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疆场,青牛原。
此地阔野平铺千里,水草丰茂,风景绝美,正是牛族三脉世代的聚居地。
数十座大小不一的异兽牧场散布各处,在牛族最兴盛之时,这片草原上曾同时蓄养着上万头牛兽,食草饮水,依荫栖息,蔚为壮观。
可此刻的青牛原却彻底沦为一座血肉屠场,贯穿了整个草原的饮江河被鲜血染得发红,一头头体型庞大的牛兽倒毙河中,断水截流,曾经滔滔不绝的河水硬生生被拦成了细小的涓流。
河水无奈,只能反涌上岸,可还是无法逃出鲜血和屍体的围追堵截。
食腐的秃鹫在天空上久久盘旋,却因为地上还站着不少的身影,所以迟迟不敢飞扑而下,大快朵颐。「屠规杀律,斩实灭虚. .现在「杀生』一刀已经彻底圆满,接下来就该琢磨琢磨怎麽去开发「削寿』了「不过毛夷这些牲口连定数上限是什麽都不知道,对於欢哥我研究「削寿』一道根本起不到多大的作用,看来还是得去拿鳞夷开刀才行.」
叶炳欢此刻半蹲在地,拿着一把剔骨尖刀在地上比比划划,嘴里不时念叨着「成规』「生法』「法度伤』「法爆』等字眼。
山河会行动部的石夔牛坐在一边,怀里抱着一面崭新的盾牌命器,一脸茫然看着叶炳欢。
对方嘴里说出来的每一字,他都能够听懂。可连在一起以後的意思,却让石夔牛感觉一头雾水,两眼一抹黑。
当个杀猪宰牛的屠夫,也要有这麽多讲究吗?
作为【力工】出身的石夔牛对此百思不得其解。
「小子,在发什麽愣呢?」
就在石夔牛出神之时,叶炳欢忽然凑了过来,打趣问道:「不会是刚才被苍犀脉的那两头【五身狰】给打傻了吧?」
「当然不是,他们打我其实不怎麽痛。」石夔牛老实巴交道:「我在想欢哥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个什麽意思。」
「哦?那你有没有想出什麽门道?」
叶炳欢被石夔牛这句话触发了自己性格当中「好为人师』的特点,当即追问道。
「没有。」
石夔牛将怀里的盾牌翻挂到背上,两条肌肉分明的膀子抱着膝盖。
本是一身粗糙气的汉子,此刻却露出了拘谨和害羞的神态。
「一点也没有?」
叶炳欢咂摸着嘴,一脸诧异问道:「那你是怎麽晋升人道五位的?」
「我也不是很清楚」
石夔牛说道:「自从我上道开始,就一直在行动部,被部长带着到处执行任务。部长说他是介道命途,甭管有没有干过坏事,在别人眼里他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小偷,最是招人恨。所以他每次都让我拿着盾牌挡在他前面,让我替他挨打。挨打挨得多了,我身上的命数不知道怎麽就涨起来了。」
「不应该啊,你是【力夫】,又不是「柳行』里那些剑走偏锋,不挨两鞭子就不舒坦的兔儿爷,怎麽挨个打还能涨命数?」
叶炳欢眉头紧蹙,目光在石夔牛满身的腱子肉上转了一圈,最後停在对方那异於常人的粗壮脖颈上,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你小子是不是每次挨了打以後,都感觉自己的力气在变大?」
石夔牛闻言,认真思考了片刻,这才回答道:「这个我倒没有特别注意,不过通常我只要被对方打过一次,那第二次再碰上的时候,就会变得没那麽吃力了。」
叶炳欢闻言重重叹了口气。
这是什麽?
这就是他妈的天赋。
他打量着石夔牛那张成熟到甚至有些沧桑的脸,尽管之前已经问过一次,但还是忍不住再确认了一次:「你老实跟欢哥我交代,你真是二十岁?」
「当然不是了。」石夔牛露出一脸憨厚笑容:「上次已经给您说过了,我只有十九,还有俩月才满二十叶炳欢抿了抿嘴唇:「那你是几岁上的道?」
「十二。」
「十二?!」叶炳欢惊声道:「毛都还没长齐的年纪,你就压胜上道了?!」
命途八道,各有各路,各行其道。彼此之间没有什麽高下之分。
但如果只拿「上道难度』来说,那人道命途堪称八道内最难的一条。
不同於毛道命途的「吞血』,鳞道命途的「恩骨』,神道命途的「信教』,地道命途的「开堂』人道要想上道,那就必须要通过自己吃饭的家夥事来压胜,不能假手於人。
因此每一个能够压胜上道的人道命途,都是各行各业的佼佼者,常年浸淫於某个行当之中,深耕不辍。就连叶炳欢自己,也是在案板前操刀多年,直到十五岁之时才堪堪完成压胜。
这已经是人道内极其罕见的了,但他没想到石夔牛居然在十二岁就完成了这一步。
「其实那时候已经长齐了,而且还不少。」
石夔牛嘿嘿一笑,从命器当中拿出一张边角泛黄的照片,递给了叶炳欢。
「这是我刚刚入会的时候,部长带着我在五环的一家照相馆里拍的照片,我那时候就跟现在长得挺像。」
叶炳欢接过一看,顿时被惊得说不出话来。
黑白色的照片有些模糊,但还是能够看出站在其中的汉子有多魁梧和粗犷。
十二岁这个样,十九岁还是一个样。
这已经不是「天赋』二字所能够形容的了,只能说石夔牛就是【力夫】一行的天选之子,祖师爷的亲孙子。
「欢哥,您刚才说的那些话到底是什麽意思?」
石夔牛看着沉默不语的叶炳欢,轻轻从对方手里把照片抽了回来,小心翼翼收好,然後好奇问道:「什麽是炼术和成规,什麽又是升法?我们人道的命技有这麽多的讲究吗?」
「当然有了,不过对你来说,应该没有。」
叶炳欢一脸无奈的看着石夔牛:「咱们这条命途,说难很难,说简单也简单,就看祖师爷愿不愿意赏你一碗饭吃。不过这碗饭该怎麽吃,区别很大。有的人只是刚刚有了上桌的资格,有人是手里比别人多拿了一双筷子,而有的人则是直接把祖师爷做饭的锅给抱在了怀里. ..」
「你小子就属於是最後一种,所以你最好把我刚才说的那些话全部给忘了,老老实实的挨你的打就行,这才是最适合你的路子。」
「哦。」
石夔牛心里虽然还有些疑惑,但却没有再多问,而是想起了自家部长的吩咐。
在进入【山海疆场】之前,戴晖曾经叮嘱过石夔牛,让他一定要紧紧跟在叶炳欢的身边,多听多看多学,不过对方说了什麽,都要牢牢记在心里。
「只有妖孽才能理解妖孽的世界,所以叶炳欢可能是咱们山河会里唯一一个能懂你的人。」石夔牛把戴晖的这句话记得很是清楚。
哞.哞.
忽然,一声声充满着喜悦的牛嚎声从远处传来,打断了叶炳欢和石夔牛之间的闲聊。
他们循声看去,就见一头体型宛如小山般的青牛正被人牵着缓缓走来。
血红色的链条穿过牛鼻。
这本是被人豢养和控制的耻辱标志,但此刻这头牛族角兕脉的图腾脉主却半点没有愤怒和羞恼的意思,反而显得格外的欢喜。
「白泽少爷,小牛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是把您盼回来了。您不知道这些年小牛过得有多痛苦,每天都在饱受良心的折磨,无时无刻不在盼望着您能重新执掌【山海疆场】..」
角兕兽情真意切道:「现在您终於回来了,小牛一定为您扛犁耕田,多干活、多生崽,把角兕脉发展壮大,重现当年的辉煌。」
「你能有这样的想法,我很欣慰。」
白守经拽了拽手中的血链,角兕兽当即发出一声欢快的鸣叫,一颗牛脑袋上竟露出了如人一般的谄媚表情。
跟在後方的流波兽、苍犀兽满眼幽怨的看着这一幕,暗自嫉妒角兕这头小畜生居然能有被白守经亲手牵行的待遇。
他们此刻心中无比的懊恼,要是早知道当年白泽在他们体内留下的後手,那自己也可以投降,也可以去迎接北毛回归,怎麽可能让角兕这个畜生抢先一步,独占了整个牛族归顺的好处?
现在好了,人死了,好处也没了。
往後恐怕整个牛族都得以角兕脉马首是瞻了,自己要想翻身,不知道得熬到什麽时候。
「都不容易啊」
叶炳欢远远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发出感慨:「果然不管是人身还是兽身,只要有了那颗人心之後,就永远免不了要勾心斗角。」
「欢哥,您说这些图腾脉主有了人心以後,他们到底是算人,还是算兽?」
石夔牛一脸认真的向叶炳欢请教这个如果靠他自己去想,很可能永远都得不到答案的问题。「很简单,你只需要记住一句话就行。」
叶炳欢神情严肃道:「如果他们听你的话,那你就把他们当成是人。如果不听,那他们就是兽。」「记住了。」
石夔牛把叶炳欢的教导逐字逐句记在心里,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麽,问道:「但是对於欢哥你来说,不管他们听不听话,都是兽,不是人,对吗?」
「什麽意思?」
叶炳欢见石夔牛这个傻大个居然会说出这麽有道理的话,顿时来了兴趣。
「部长告诉我,让我这一路小心看着您,千万别让毛夷的女人接近您。但刚才那头苍犀脉的【五身狰】就是女的,她都向您求饶了,您还是没放过她,所以.」
石夔牛表情认真道:「所以我觉得在您的眼里,他们都是兽,不是人。」
叶炳欢没有去想为什麽石夔牛会把图腾脉主和毛夷族人混为一谈,因为他看出来了,这小子单纯就是随便找了个藉口在故意提醒自己。
不过这些都不是关键。
叶炳欢此刻在意的,是自己在山河会里的名声为什麽会臭成这个模样,而且居然连石夔牛这种愣头青都当了真。
「你告诉我,到底是戴晖在背後抹黑我,还是曾渡那老东西?」
叶炳欢脸色铁青一片,咬着牙问道。
「什麽抹黑?」
石夔牛显然没听理解他的意思。
叶炳欢懒得跟他解释,表情扭曲道:「你小子给我听好了,我叶炳欢在道上混,始终都秉持一个底线原则。在杀敌方面,我只搞外人,不搞自己人。在感情上,我只搞自己人,不搞外人。听懂了吗?」「懂了。」
石夔牛用余光瞥了眼不知何时飘到了自己左侧肩头的剔骨尖刀,十分乖巧的点头应下。
与此同时,牛族的三头图腾脉主此刻也摆出了乖巧的架势,听着白守经的训话。
「以前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了,不管你们之前做过什麽,当叛徒也好,当内奸也罢,我都不会再追究。」白守经盘腿坐在草地上,三颗硕大的牛头老老实实趴伏在他面前。
「往後你们虽然不会再过上被人当成祖宗一样供奉起来的日子,但我可以给你们保证两件事..」白守经说道:「第一,只要你们听话,那你们就不用担心会被抹去。第二,如果你们能把牛族三脉照顾好,我可以考虑给你们一个蜕变成人的机会。」
此话一出,三牛顿时眼露狂喜。
蜕变成人,这才是他们此生梦寐以求想得到的东西。
图腾脉主要想像毛道命途一样修炼,就要先融入天地气数循环,拥有黎民的身份,才能压胜上道,提纯精血。
这是他们在开智以後,便明白的事情。
但【山海疆场】明明没有进入黎土,眼前这头白泽却已经蜕变成了人形,而且已经拥有了高於精血的丹丁兀。
这足以证明,对方手里肯定掌握着某种他们无法想像的手段,能够绕过【山海疆场】,直接拥有修炼毛道命途的能力。
「白泽少爷您放心,就算您不给我这个机会,我也一定会带领牛族上下好好听话,为三脉延续奉献一切其他两牛见角兕兽如此厚颜无耻,将所有功劳都往自己身上揽,顿时气得火冒三丈。
可碍於眼下大家都是俘虏,他们也不敢当着白守经的面放肆,只能暗自把这笔帐记下。
「光说不行,你们得做一些让少爷我看得见的事情。」
白守经语气平静道:「说句难听的,你们被毛夷整整养了两百年,如果不是因为我爹的原因,你们恐怕也不会像现在这麽听我的话,所以你们得用实际行动来证明自己已经彻底弃暗投明。」
「少爷,您这句话恕小牛不能苟同。」
角兕兽的确要比另外两牛的反应要快,当即说道:「我们仨能有今天这条命,能有自己的名字,那都是仰仗老爷的赏赐。我们当年的确做了一些大逆不道的事情,但那也是被毛夷那群畜生给逼的。小牛我的天性是吃草啊,怎麽可能去觊觎老爷的血肉?」
「所以不管我们体内有没有老爷的遗赠,我们都会以少爷您为尊。」角兕兽语气恭敬道:「少爷您尽管吩咐,哪怕您是要小牛的角和皮,小牛也立刻照办。」
听见这话,流波和苍犀碰了一下目光,都看懂了对方眼底的无奈和认命。
别的不说,就角兕兽的这两句话,他们俩兽就算抓破了脑袋,都不可能想得出来。
图腾脉主吃草?
还有那劳什子的老爷遗赠。
这他娘是兽能说出来的话?
「流波。」
白守经没有理会表现最是活跃的角兕,将对方晾在一旁,转而开口点了另外一头黑身独足的图腾脉主。「老牛在。」
「我知道你们流波脉有在蜃族雾阵的压制下传话能力,我要你联系现在【山海疆场】内所有存活的图腾脉主,告诉他们,少爷我回来了。」
白守经冷冷道:「我给他们一个小时的时间做出选择,到底是认祖归宗,还是继续跟着那群地疆蛮兽。愿意臣服的,本少爷可以给他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不愿意的,毛道也不缺他们身上的那点精血。」流波兽恭声领命。
「角兕。」
白守经转头看向那颗位於中间位置的牛头,「我知道你此前被神道黄庭教抢走了大半的精血,好不容易才活了下来,所以现在变得格外惜命。」
悲惨的往事被重新提起,不管是真的被触动,还是在演戏,角兕兽的眼眸当中都泛起了水光。「所以你现在的任务,就是找到那些逃跑的毛夷牛族成员,把他们身上的精血一滴不留地收回来。」白守经沉声道:「听清楚了,我说的是一滴不留,明白吗?」
「明白。」
眼见其他两牛都得到了证明自己忠心的机会,蹲在右侧的灰角巨牛苍犀坐不住了。
「少爷,我」
苍犀话刚出口,就见身上的血链竟全部松开,如一条条赤蟒一般,钻进了白守经右手背上的「血咒缚印』当中。
「少爷饶命啊,求您放了我..」
苍犀被这一幕吓得魂飞天外,浑身瑟瑟发抖。
俘虏被除去了身上的枷锁,往往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该死了。
「你不用紧张,我既然都说了既往不咎,那就不会出尔反尔。」
白守经轻声道:「我知道你跟狮族的金猊关系亲近,所以我现在需要你假意投靠对方,查清楚现在狮族内部是什麽情况」
轰!
一声响彻天地的巨响打断了白守经的话音。
只见一头宛如山岳横亘般的白毛巨熊出现在地平线,庞大的兽躯占据了半个天空,散发出的浩荡兽威似狂风般,吹散了满天浓云。
吼!
巨熊昂首怒吼,两条天柱般的巨臂将一头浑身萦绕着浓重死气的黑猫按在身下,熊掌每一次拍击而下,地面都会随之剧烈震颤,轰鸣的声响似这座洞天发出的惨叫哀嚎。
黑猫嘶鸣不断,双爪挥动间带起连片血雨,但始终无法从白熊的压制中挣脱出来,下半身被熊掌硬生生拍成了肉泥。
巨兽鏖战的余波裹挟起阵阵狂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吹拂过整个【山海疆场】。
青牛原上,无以计数的草木在这股凶威下选择低头臣服。
停留此地休息待命的山河会成员看着这惊人的一幕,纷纷呆愣原地。
而北毛的弟兄则一个个红了眼睛,身上爆发出滔天杀气。
突然,又是一头巨兽撞入天幕,加入了厮杀之中。
这头雄狮通体宛如黄金熔铸而成,人立而起,双爪嵌进巨熊肩头的血肉,撕咬着对方的後颈。汩汩涌出的鲜血将巨熊的身躯瞬间染红,愤怒的咆哮声震彻整个【山海疆场】。
可他却没有半点挣紮逃跑的意思,对身後不断撕咬自己的恶兽视若无睹,眼中只有身下那头叫声愈发凄厉的屍鬼黑猫,熊掌不断砸下,掀起一阵强过一阵的震动。
这场存在於巨兽之间的搏杀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
浑身浴血的白熊似一座山峰轰然倾倒,掀起足有百丈高的遮天尘浪。可直到死亡,他依旧将那头黑猫死死箍在怀中,仿佛想要将对方糜烂的血肉融进自己的身体当中。
最後的活口只剩下那头金铸雄狮,可他的身上依旧是伤痕累累,威严霸气的狮头上遍布皮肉翻卷、深刻坚固的爪痕,缠颈的长鬃十不存一,模样狼狈不堪。
亲眼目睹了这一幕的众生全部屏住了呼吸,心神彻底被这场惨烈浩大的巨兽死斗所慑住。
可下一刻,金狮仰头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狮吼,随後身躯便像被揉皱的水影一般,消失不见。不止是他,就连互相换了性命的白熊和黑猫也随之消失。
仿佛此前的种种不过都是幻觉罢了。
直到此刻,众人方才如梦初醒,後背皆是阵阵发凉。
山河会成员此刻惊疑不定,难以分辨方才所见的一切到底是真是假。
可在场的毛道命途却人人面露哀戚,一些出身熊族血脉的兄弟更是跪倒在地,冲着远天叩头不止,泪流满面。
方才那场撼人心魄的巨兽厮杀,的确不是现世发生的实景,而是毛道三位投射在他们心中的幻象。但白熊最後战死的结局却是真的。
「蒙叔」
白守经目光眺望着远处的地平线,嘴里轻声呼唤着一个名字。
「您的仇,我一定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