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寒山睁开眼的瞬间,飞舟正在剧烈摇晃。
他躺在锦褥上的身体被那股摇晃震得向侧面滑动,肩头撞上舱壁才勉强稳住。
阴灵月在他身侧醒来,暗紫色的眼眸中带着尚未完全消散的倦意,但她的反应极快,在感知到飞舟异状的瞬间便翻身坐起,灰黑色的外袍已经披在了肩上。
船舱外面传来一阵尖锐的呼啸声,那声音与寻常的风声截然不同,像是无数根无形的刀刃在同时切割着飞舟表面的防护罩。那种切割的力度比一个月来任何一次都要猛烈,每一次碰撞都让整艘飞舟剧烈震颤,连舱壁上的灵灯都开始明灭不定。
李寒山快步走出船舱,空气从舱门外涌入,与那股尖锐的呼啸声混在一起。他站在船舷边缘,目光扫过飞舟外围那片翻涌的云层,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们正飞行在极高极高空之上,脚下的云海如同一片无边无际的银灰色海洋铺展在视野尽头,但在那片云海之上,还有一层更高的天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翻涌着。
那层天幕呈现出一种极其不正常的暗青色,带着某种令人心悸的深邃质感,如一片被搅碎了的琉璃色颜料在虚空中缓慢旋转。
天幕的边缘处翻涌着细密的暗金色电弧,每一道电弧跳动的频率都远超寻常闪电,释放出足以将整座山峰撕裂的能量波动。
而在那片天幕的正下方,正有一道道粗如手臂的暗金色光柱从虚空中砸落,精准地轰在飞舟外层的防护罩上。那些光柱每一次砸落都会让防护罩表面泛起一圈细密的金色涟漪,涟漪消退的瞬间便能听到飞舟龙骨发出的沉闷咯吱声,像是一艘在暴风雨中航行的旧船正在承受超出设计极限的浪头。
隐月站在船头,银白面纱被狂风吹得紧贴下颌,银白色的长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她的双手在身前持续掐诀,灵力从掌心涌入脚下的阵基,将飞舟外围那层防护罩的强度不断提升。
但她能做的只有这些。天幕的高度太过极端,那道暗金色的光柱砸落的力度远远超出了寻常罡风的范畴,那是属于更高层空域的毁灭之力。
李寒山快步走到她身侧,抓住船舷边缘稳住身形,目光落在那片正在持续翻涌的暗青色天幕上:“怎么回事?”
“罡风变大了。”隐月没有回头,声音在狂风中依旧清冽而清晰,但尾音那极其短暂的顿挫暴露了她此刻并不如表面那般从容,“这片空域的罡风从来不会平静太久。我们运气不好,赶上了周期性的天风暴。”
她说着,右手猛地一压,一道银白色的灵力从她掌中涌出,化作一道厚实的光幕覆盖在飞舟外围的防护罩上。那道灵光触及暗金色光柱的瞬间被砸得剧烈震颤,裂纹从落点处向两侧蔓延,
但她持续输出灵力,将那些裂纹不断修补、重新连接。片刻后她收回右手,脚下猛地一踏,飞舟的舟身发出一声沉重的嗡鸣,开始以极快的速度向下降落。
暗金色的光柱追着飞舟下降的轨迹持续砸落,每一道都擦着防护罩的边缘掠过。直到飞舟下降了约莫数万丈后,那片暗青色的天幕才被逐渐厚重的云层重新遮住。暗金色的光柱不再追来,飞舟表面的防护罩也渐渐停止了震颤,龙骨发出的咯吱声一点点平息下去。
隐月在船头站定,银白面纱在狂风中翻卷着,她深吸一口气,将双手从阵基上缓缓收回。李寒山靠在船舷上,望着头顶那片被云层重新遮住的暗青色天幕,沉默了两息才开口:“你怎么飞这么高?”
“安全,更快。”隐月转过身来,银灰色的眼眸在云层缝隙渗入的微光中泛着清冷的冷色,“这片空域几乎没有修士巡逻,寻常魔宗的巡查遁光最多飞到万丈高度,再高就承受不住罡风的压力了。这条航线虽然危险,但胜在隐蔽,也不会被沿途那些宗门的探测阵法捕捉到轨迹。”
“如果一直往上飞,会飞到哪里?”李寒山问。
隐月的动作顿了一下。她站在船头,银白面纱被风吹得紧贴下颌,那双平静的眼眸中浮现出一种极淡的远望,像是在看一片她从未真正抵达过的远方。片刻后她开口:“你飞不出去的。”
“为什么?”
“天外的罡风更恐怖。你方才看到的那些暗金色光柱,只是天外罡风泄漏下来的余波。真正的天外壁垒远在更高处,那里有一层无形的空间屏障,任何试图穿越它的力量都会被撕碎。连合道修士都不敢太过深入那片区域。”
李寒山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头顶那片被云层重新遮掩的天幕上。那片暗青色的琉璃质感仿佛还残留在视野边缘,那些暗金色的电弧如同被刻入识海深处的某种印记,挥之不去。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那飞升呢?飞升到哪里?仙界?”
隐月站在船头,银白面纱在夜风中轻轻拂动。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李寒山以为她不打算回答了,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被岁月磨洗后沉淀下来的干涩:“我不知道。”
她转过身来,银灰色的眼眸在月光中泛着清冷的微光,那层目光中没有闪避,也没有伪装,只有一种被反复探究过之后依旧无法得到答案的坦然。
“这几千年来,从未有人飞升成功过。我查阅过无数典籍,包括仙盟核心藏经阁中那些标注着‘绝密’的古卷,也没有找到任何一人飞升的记录。甚至连瑶光派全盛时期那些大乘修士的记载,在提到‘飞升’二字时都只有寥寥数笔,像是被人刻意抹去了,又像是从来就没人走到过那一步。”
她顿了一下,目光从李寒山脸上移开,重新投向头顶那片被云层遮掩的天空,声音比方才更轻了几分,却像一根被绷到极限的琴弦在最后一丝震动中传出的余韵:“我也不知道,这个世界上到底有没有仙。”
这世界上,到底有没有仙!
这个问题,也是李寒山很想知道的问题。
他的目光不由看向天际,久久沉默不语。
飞舟在沉默中持续向前飞行。脚下的云层越来越厚,越来越沉,好似一片无边的灰色海洋。
李寒山站在船舷边,目光落在前方那片正在被暮色染成暗金色的天际线上,心中那些关于飞升、关于仙界、关于那条被无数修士视为终极目标的道路的念头,有如被投入深潭的石子般沉入了识海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