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绯烟接连来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她的衣着换了十五套,语气变了无数种,从温柔到俏皮,从委屈到倔强,几乎把一个“痴心小师妹”能演的角色都演了一遍。
李寒山每天坐在石台边,听她在外面说话,偶尔将纯阳之气在经脉中运转一两个小周天,偶尔将融神丹的配伍推演在识海中过一遍,偶尔只是安静地坐着,感受着洞府禁制外围那道若有若无的探查神识。她始终没有停止试探。
第十五日深夜。李寒山在与洛璃神魂双修结束后,识海中那片炼虚七层的神识根基忽然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震颤,如一面被风吹到了极限的湖面正在缓慢膨胀。那道震颤从识海中央向边缘扩散,频率越来越快,幅度越来越大,最终在某个瞬间猛地炸开,如一颗被压缩到极致的星辰在虚空中绽放。
炼虚八层。他的神识覆盖范围在那一瞬间又向外扩张了一圈,感知精度也比之前提升了一个层次。洞府外那层银白色禁制上每一道纹路的流转轨迹、平台外围灵木林中每一片叶子的颤动、远处山谷中每一道巡查遁光的灵力波动,在他的感知中都变得清晰了数倍。他睁开眼,眼中银白色的光芒一闪而逝,随后将神识重新收敛回识海深处。
天亮了。夜绯烟又来了。但这一次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停在洞府外的石台上,而是一路走到了洞府入口正前方数丈处,站定。她今日穿了一件暗红色的劲装,长发束成高马尾,整个人看上去利落而冷峻,与之前半个月那副温婉痴情的模样截然不同。
她站在禁制光膜前,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
“小哥哥,妹妹最后再问你一次。”她的声音不再甜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冷清,“你到底出不出来?”
洞府内没有回应。
夜绯烟等了十息。她微微偏了一下头,那双桃花眼中的寒意一层层地压下来,嘴角那抹维持了半个月的笑意终于彻底收敛。她退后一步,抬起右手,暗红色的灵力在她掌心急速凝聚,如同一团被压缩到极致的暗色火焰。
“那就别怪妹妹不客气了。”
她一掌拍出。那团暗红色的灵力轰在银白色禁制光膜上,炸开一团刺目的光芒。整座洞府都在那一瞬间剧烈震颤,灵泉池的水面翻涌起细密的水花,石室顶部的夜明珠明灭不定,石台边缘几枚尚未收起的灵石被震得滚落在地。禁制光膜表面泛起一圈急促的涟漪,裂纹从落点处向两侧蔓延,又在禁制的自我修复中缓慢合拢。
夜绯烟没有停手。第二掌,第三掌,第四掌。暗红色的掌印一道接一道地轰在禁制光膜上,每一掌都比前一掌更重、更沉。
那些掌印落在光膜表面的不同节点上,将禁制内部原本均匀分布的灵力一层层地震散,让自我修复的速度越来越慢。光膜表面的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深,如一块被反复敲击的冰面,虽然还没有碎裂,但每一道裂纹都在向更深处蔓延。
“住手。”
一道低沉而方正的声音从平台外围传来。李寒山以神识探去,看到执法殿许长老正站在石台边缘的灵木林前,暗红色长袍在晨风中微微拂动,面容冷峻,目光落在夜绯烟身上。
“许长老。”夜绯烟转过身来,语气冷清,“我觉得隐月这一次回来,一定有什么阴谋。她的洞府里,一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你想想,一个在仙盟内部经营了那么久的暗棋,忽然带着一个来路不明的魔奴回到宗门,闭门不出。这正常吗?”
许长老没有接话。他的目光在夜绯烟和那道被反复攻击的禁制光膜之间来回扫了两圈,沉默了片刻后开口,声音平静:“圣女阁下,你攻击的是隐月的私人洞府。按宗规,未经主人许可强行破门,等同于挑衅。你确定要继续?”
夜绯烟没有回答。她转过身去,将全部灵力重新凝聚在掌心,一掌接一掌地轰在禁制光膜上,用行动回答了他的问题。
许长老站在石台边缘,沉默了几息。他没有出手阻止,也没有离开。他只是站在那里,负手而立,像一个被夹在两方之间不愿选边的旁观者。
洞府内的李寒山坐在石台边,感知着那道正在被持续攻击的禁制光膜,面上平静如水。他不得不承认,夜绯烟这一次确实说中了。
隐月的洞府里确实有见不得人的东西,那十二枚阵器已经全部嵌入地面,传送阵的灵力回路已经完成了完整的闭环,只差最后一步激活。若夜绯烟真的破开了禁制,冲进石室,事情就会暴露了。
但他没有慌乱。他继续安静地坐着,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他需要隐月回来。传送阵的启动需要隐月在外面将天魔宗的注意力引开,否则单凭他自己无法在启动的瞬间遮掩住那道空间波动。
夜绯烟的攻击越来越猛烈。暗红色的掌印如同一波接一波的潮水,不间断地轰在禁制光膜上。光膜表面的裂纹已经蔓延到了整座洞府的顶部,在晨光中如一面碎裂后被重新粘合的琉璃壁,虽然依旧维持着完整的结构,但每一道裂纹都在向更深处延伸。
平台外围的人越来越多。李寒山的神识感知到至大量的气息正从各个方向汇聚而来,有的停在远处的山脊上,有的落在平台外围的灵木林中,还有直接站在石台边缘数丈处,双手抱臂,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场单方面的攻击。没有人上前阻拦。更没有人开口劝架。
隐月是天魔宗的圣女,地位在名义上仅次于宗主与一些地位高的长老。
可夜绯烟这么攻击一个圣女的洞府,这些人就这么看着,连一个站出来说话的都没有。李寒山心想隐月虽是圣女,但在天魔宗内,地位其实有点尴尬。
夜绯烟的攻击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那道禁制光膜终于开始承受不住了。光膜表面的裂纹在最后一次重击中急剧扩张,如一面被巨锤砸碎的琉璃壁,从落点处向四面八方急速碎裂。碎片四散飞溅,就像被风吹散的星尘,在晨光中划过无数道细密的轨迹。
那道攻击的余波透过碎裂的光膜缝隙渗入洞府内部,但夜绯烟还没来得及高兴,洞府外便传来一声沉重的闷响,如一柄巨大的铜锤从极高处砸落,整座山峰都在那一瞬间剧烈震颤。
那是天魔血阵的反应。
隐月的洞府禁制与天魔血阵相连。禁制被外力攻破时,那道冲击波沿着禁制的灵力回路传入了天魔血阵,以此分担了压力。
李寒山感知着那道正在被引动的血阵注意力,心中浮现出一个清晰的念头。这是好机会。
夜绯烟的攻击已经将天魔血阵的注意力引到了这座山峰上。若此时启动传送阵,传送通道建立时产生的空间波动就会被血阵当作禁制被攻破后的余波,直接忽略过去。
传送阵可以在不引起天魔宗高层警觉的情况下完成连接。他只需要在血阵的注意力移开之前,将传送阵激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