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绯烟在洞府外站了很久。暮色彻底沉下来之后,平台上的灵木林被暗红色的天幕染成一片模糊的剪影,偶尔有几片叶子被魔气风吹落,打着旋儿落在禁制光膜边缘,又被一层无形的力量无声弹开。
她的身影在那层银白色光膜前如同一团暗红色的火焰,明明灭灭,却始终不肯散去。
“小哥哥,你不说话也没关系。”她的声音比方才更轻了几分,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温柔,像是在哄一只受了惊的小兽,“妹妹就在这儿等。姐姐回来之前,妹妹天天来,陪你说说话也好。”
洞府内没有任何回应。
李寒山坐在石台边,没有受到任何的影响。
夜绯烟又站了一会儿,终于转身离开了。暗红色的身影在暮色中渐行渐远,很快被灵木林的轮廓吞没。
这个夜晚,不出意外,李寒山又梦到洛璃了,现在的他与洛璃几乎是天天见。洛璃的修为进步极快,几十年前,她才刚突破炼虚,但现在已经快到炼虚后期了。
就算如此,她想要百年合道,难道也极大,但现在有了流光阵,说不定还真有可能。
“大爷,多亏有你,不然,流光阵中太无聊了。”
“丫头,你也会觉得无聊吗?”
“当然啦大爷。”
尽管李寒山觉得,洛璃不是那么容易无聊的人,但他没有纠结这个问题,而是陪着洛璃,在梦境中度过一年又一年。
他的神识,在不断的上升着。
第二天清晨,夜绯烟又来了。
这一次她换了一件浅红色的长裙,裙摆上绣着细密的金色花纹,比昨天那件暗红色的长裙更加柔和,更加温婉,像是特意为了展现“无害”而挑选的。
她站在洞府外,没有像昨天那样试图强行破开禁制,只是安静地站在石台边缘,面朝洞府入口的方向,声音比昨天更轻了几分。
“小哥哥,今天天气不错呢。姐姐的洞府位置真好,能看到整片山谷的晨雾。你一个人在里面,会不会闷?”
李寒山没有回应。他坐在石台边,将融神丹残方中的一味替代药材在识海中反复推演了一遍配伍变化,又将结果记在玉简上。
第三天,夜绯烟带了一篮灵果来。她将果篮放在洞府入口处的石阶上,退后两步,声音甜腻得有若被阳光晒暖的蜜糖:“这是妹妹自己种的灵果,叫胭脂果。姐姐的洞府里应该没有这种果子,你尝尝看。若喜欢,妹妹每天都给你带。”
果篮在石阶上搁了一整天。李寒山没有去拿,也没有开门。傍晚时分,夜绯烟来取果篮时,里面的果子一个没少。她低头看了看那篮完好无损的灵果,微微偏了偏头,脸上那层甜腻的笑意没有消退,反而更深了几分。
“没关系,明天再带。”她将果篮提起来,转身离开。
第四天,她换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裙。那件裙子比之前所有衣服都素净,让她整个人看上去干净而清透,像一朵在暗色魔气中艰难维持着纯白的莲花。
她站在洞府外的石台上,没有带果篮,也没有带任何东西。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双手交叠在身前,目光落在洞府入口那层银白色光膜上。
“小哥哥,妹妹回去想了想,觉得你可能是真的不想理我。”她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失落,尾音微微上扬,像一根被拨动后久久不散的琴弦,“但妹妹不怪你。姐姐的手段妹妹知道,她那种魔印极其厉害,被种了印的人,连自己的想法都不敢有。你不敢回应,妹妹理解。”
她顿了一下,向前走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了几分:“可是小哥哥,姐姐真的不适合你。她那个人太冷了,心里只有她自己,从来不会把谁真正放在心上。你跟着她,永远都只是她的奴隶。妹妹不一样,妹妹会疼人的。”
“妹妹向你承诺,只要你出来,妹妹一定会帮你解开姐姐布下的奴印,放你自由。”
李寒山不得不承认,夜绯烟这手玩得确实漂亮。若他真的是一个被隐月用魔印控制的魔奴,一个无依无靠、被强行掳进天魔宗的外宗弟子,听到这番话,说不定还真的会心动。
毕竟,在那种处境下,一个容貌出众、语气温柔、地位显赫的女修,天天来门口嘘寒问暖,说着“我会疼你”这种话,关键是她还承认解除奴印。换谁都会动摇。可惜,她根本不知道他的实际情况。
他不是真正的魔奴。他体内那道魔印是他自愿让隐月种下的,解印之法就在他储物戒指中那枚银白玉简里。他的修为不是她以为的化神初期,而是化神巅峰。他的纯阳元神品质堪比炼虚后期,神魂之剑随时可以从识海中弹出,将任何敢于强行侵入他识海的试探斩成碎片。
更重要的是,他根本不需要她来“解救”。
夜绯烟见洞府内依旧没有回应,也没有气馁。她在石台上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身,将一枚小巧的暗红色玉牌放在石阶上,玉牌表面刻着一个“夜”字,边缘处流转着极淡的灵力纹路。
“这是妹妹的令牌。若小哥哥哪天想通了,想出来透透气,随时可以带着它去找妹妹。天魔宗虽大,但没有人会拦持有夜家令牌的人。”
她站起身来,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离开。暗红色的身影在暮色中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灵木林深处。
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夜绯烟几乎天天都来。
她的衣着每天都不一样,有时是素净的月白,有时是温婉的浅紫,有时是明媚的鹅黄。她的语气也每天都在变化,有时温柔得像在哄一个受伤的孩子,有时轻快得像在跟一个老朋友闲聊,有时又带着一种被拒之门外后自然流露出的委屈。
但她从来没有再尝试强行破开禁制,只是安静地站在洞府外的石台上,说一些她认为一个被“囚禁”的天才魔奴会想听的话。
“小哥哥,你知道吗,妹妹在炼虚中期卡了很久,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双修对象。那些魔宗的炼虚修士,要么太老,要么太蠢,要么心里全是算计。像你这样的天才,妹妹还是第一次见到。”
“姐姐那个人,从来不会告诉别人她的真实想法。她在仙盟潜伏了那么多年,心早就冷了。你跟着她,她只会把你的天赋榨干,然后丢到一边。妹妹不一样,妹妹会好好珍惜你的。”
“小哥哥,你明明可以在合欢宗有更好的前途,为什么要跟着姐姐来这里当魔奴呢?若你愿意,妹妹在解除你的魔印后,可以送你你送回合欢宗。你回去之后还是合欢宗的核心弟子,没有人会追究你来过天魔宗的事。”
李寒山听着那些话,心中平静如水。
他不知道夜绯烟为什么这么执着。一个能被隐月看中并带回天魔宗的魔奴,身上必然藏着非同寻常的价值。或许她以为他身上有什么隐月没有告诉旁人的秘密,或许她只是单纯地想从隐月手中抢走这个“新玩具”。无论是哪种,她的目的都不在于“解救”他。
第十天傍晚,夜绯烟离开后,李寒山在石室中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因久坐而微微发僵的肩颈。他走到洞府入口内侧,隔着那层银白色禁制光膜向外感知了片刻。平台外围的灵木林在暮色中安静地伫立着,远处山谷中偶尔有几道巡查遁光掠过,没有多余的气息在附近徘徊。
他收回神识,转身走回石台边重新坐下。小安的声音从识海深处传来,带着几分被压制后的好奇:“前辈,她明天还会来吗?”
“会。”李寒山闭上眼,将纯阳之气在经脉中运转了一个大周天,“但她来多少天都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