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后第三日，李寒山盘膝坐在飞舟的静室中，例行内视。
识海深处，纯阳元神澄澈如琉璃，紫金色的虚空神种静静悬浮，一切都比渡劫之前强出了何止一筹。而在元神不远处的角落里，一团幽蓝色的光，正蜷成小小的一团，随着某种极其绵长、极其安稳的节奏，一呼，一吸。
小安还在睡。
自那日神魂交融之后，她就一直沉睡在他的识海里，怎么叫都叫不醒。李寒山以神识细细探过，发现她的魂体竟在睡梦中自行凝练——原本半透明的魂躯，如今已凝实得几乎与血肉之躯无异，幽蓝色的魂力如一层温润的光膜，在她周身缓缓流转，每一次呼吸，都比上一次更深厚一分。
李寒山忍不住笑了。
这次神魂交融，他的收获盆满钵满，而小安……这小丫头分润到的好处，怕是也少不了。等她醒来，魂体凝练到这一步，再加上幽冥录的玄妙，多半能往前跨出一大步。
让她睡吧。
他收回神识，起身下船。
——
接下来的数日，李寒山没干别的，专心致志地当了一回炼丹的苦力。
丹室就设在岛中央的石屋旁，青石丹炉是从瑶光遗址带出来的那一尊。三千年份的灵药他舍不得动用，只取了些千年上下、药性温和的药材，开炉，炼丹。
给刘叔和神将们的，是炼体丹，以妖兽精血入药，一炉九颗，颗颗饱满。
给阿岩和岛上青壮的，是培元丹，固本培元，夯实根基。
给岛民们的，是疗伤丹、辟毒丹、祛寒丹……一炉接一炉，几乎把岛上这几年积攒的妖兽精血和灵草用了个干净。
岛上万人排起了长队。
当第一炉炼体丹出炉，那股浓郁的药香飘过半座岛屿时，整个海神岛都沸腾了。刘叔捧着那枚还带着温热的丹药，这个一拳轰碎过五阶海兽脑壳的汉子，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使不得，使不得……”他翻来覆去只会说这三个字，“这么金贵的东西，给俺们吃……”
“金贵什么。”李寒山把丹药拍进他手里，笑骂道，“我突破的时候，你们全岛给我护法，雷都替我扛了。几炉丹药，就当是谢礼了。”
刘叔捧着丹药，这个铁塔般的汉子，眼圈红了。
阿灵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被众人围在中间的那个身影，唇角微微弯着，没有上前。
她只是看着。
——
丹炼到第五日，一个不速之客闯了进来。
“咿！咿咿！咿咿咿——！”
小兽连滚带爬地冲进丹室，一把抱住李寒山的小腿，然后便开始上蹿下跳。它两只前爪不停地比划，一会儿指指南边，一会儿把自己盘成一团，然后又猛地张开九只“爪子”，喉咙里发出愤怒的“嘶嘶”声。
李寒山看得直乐：“慢点，一个一个来。”
小兽又唧唧喳喳地叫了半天，连比带划，总算把事情说明白了。
南边，更深的海域里，有一头九头巨蛇。
那畜生炼虚中期的修为，霸占了大片海域，也霸占了小兽这些年收集灵药的一处海底秘境。小兽跟它斗了好几场，奈何对方皮糙肉厚、境界又高，它没占到半点便宜，还差点被咬掉一撮金毛。
“九头巨蛇……”李寒山摸了摸下巴。
他忽然想起，当年袭击海神岛的那条三头巨蛇。阿岩说过，这类多头蛇蟒在无尽海深处是一大家子，血脉同源。那条三头蛇当年便有化神修为，这头九头的，只怕才是这一族真正的老祖。
“所以，你是想让我帮你出头？”李寒山低头看它。
“咿！”小兽用力点头，然后眼巴巴地仰起脸，乌溜溜的眼睛里写满了“你一定得帮我”。
李寒山笑了。
说实话，就算小兽不来求他，他自己也坐不住。
刚突破炼虚，虚空神种、纯阳真炎、被天劫锻过的肉身、脱胎换骨的元神……这一身的新本事，正愁没地方试。
“行。”他拎起小兽的后颈皮，把它放到肩头，“明日出发。正好，拿它试试刀。”
——
次日，银白色飞舟自海神岛升空，一路向南。
隐月站在船头，银白色的长发在海风中飞扬。她的修为尚未恢复，本不必跟来，可她只说了一句“我去看着”，便上了船。
至于夜绯烟——李寒山把她从底舱拎出来的时候，这位天魔宗的前圣女还想摆一摆架子，结果被他三两下封了穴道，像拎一只鸡一样拎上了船。
“带着你，我才放心。”李寒山笑眯眯地说。
夜绯烟心里冷笑。
去得好。无尽海深处，炼虚中期的九头巨蛇——最好是那头畜生活吞了这个贱人，连骨头都不用吐。
小安仍在识海里沉睡，这一趟，也算“带”上了。
飞舟在小兽的指引下一路向南，海水的颜色由墨黑转为暗紫，再由暗紫转为一种近乎凝固的深青。海中的生灵越来越凶悍，偶尔有庞大的阴影贴着舟底游过，气息最弱的也有化神。再远处，海面上矗立着一具具如山岳般的巨兽骸骨，不知已死了多少万年。
第三日黄昏，前方出现了九座“山峰”。
不对。
那不是山峰。那是九颗头颅。
九颗大如山峰的蛇头，自翻涌的海水中缓缓抬起，十八只暗黄色的竖瞳，齐刷刷锁定了半空中的飞舟。炼虚五层的凶戾气息，如九座大山，轰然压至。
李寒山活动了一下手腕，转头看向船上的几女。
“你们待着，别出来。”
说完，他一步跨出船舷，玄色的身影踏空而下，直直朝着九头巨蛇走去。
夜绯烟倚在船舷边，看着他孤身迎向那九座“山峰”的背影，终于忍不住，冷笑出声：
“炼虚五层，血脉不凡——能修到炼虚的妖兽，血脉绝不会差，在妖族之中，这等存在相当于人族里的绝世天才。”
“他一个刚刚突破炼虚的，居然想一对一？”
“等着吧。”她抱起手臂，唇角勾起一抹快意的冷笑，“等着被撕成碎片。”
话音未落——
海面之上，李寒山随手一拳，轰了出去。
没有剑光，没有术法，甚至没有多少灵力波动。就是简简单单的一拳，砸在了最中间那颗蛇头的下颌上。
“砰！！！”
一声闷响，如同天鼓被撞破。
炼虚五层、大如山峰的九头巨蛇，整颗头颅被这一拳砸得猛然扬起，庞大的身躯竟被掀得离开了海面，九颗头颅一齐翻卷，如山崩，如天倾，轰然砸进海里，激起的水花冲上数千丈的高空。
飞舟被气浪推得向后滑出百丈。
夜绯烟脸上的冷笑，僵住了。
海面之上，李寒山立在滔天的浪头，缓缓收回拳头，活动了一下手腕，随即仰头发出一声畅快的大笑。
“好！”
“够硬！”
“再来！！”
笑声未落，他周身紫金色的纯阳真炎轰然腾起，整个人化作一道紫金流光，追着那翻倒的庞然大物，一头扎进了海里。
暴打，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