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欢宗,长老殿。
殿内的气氛,比殿外的天色还要沉。
大长老聂鸿渊坐在主位,双目微阖,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塑的雕像。
下首,二长老、三长老、四长老、五长老、六长老、七长老、九长老,尽数在座。
二长老坐在最前,半张脸隐在阴影里,从头到尾没有出声,只有那半阴半阳的嗓音偶尔咳上两声,让人辨不出喜怒。
没人说话。
可每个人的脸色,都难看得像吞了苍蝇。
大长老聂鸿渊,是三日前从前线撤回来的。
攻了仙盟那座乌龟壳半月有余,无功而返,加上掌门已经成功,银铃回防,他索性回宗坐镇。人虽回来了,心却一直悬着——悬在秘境的方向。
直到今天,消息传回。
悬着的心,彻底落进了冰窟。
就在半日之前,确切的消息传回了宗门——
掌门,突破合道,已在回程的路上。
合道。
这两个字砸下来,把在场所有人,都砸懵了。
"消息……可靠吗?"良久,四长老艰难地开口。
"千真万确。"九长老的声音又干又涩,"秘境那边的眼线亲眼所见。九重天劫,她已然渡过。"
殿内,又是一阵死寂。
"她怎么就成功了呢?"七长老喃喃自语,像在问别人,又像在问自己,"炼虚巅峰到合道,这一步卡死了中洲多少天骄?她凭什么?她怎么就迈过去了?!"
没人答得上来。
六长老烦躁地敲着扶手:"早知道,当初就应该不阻止李寒山回宗,她若在宗内,我们反倒更主动一些。"
"现在说这些,晚了。"三长老闷声道。
四长老捋着胡子,半天憋出一句:"要不……咱们备一份贺礼?"
没人理他。
殿内的空气,又沉了几分。
"还有更麻烦的。"三长老沉着脸,"掌门突破合道,意味着什么,诸位都清楚。"
意味着,合欢宗的天,变了。
从前长老会还能与掌门分庭抗礼,是因为掌门虽强,终究只是炼虚巅峰,强得有限。
如今她是合道。
炼虚与合道之间,隔的是一道天堑。从今往后,这合欢宗里,再没有人能与掌门平起平坐——除了大长老。
虽说聂鸿渊同样是合道,但掌门身为掌门,占据大义,以后长老会就根本别想保持目前对掌门一脉的压制,甚至,掌门一脉会强势崛起!
"我不甘心。"九长老一拳砸在扶手上,"凭什么?!她一个妇道人家,凭什么骑到诸位头上——"
"九弟,慎言。"
五长老开口了。
她是殿中唯二的女长老,一身绛紫长裙,斜倚在椅中,姿态闲适,与满殿的愁云惨雾格格不入。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她慢悠悠地开口,"大家还是看清形势吧。"
"看清形势?"三长老霍然转头,怒视着她,"老五!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早就看出来了——你是不是早就想投靠掌门了?"
"老三这话说的。"
五长老笑了,笑得云淡风轻。
"不是我想不想的问题。是形势如此。"
"先前她冲击失败,那就一切好说——炼虚巅峰再强,终究困在炼虚,长老会说了算。可她如今,突破了合道。"
她环视一周,目光在每一张难看的脸上掠过。
"诸位,天变了。"
"这不是谁想投靠谁的问题。是从今往后,她的话,就是这天。"
殿内,针落可闻。
几位长老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无人反驳。
因为她说的,是事实。
"要我说,"五长老站起身,理了理裙摆,"诸位与其在这儿唉声叹气,不如想一想——往后该怎么在掌门的手底下,好好地、体面地活下去。"
"这合欢宗的日子,还长着呢。"
她说完,也不管众人反应,径直走出了大殿。
而九长老,此刻正咬着牙,从牙缝里往外挤话:
"一定是那个李寒山!"
"我早就说过,那个小畜生来历不明、包藏祸心!掌门困在炼虚巅峰几百年都迈不出去,怎么偏偏跟那小畜生进了趟秘境,就成了?!"
"定是那小畜生用了什么邪法,蛊惑了掌门!"
越骂越激动,唾沫横飞。
可骂了半天,他发现根本没人接话。
殿内众长老,有的抬头看梁,有的低头看地,没一个附和他。
不是这些长老不想骂,他们也想骂,但现在他们没心情骂,都这个时候了,骂李寒山还有什么用?
九长老骂了一阵,自己也觉得没趣,悻悻闭了嘴。
三长老长长叹了口气:"现在骂这些,还有什么用?"
他环视一周,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疲惫:"想想往后吧,掌门成了合道,以她的强势。从今往后,这长老殿里的话,还管用吗?"
殿内,又是一阵沉默。
大长老聂鸿渊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
不是不想说。
是不知道说什么。
聂鸿渊活了几千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可这一次,他心底那点滋味,连自己都说不清。
冲击合道之前,掌门曾与他深谈过一次。当时他嘴上说的是"愿为宗门尽力",心里却未尝没有一丝侥幸——侥幸她迈不过去。
迈不过去,长老会还是长老会。
可她迈过去了。
一夜之间,合欢宗的天,真的变了。他这个大长老,从"宗门的定海神针",变成了"长老会的定海神针"。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直到此刻,他才缓缓睁开眼,淡淡吐出两个字:
"散了吧。"
——
掌门突破合道的消息,根本捂不住。
不到一日,便传遍了合欢宗的每一个角落。
外门,内门,各峰各殿,到处都在议论。
"听说了吗?掌门突破合道了!"
"何止听说!我师祖亲眼在秘境外看见的天劫,九重!整整九重!"
"咱们宗门,如今是有两个合道大能坐镇的宗门了!中洲魔道,谁是第一大宗?"
"哈哈哈哈,这一下,看阴泉宗还怎么嚣张!"
也有心思活络的弟子,已经开始掰着指头算账:"掌门是合道,大长老也是合道——咱们合欢宗,如今是两位合道坐镇的大宗!"
"中洲魔道数万年,出过几个双合道的宗门?!"
"跟你们说,我舅舅在中洲跑商队。他说现在外面都在传,说咱们合欢宗要称霸魔道了!"
"这下我们不用怕仙盟了!“
外门的演武场上,弟子们连功课都不做了,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越说越激动。
执事们来回呵斥了几趟,最后也放弃了——这样的大日子,谁还有心思修行?
整个合欢宗,一片沸腾。
弟子们与有荣焉,奔走相告——合道啊!中洲最顶级的大能,合欢宗一下子出了两个。从今往后,合欢宗弟子走出去,腰杆都能比别人直三分!
更重要的是,仙盟的威胁在前,现在掌门突破合道,仙盟带来的压力,瞬间就松掉一大截。
——
剑峰,夜霜华的洞府。
夜霜华立于崖边,手中惊鸿剑斜指地面,久久未动。
她望着万灵秘境的方向,风吹动她的衣袂,猎猎作响。
"成功了。"
她轻声说。
嘴角,一点一点扬了起来。
那个家伙,他说过要帮掌门突破合道——他真的做到了。
从黑市铁笼里那个命如草芥的老鼎炉,到今日助掌门踏破合道之门的男人。
这条路,她一步一步,全看在眼里。
"真好。"她低声道。
风停了。
夜霜华收剑归鞘,转身回洞府,开始更衣。
掌门回宗,这样大的日子,她得在场。
而且,她也想快些见到那个家伙,她,有些想他了。
——
花弄影的住处,传出一声惊喜的尖叫。
"合道?!掌门真成了合道?!"这位当年把李寒山当炉鼎买回宗门的"罪魁祸首",此刻又惊又喜,在屋里来回转了三圈,"那家伙……那家伙真做到了!"
沈若溪直接红了眼眶。她想起这些年的点点滴滴,想起那个从黑市铁笼里走出来的老人,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
许灵溪蹦起三尺高:"我就说,李爷...寒山哥是最厉害的!"
冷月、楚梦瑶、沈芸、秦慕月……一个个得到消息的女人,或笑或嗔或激动,整座合欢宗,因这个消息而鲜活了起来。
第三日,傍晚。
一艘飞舟,出现在了合欢宗山门外的天际。
宗门立刻收到消息——
"掌门回来了!"
轰——
整个合欢宗,彻底沸腾!
钟声九响,各峰各殿的弟子倾巢而出,人潮从四面八方涌向山门广场。
夜霜华一袭白衣,率着众多弟子,第一时间赶到山门广场,列阵于广场两侧。
各峰的峰主到了,内门的教习到了,连平日里深居简出的老辈执事,都拄着拐杖赶到了广场。
广场上人越聚越多,黑压压一片,却秩序井然。
所有人翘首以盼,望着天边那艘越来越近的飞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