脉这样的弱小部族,也会是一场难度极大的恶战。
但打到现在这一步,毛夷方面的士气已经被削弱到了极致。而且在这些弱族内,图腾脉主拥有着巨大的影响力,只要图腾脉主做出抽血」的动作,那麽毛夷族人的战意立刻就会被瓦解殆尽。
因此这干支小队需要面对的压力并不算大。
真正的危险,还在狮族的领地,沉血荒漠。
在戴晖的计划当中,第一批先遣部队内所有还未战死的人,包括其他批次六位以上的成员,都会被全部投入沉血荒漠,与狮族展开正面决战。
「各位兄弟,半个小时以後,裂隙门户会在你们身旁打开,以上。」
没有任何一具多余的废话,戴晖的声音就此在血咒缚印」中淡去。
「总算是快结束了。」
骆守库带着一脸苦笑走到了沈戎身旁,精神头看起来已经比此前好了不少。
「要是再照着须勇山这种强度多打个几场,我这条老命恐怕得丢在这里了。」
沈戎听得出来,对方这番话并非在谦虚,而是真的心有余悸。
作为山河会五部部长之一,骆守库自然不缺跟人搏杀的经验,但在道上从事的行当和命域主要跟困」和守」相关,自身体魄并不算强。
在这种动辄上百名命途中人混战的战场上,一旦被敌人成功近身,哪怕对方只是毛道五位,都可能会要了他的命。
「等到了狮族的地盘,我会给您打好掩护,保证不让人威胁到你。」
「那我可就先谢谢你了。」骆守库闻言一笑,脸色随即变得凝重起来:「沉血荒漠这一战,不好打啊。」
「嗯。」
沈戎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
眼下【山海疆场】的战局看似已经变得十分明朗,只要能成功拿下狮族,那就再没有人能够阻碍戴晖占地。
可没有任何人敢打保票,一定能够打得下沉血荒漠。
其原因不单单是因为狮族内还有一头活着的【镇道暴君】,更是因为现在敌我双方之间已经没有任何秘密可言,大家都清楚对方的自的,所以所有生活在沉血荒漠周围的南毛部族肯定都会选择向狮族靠近,抱团求生。
其中就包括猫族三脉。
而且因为狮族有【镇道暴君】坐镇,已经不可能再像虎族这样,通过策反图腾脉主来挑起内斗,从而分化瓦解。
所以这一战大概率只能是硬碰硬。
山河会和北毛两家的联军尽管战意高昂,但其实已经是疲惫之师。虽然不用考虑气数的问题,但心力的损耗却是短时内无法恢复的。
还有一点,如果战事陷入僵持,那自己这一方根本就拖不起。
这座天地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念及至此,沈戎擡头望向头顶的天空。
此前浓实厚重的云层不知何时竟变淡了几分,尽管此时夜色还未赶到,但月亮却已经在云层的缝隙间露出了身影。
这代表着,貘族的雾阵正在消散。
轰!
碰撞的余波将浓雾驱赶向远处,被遮蔽了快要一天一夜的黄沙大地终於得到了难能可贵的喘息机会。
「胡汉兴,看见了吗?这雾可快要散了。」
李迎圣咧嘴露出一口白牙,眼中满是嗜血的渴望:「等北毛貘族的人死完,你还能往哪里跑?」
面对对方的挑衅,胡汉兴嗤笑一声,不屑道:「刚才【山海疆场】里传出的波动,你难道感觉不到?现在我们已经完成了占地,不用等雾散,你们现在就已经是一群丧家犬。」
李迎圣闻言,脸上顿时浮现一抹狞色。
【山海疆场】的变故他当然感觉到了,虽然没有胡汉兴说的那麽严重,但也证明其中的形势不容乐观。
但可恨的是,就算他察觉到了占地的波动,却还是无法透过这座蜃雾找到【山海疆场】的位置,就连凭藉以前的记忆确定大致方向都不行。
胡汉兴看对手沉默不语,当即笑道:「嘴不硬了?你刚才不是很嚣张吗...」
嘲笑的话语还没说完,胡汉兴脸色突然一变,骇然转头看向左手方向。
下一刻,两道拔天接地的恐怖兽影在雾中出现,雷鸣般的撞击声不断响起,环绕他们周围的雾气快速消散,让胡汉兴光凭肉眼就看清楚了其中一头巨兽乃是毛发灰白的苍老巨猿。
「哈哈哈哈哈...
李迎圣笑声猖狂,「连孙晋都已经被逼进了这片区域,你们那位孙会长还能支撑多久?还有那群早就该死的【镇道暴君】,你觉得他们能挡得住兽主的神威?」
铮。
李迎圣单手挑起一杆通体银白的长枪,锋芒直指胡汉兴。
「胡汉兴,我再给你一个机会,现在带我去【山海疆场】,我可以放你们山河会的人离开。否则你们山河会今天来了多少人,就得死多少人...」
「你以为今天来这里的,只有我们和北毛两家?」
胡汉兴收回眺望远处巨兽厮杀的目光,重新看向面前的强敌:「李迎圣,你太天真了。我告诉你,地道命途的胡家和神道命途的太平教正在往这里赶,等他们一到,你觉得你们会是什麽下场?」
胡汉兴这句话并不是在吓唬对方,而是不久之前太平教刚刚传来的情报。
胡镇关对於胡虞宗的失败很是不满,不愿意就此放弃【山海疆场】当中的图腾脉主,因此亲自找上了太平教的地公王杨应州,邀请对方联手再进地疆。
杨应州此前答应配合山河会演戏,主要原因之一就是为了藉机拉近和胡家的关系,为日後对付神夷的四大旧教做准备,用地道仙家的命为太平教开路。
所以太平教现在还不能暴露自己,只能提醒山河会加快动作。
「鳞夷一方也在蠢蠢欲动,人夷的术济会肯定也不会轻易放弃这个浑水摸鱼的机会..
「」
李迎圣冷笑打断了对方:「看来你胡汉兴也到了黔驴技穷的地步了,居然还想拿这些话来唬我?」
「别装了,你们毛夷现在什麽处境,你难道不清楚?」
胡汉兴说道:「现在放弃【山海疆场】,立刻退守黎土,是你们最好的选择。要是再继续死撑这点面子,你们毛夷很可能连正北道都守不住,信不信?」
李迎圣眉头微蹙,眼底的血光忽然散去,重新变得冰冷的眸光中不带一点感情。
嗜血和好战是他最擅长、最惯用,同时也是最好用,最符合毛道命途的伪装,但今天在胡汉兴的面前,却反覆被看穿。
「我信。」
李迎圣反问道:「但为什麽不是你们山河会和北毛那群畜生滚出地疆?这也是你们最後活命的机会。」
在山河会的情报当中,这位毛夷虎族首领的危险程度丝毫不亚於那群生於地疆的蛮荒巨兽,甚至还有超出。
所以胡汉兴从动手之初,便一直没有放弃跟李迎圣的谈判。
因为对方同样也是结束这一战的关键之一。
「我可以让北毛把培养图腾脉主的办法拿出来,甚至把一部分图腾脉主交给你们。如果你觉得还不够,山河会还能给你们一座面积庞大的生存型洞天,让你们有安身之所。」
胡汉兴神情严肃道:「这是我能做出的最大的让步...」
「胡汉兴,你觉得栖息地和族群延续对我们很重要吗?」
李迎圣冷笑道:「你错了,对我们重要的只有兽主大人,我们之所以要抢北毛的【山海疆场】和图腾脉主,只是因为这是兽主大人们需要的祭品罢了...
「但是你一直都想摆脱这群老畜生,更害怕他们完成最後的血祭仪式。」
【山海疆场】内占地进度过半,各方势力蠢蠢欲动,当毛夷彻底陷入内忧外困之後,胡汉兴终於拿出了自己手里最有力的一张底牌。
「你害怕他们会吃了你,用你身上的碧珠血补齐血祭,还有所有换了血的毛夷族人,全部都是他们为自己准备的食粮。」
「同时他们也在害怕你,怕你晋升毛道二位之後,会反过来宰了他们。」
胡汉兴目光锐利似刀,紧紧盯着李迎圣的眼睛,似要看穿对方心底所有深藏的秘密。
「你身上的麻烦,我们既然能够知道,那就有帮你解决的办法。」胡汉兴缓缓道:「再加上这个条件,你应该能够满意了吧?
李迎圣沉默不语,手中挑起的长枪却在一寸寸落低,仿佛他心中的战意正在熄灭。
「不愧是被老黎人视为心腹大患的存在,你们山河会还真是有通天的能耐,居然连我的事情都能查得那麽清楚。」
李迎圣并没有再做隐瞒,坦然承认了胡汉兴所说的话。
可下一刻,他口中话锋一转:「不过我为什麽要相信你?」
锋芒再次挑起。
即便相隔遥远,胡汉兴依旧感觉眉心刺痛阵阵。
「如果你现在就带着北毛滚,那你的话我还可以考虑考虑。」
「真是良言难劝该死的鬼啊。」
胡汉兴满脸无奈地摇了摇头,忽然话锋一转:「其实我今天身上还有一个任务,是会长亲自吩咐的,他老人家让我尽可能杀了你。」
「我原本对此是持反对态度的。」
胡汉兴脸上多余的表情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淡漠:「不过你现在这麽不配合,那我就只有送你上路了。」
「废话。」
李迎圣笑容轻蔑,手腕一拧,挺枪突刺。
刹那间,便有百万寒光破空向前。
正北道,石牛坳。
一杆帅旗插在残破的废墟之中,刺有陈」字的旗面在滚滚硝烟之中舞动招展。
可此刻站在旗下的陈长庚却无心关注前方正在进行的惨烈巷战,阴沉的目光盯着脚下破损的铁轨。
在扩建石牛坳之时,人道盟的匠人特意保留了这条贯穿整个关外的铁路线,甚至是加固了其中的封镇强度。
按理来说,即便是打碎了这一段铁路,也不会对关外的黎土封镇造成什麽影响。
可分布在石牛坳东西两侧狼族探哨却带回了一个令陈长庚毛骨悚然的消息。
那就是铁路沿线的黎土封镇正在减弱,侵入的浊物数量正在变得越来越多,甚至石牛坳城内也出现了不少的浊物。
陈长庚并不惧怕浊物的袭击,甚至有了浊物的加入,还能帮自己拖延毛夷更久的时间。
他现在心里只担忧一件事...
那就是位於後方的族人怎麽办?
如果黎土封镇真的失效,那缺少命途中人保护的他们,立刻就会陷入浊物的重重包围当中,沦为对方的盘中餐。
「来人,找拓跋锋过来。」
陈长庚没有多做考虑,果断下令,召来手下最後仅存的一名心腹战将。
带着命令的命技以狼嚎的形式在战场内快速传递,片刻之後,身上挂满碎肉的拓跋锋便冲到了帅旗前,单膝跪地。
「庚帅。」
拓跋锋脸上带着一丝喜色,就在刚刚,他已经成功抢回了齐刀的人头,而且还从俘虏的口中逼问出了雄罡首级的位置。
可下一秒,他心中的喜悦就在陈长庚冰冷的目光中彻底熄灭。
「你现在立刻带着狼族的弟兄撤出石牛坳,收拢後方的族人,固守望南村,任何人不得外出,做好迎接浊物冲击的准备。」
「为什麽?」
拓跋锋猛然擡头,脸上满是错愕不解,一时间竟忘了上下尊卑,脱口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