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缕本源入体，掌门的第一感觉不是大补。
是疼。
本源顺着相连的气机淌进她的道基，所过之处，那道困扰了她近两千年的裂痕，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过——疼得她神魂都在抽搐。她死死咬着牙，没有吭一声。
因为她同时"看"见了。
裂痕在本源的填补下，一点一点地愈合、弥合、消失，像干涸了千年的河床重新被洪水灌满。她这具身体，这座道基，从根基上，被一寸一寸地重铸了。
"寒山……"她在心里轻轻喊了一声，没有喊出口。
身后，那道纯阳的气机明显地衰弱了一截。
掰下自己的本源喂给别人，怎么会不衰弱。这个混账，刚才还嘴硬说"不妨事"。
掌门把这份疼、这份情，连同那缕本源的每一分效用，一并压进了道基最深处。
然后，她抬头，"看"向了那扇门。
——
那一夜，玉衡宫上空的灵光，亮得像白昼。
李寒山把体内剩余的纯阳之气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掌门的气机则在他的托举下层层攀升，攀升，再攀升——终于，在某一个无法描述的瞬间，她整个人，撞在了那扇门上。
这一次，门没有把她弹回来。
门，开了。
掌门"看"见了门后的东西。
那是法则。
是这片天地自开辟以来就运转不息的、至高的秩序与规律。日月升落是法则，山河变迁是法则，阴阳消长、生死轮回、五行生克……一切的一切，最深处都刻着法则的纹路。
她修了快两千年的功法，此刻回头再看，每一个字、每一句口诀，原来都是法则垂下来的影子。她自以为是自己在驾驭功法，其实是法则借了她的手，在这具肉身里运行。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过去她读这句话，读的是字面。今日站在门前，她读的，是天。
合道，合道。
所谓合道，从来不是简单的力量堆砌。是感悟天地法则，将一缕天地法则，融于己身——从此，我即天地。
天地即我！
举手投足，皆有天地之威，大道之势。
掌门在那扇洞开的门前站了一瞬，然后，迈出了那关键的一步。
——
天地，震了。
不是先前那种隔着秘境、若有若无的闷雷般的悸动。这一次，是整个中洲的修士，都清清楚楚地"听"见了那声轰鸣——仿佛天道的门户被人从里面推开，门轴转动的声音，滚过了千山万水。
寻常修士只觉得心悸，莫名地朝着南方跪下；而炼虚以上的强者，则齐齐变了脸色——他们"看"见了，南方的天际，那扇虚幻而宏伟的门，正缓缓地、不可阻挡地敞开。
门后透出的光，不刺眼，却压得整片天地鸦雀无声。
"有人……有人推开了道门！"
"是谁？！！"
——
仙盟大军，前线飞舟。
三位合道几乎同时出现在船头。
"道门……被推开了一扇。"苏清云的目光前所未有地凝重，"有人迈出了那一步。"
"隔空干扰！"姜道玄想都不想，周身气机轰然爆发，"趁她刚进门、立足未稳，隔着千万里给她一记——"
气机凝聚，轰然打出。
然而那一记足以崩山裂海的攻击，没入天际之后，却如同一拳打进了流沙里。天地间三道炼虚巅峰的气机绞成一团，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那天道共鸣的悸动里，根本分不清哪一缕属于推门之人。
"该死！"姜道玄脸色铁青，"三人同时冲击，天机全搅乱了！"
"不是搅乱。"苏清云缓缓摇头，眼底掠过一丝寒意，"是掩护。三人同冲，气机互掩——推开道门的这位，不管他是谁，他都挑了一个咱们最无从下手的时候。"
"那就杀上门去！"姜道玄吼道，"守在这儿干瞪眼有什么用？！"
"杀上门，大军怎么办？"银铃忽然开口。
她望着脚下的数以千计的飞舟、数以万计修士，声音很轻："两位道友，你们想过没有——咱们三个若是尽数离开，这数万大军，在这魔宗的地盘上，是什么？"
姜道玄一噎。
"是肥肉。"银铃替他说了，"合欢宗的大长老，阴泉宗的宗主，两个合道。咱们前脚走，他们后脚就能扑上来，把这数万大军，连骨头都嚼碎。"
"所以，走之前，必须先给大军扎好篱笆。"苏清云当机立断，"传讯宫长老——全军收缩，就地扎营，布'千山锁岳阵'！咱们三人去去就回，这期间，大军若有闪失，拿他是问！"
"是！"
军令如飞般传了下去。
片刻之后，三道遁光自飞舟之上升起，撕裂长空，朝着万灵秘境的方向，全力赶去。
飞舟之上，隐月目送三道遁光消失在天际，缓缓握紧了腰间的剑。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这盘棋进入了最凶险的阶段。三方合道，各出奇兵，谁的底牌先亮尽，谁就先出局。
而她，偏偏是棋盘上，看得最清楚、又最无能为力的一枚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