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寒山跟在隐月身后走上那棵巨树时,脚踩在那些泛着银白色磷光的枝干上,每一步都像踏在凝固的月光表面。
巨树的枝干从主干处向四面八方延伸出去,在树冠中央形成了一片天然的平台。银铃站在平台边缘,银白色的长裙在月光中泛着清透的光泽,那双银灰色的眼眸先是落在隐月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向李寒山。
“传送阵已经连接好了?”她开口,声音如清泉落入深潭,温润而平稳。
隐月站在她面前,微微点头:“前辈,已经连接了。十二枚阵器全部就位,两端坐标锁定,通道已经稳定建立。只差最后一步打开。”
银铃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李寒山身上,那双眼眸中浮现出一种极淡的审视,像一柄在月色中微微出鞘的利刃边缘,不刺眼,却让人后背不自觉地绷紧了一瞬。
她微微偏了一下头,银白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当真?”
李寒山站在隐月身侧半步处,点了点头:“当真。阵器是照着阵图铸造的,通道已经建立。”
银铃盯着他看了两息。然后她抬起右手,银白色的灵力在指尖凝聚成一缕极细的光丝。那道光丝从她指尖射出,精准地落在李寒山的眉心处。
光丝触及眉心的瞬间,李寒山感觉到一股极其温润的灵力从接触点渗入识海边缘,如一缕被月光浸透的丝线,沿着神识最外层的纹路缓缓游走。
那股灵力极其柔和,不侵入识海核心,也不触碰纯阳元神,只是安静地在他的神识边缘走了一圈,如一片被风带起的薄纱轻轻拂过水面,留下极浅极淡的痕迹,却不惊扰水下的任何一条鱼。
片刻后光丝收回,银铃微微点头。她的目光重新落回隐月脸上,嘴角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容在月光中显得格外清浅:“好。你们比我想象中做得更好。”
似乎,刚刚的小术法,便能够确认李寒山话里的真假,这应该是海族的能力。
她转身走到巨树中央那片平台的最高处,银白色的裙摆拂过那些泛着磷光的枝叶,声音从前方传来:“什么时候发动?”
隐月跟上前两步:“越快越好。宗里有情况。夜绯烟已经去长老殿了,若拖得太久,事情恐怕要生变。”
银铃微微侧过半边脸,银白色的发丝在月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她沉默了两息,然后转过身来,那双银灰色的眼眸在隐月和李寒山之间各停了一瞬,嘴角那抹极淡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没想到你们真的能成功。”她的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我现在就回去说服他们。”
她从袖中取出一只暗银色的海螺,托在掌心,目光落在隐月脸上:“我回去之后,会与那三位合道商议。商议的结果,我会用这只传音螺传给你。三声,说明商量好了。一声,说明没成。”
隐月站沉默了一息,微微点头:“好,多谢前辈。”
“不必谢我,如果事成,说谢的,应该是我。”
银铃将海螺收回袖中,走下平台边缘,在路过李寒山身侧时停住了脚步。她侧过半边脸,银灰色的眼眸落在他身上,月光在她睫毛上镀了一层清透的冷光:“你比我想象中更有意思。”
话音落下,银铃的身形开始变得半透明。那道银白色的光芒从她周身缓缓扩散开来,如一片被月光融化的霜华正在缓慢消散。整座小岛上的银白色植被、巨树、沙滩、海面,都在那一瞬间开始泛起细密的涟漪。
李寒山感觉到脚下的触感正在急速消退,那种踩在凝固月光上的实感被某种力量从脚下抽走,视野中的一切景物都开始变得模糊而遥远,如同一幅被水浸透的画卷正在缓慢晕开。
他最后看到的景象是银铃站在那棵银白色巨树的树冠顶端,身形已经化作一道极淡的银光,正在融入月光与海面之间那片清透的色调中。整座小岛的空间在那一刻开始向内坍缩,那些银白色的沙粒、植被、巨树的枝干,如被吸入漩涡的落叶,旋转着朝中心汇聚,最终化作一道极细的银白色光点,消散在无尽的月光中。
视野猛然变换。
李寒山重新感知到脚下的实体时,最先触碰到的是洞府石室中那片暗青色岩石地面的冰凉质感。夜明珠的清冷光芒在石壁上流转,灵泉池的水声在安静的空间中格外清晰,空气中弥漫着灵木与丹药混合的清淡气息。一切与幻象消散前别无二致。
他睁开眼,看到隐月正站在石台边,银白面纱在夜明珠的光芒中泛着清冷的微光,那双平静的眼眸正落在石室中央那十二枚阵器上。阵器的表面还残留着传送阵连接完成时极淡的银白色光泽,安静地沉在暗青色的石面中。
隐月转过身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走到石台边重新坐下。她端直那杯已经重新续过热水的灵茶抿了一口,放下后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清冽而平稳的调子:“等吧。”
李寒山在石台对面坐下,纯阳之气在经脉中缓缓流转了一周。他靠在石壁上,目光落在隐月那张被银白面纱遮住大半的面容上,沉默了片刻后才开口:“夜绯烟那边,什么时候会来?”
隐月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她沉默了两息才开口:“不确定。长老们不是随时都在长老殿的,夜绯烟要找的那几位长老,若是在闭关,恐怕要等上一段时间。但最近魔宗在备战,各宗的长老们大多没有闭关,应该会在长老殿轮值。夜绯烟去请人,快的话一两天,慢的话三五天。”
她将茶杯放下,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圈:“不过来的长老若是地位不够,也不会轻易动我。我的圣女之位是宗主亲封的,寻常长老没有资格查我的洞府。夜绯烟要找的,至少是长老殿中排位靠前的那几位。但那几位最近都在忙着备战的事,未必有闲工夫管这种私人恩怨。”
她说完这些后便没有再开口,只是安静地坐在石台边,目光落在石室角落里那盏正在燃烧的灵灯上,像是在等什么。李寒山也没有追问,只是靠在石壁上,将融神丹的配伍推演在识海中又过了一遍。
洞府中安静了很久。灵泉的水声在两人之间流淌,夜明珠的光芒在石壁上无声地明灭。
他转过头来,看着隐月那张被银白面纱遮住大半的面容。夜明珠的清冷光芒在她侧脸上勾勒出极淡的轮廓,银白色的衣领边缘有一道被反复摩挲后留下的细微褶皱,那是她方才捏着衣角时留下的痕迹。
“你似乎很紧张。”他开口,语气平静。
隐月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她依旧没有看他,只是将目光从灵灯上收回,落在石台表面那些细密的禁制纹路上,沉默了片刻后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有一点。”
她顿了顿,手指在石台边缘轻轻敲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措辞的轻重,“银铃那边要是失败了,我们就前功尽弃了。不只是传送阵白布了,连你我也未必能安全离开天魔宗。夜绯烟已经盯上你了,若银铃说服不了仙盟高层,仙盟的大军不来,我们留在这里只会越来越危险。”
李寒山靠看着隐月那副微微绷紧的肩线,能感觉到她说这些话时语气中的担忧。她虽然在仙盟潜伏了那么多年,习惯了在各种刀尖上行走,但这一次她将所有底牌都押了上去,没有留退路。
他道:“要不,我们做点事缓缓?”
隐月的动作顿住了。她转过头来看着他,银白面纱下那双平静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错愕:“做什么?”
李寒山从石台边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蹲下身,目光与她平齐。他能看到她在他的靠近中微微绷紧了一瞬,但很快便重新放松下来,只是目光不自觉地偏开,落在石室侧方那条通往后室的岔道上。
“天黑了。”他开口:“正好,正好把你欠我的一夜用掉,怎么样...”
“你!!!”隐月又气又无奈,都这个时候了,李寒山居然还想着这件事。
“没办法,你太漂亮了。”李寒山靠近了她,捉住了她的小手:“我就是馋你的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