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站在零陵古老的城墙上。
他身上披着一件黑色大氅,内里依旧是那套彷佛永远不会脱下的玄甲,冷风夹着冰渣子,吹拂着他那张一贯冷硬的面庞。
他的目光,越过了城墙下波涛汹涌、在寒冬中依然奔流不息的湘水。
一直看向了极远的南方。
那是岭南的方向。
零陵这座城池,在文人墨客的笔下或许少了几分中原名城的风流,但在兵家眼中,却是一等一的险要之地。
此地古称苍梧之野,其建置历史之悠久,甚至可以追溯到那诸侯争霸、礼崩乐坏的遥远年代。
早在春秋战国时期,南方楚国逐步强大,楚悼王任用吴起变法,国力日盛,随后白起率军南下,攻占苍梧,便在此地置了苍梧郡。
从那一刻起,这里便成为了楚国镇守南境、威慑百越的最重要冲。
岁月流转,至汉武帝元鼎六年,汉朝发兵十万,以摧枯拉朽之势灭了南越国,随后分桂阳郡以西诸县,正式置零陵郡。
自此,零陵便成为了扼守湘水与潇水交汇之要冲,更是中原王朝控制岭南的关键枢纽。
在漫长的兴衰更迭中,零陵与桂阳,从来都不只是楚粤交界的军事重镇,更是中原与南方蛮荒之地经济与文化的交汇点。
尤其是秦朝时期,始皇帝为了征服百越,发派数十万刑徒扩建的潇贺古道--这条由潇水、新道、贺江共同构成的水陆大道。
更是硬生生地在崇山峻岭间劈开了一条路,使零陵成为了连接长江水系与珠江水系的主要通道,商贾的马帮、朝廷的驿卒、戍边的将士,千百年来在这条古道上络绎不绝,将中原的丝绸、铁器、盐巴,与岭南的香料、珍珠、犀角进行着交换。
对于如今已经占据了八郡之地的荆襄政权而言。
零陵与桂阳的地缘意义,绝非几座城池、几万户人口那般简单,而是可以用四个字来概括:锁南,控内。
占据此二地,向南,可以凭借五岭这道天然的天险,拒险而守,防备岭南那些土司势力的北上;
向北,则可以彻底稳固荆南后方,让江北的荆襄腹地再无任何后顾之忧。
然而。
这世上的事情,向来是福祸相依的。
正是因为这里群山阻隔,水系切割严重,交通不便。
这一地区的地方宗族势力,极易利用“山川形便”的地理特征,在那些官军难以深入的山谷与盆地中,形成一个个封闭的割据小圈子。
几百年来,他们在这里建起各种坞堡,豢养私兵,隐匿人口。
即使是在大乾王朝最为鼎盛的时期,朝廷对这里的控制,也往往只能流于表面,到了县一级的政令,便再也推行不下去。
朝廷想要这里的赋税和名义上的臣服,就不得不依赖于与这些地方大族的妥协。
没错,还是荆南大多数地方都有的情况,那套所谓的“皇权不下县,宗族控乡野”。
......
城墙上的风更大了,吹得陆沉的大氅猎猎作响。
时间过得真快。
不知不觉间,距离那场埋葬了南阳五姓七万大军的汉水之战,已经过去了快一年的时间了。
如今天下皆知,荆襄大势已然鼎定。
顾怀在襄阳正式就任大乾荆州牧的那场大典,办得很是隆重,甚至连长安朝廷都不得不捏着鼻子派了天使来宣旨册封。
但身为荆襄军方第一人的陆沉,却连参都没参加。
大典的钟鼓声还在回荡的时候。
他就已经头也不回地赶紧南下,重新坐镇到了长沙。
然后,便一直冷眼看着零陵和桂阳这两郡。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毕竟,这两郡不同于武陵和长沙,是荆襄大军一刀一枪硬生生打下来的地方。
在那里,敢于反抗的地方兵力,死的死,降的降,他们的坞堡被推平,他们的土地被强行丈量分发。
整个军政系统,已经被荆襄府衙完完全全地控制并替换,从上到下。
但零陵和桂阳,却是主动投降的。
当初,为了保证汉水之战爆发时,荆南的大后方不出问题。
顾怀和陆沉是做出了妥协的。
那时候的条件谈得很宽松:零陵、桂阳只要投降,献上名册,便保留原本的官吏建制,不想当官为荆襄效忠的,要带走家财离开,也绝不阻拦。
对于地方上的那些树大根深的宗族乡绅,顾怀也承诺了,除了必须推行那道让底层百姓活命的《恤民令》外,尽量不去动他们的根本,不干涉这两个地方千百年来约定俗成的大多数生产和生活方式。
放在当时那个危急的战略节点来看,这毫无疑问是精妙的一步棋。
当时长沙初定,武陵未稳,而南阳的大军已经压境汉水,襄阳危在旦夕。
荆襄的兵力,一部分需要留在南方镇压刚刚打下来的长沙和武陵,防止哗变;而陆沉自己,更需要带着最精锐的战卒,悄悄渡江,去狠狠地捅南阳五姓一刀。
在那种局势下,荆襄实在是抽不出哪怕一兵一卒,去强行攻打零陵和桂阳了。
能不费一兵一卒,用一纸空文便全了荆南的版图,免去两郡刀兵之灾,让荆襄得以全力应对汉水之战,便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可是。
政治上的妥协,向来是伴随着隐患的,随之而来的后果终究会存在。
既然当初选择了妥协,那么前方,就有无数个坑在等着去跳。
总不能之前还说得好好的,信誓旦旦地保证不杀人。
结果汉水之战一打完,转过头就翻脸不认人,提着刀子开始在零陵桂阳大开杀戒吧?
真要那么干了,事情传出去,荆襄政权的名声还要不要了?以后谁还敢向顾怀投降?
就算荆襄大军是脱胎于赤眉军,名声本就不怎么好听。
但既然现在已经受了招安,顾怀还披上了州牧的官服,有些不要脸的底线事,也是绝对不能干的。
于是,一种诡异的局面便在这两郡形成了。
一方面,地方城池的城头上的确更换了荆襄的旗帜,各级官员也纷纷上表,很是恭顺地接受了襄阳府衙的统治和政令。
但另一方面。
在那些府衙管不到的乡野之中。
地方宗族依然完好无损,他们在深山里搞的那些小动作,更是管都管不到。
至于这些被武陵和长沙战况吓到,又听闻了汉水之战结果,无奈投降的人,对顾怀、对荆襄的忠心到底能有几分?
答案可想而知。
......
不过,陆沉也不得不承认。
这帮零陵和桂阳的地头蛇,的确是聪明得紧,难怪见势不对就能靠着投降保全身家性命。
面对推行而来的《恤民令》,面对那些要求丈量土地分给百姓、推倒贞节牌坊瓦解宗族权威之类的手段。
这帮平日里把土地和宗族规矩看得比命还重的世家老爷们,愣是咬着牙,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举旗反抗。
他们乖顺得就像是被养熟了的家犬。
至于为什么...一方面可能是这些自诩聪明的人们,认定了那位年轻州牧的目标,必然是北上逐鹿中原。
在他们看来,顾怀搞出这些动作,无非是新官上任三把火,要在荆南立威罢了。
零陵和桂阳这种偏远之地,中原逐鹿根本用不上这里,顾怀也就是闹腾一阵子,等他大军一走,陷入了中原那个泥潭里,哪还有精力管他们?
他们没什么好急的,大可以在眼下伏低做小,冷眼看上几年再说,等风头过了,土地还是他们的,那些泥腿子终究还得回来给他们当牛做马。
而另一方面...
则是因为,汉水之战结束后,陆沉这个一手扫平了荆南、杀得人头滚滚的杀神。
直接带着那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南征精锐主力,驻扎在了长沙。
就那么冷冷地看着他们。
说实话,他们又不傻,有这位在,吃饱了撑的才选择在投降后还公然反抗府衙政令!
谁都看得出来,陆沉当时坐在长沙的军营里,就盼着最好有哪个不开眼的两郡宗族跳出来反抗!
只要敢有人站出来,他陆沉就能名正言顺地,撕毁当初的妥协,带着大军,再把零陵和桂阳这两郡,用刀子狠狠地犁上一遍!
而陆沉也确实是这么想的。
他在长沙待得很是烦躁,自从汉水之战结束,他已经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闻到过战场上那种令人迷醉的血腥味了。
对于他这样一个为战争而生的人来说,没有仗打的日子,实在是很难受。
可是,那帮地头蛇太能忍了。
忍到了陆沉一点把柄都抓不到的程度。
没办法,既然别人不给理由动兵,顾怀那边又严令不许擅启战端、不许破坏府衙信誉,陆沉也就只能强压着心头的杀意。
他在长沙,冷眼看着那些文官像蚂蚁搬家一样,一点一点地将《恤民令》推行下去;看着那些在长沙一战中被杀破了胆的残余宗族,像鹌鹑一样伏低做小,任由官府剥夺他们的特权。
直到长沙和武陵的一切都走上了正轨,底层的百姓开始分到了土地,对荆襄府衙产生了归属感。
陆沉才直接拔营,带着他的亲卫营和近万精锐,浩浩荡荡地开进了零陵郡,直接坐镇在了这郡治之中。
而他这一来,算是彻彻底底断了某些人的念想,把这两郡在暗地里最后可能翻起的几朵浪花,给碾碎压平了下去。
这一呆,便是大半年的时光。
......
四季流转,这些时间里,虽然因为有着当初的承诺在,陆沉没办法像在武陵和长沙那样大开杀戒,字面意义上彻底瓦解那些豪门宗族。
但他怎么可能什么都不做?
既然不能明着杀,那便来阴的,用阳谋去肢解!
他做的最果断的一件事,便是彻底剥夺这些地方宗族豪强的武装力量。
对于那些在投降时,试图继续保留宗族部曲和私兵的世家,陆沉以荆南大军统帅的名义,直接下达了一道军令:为了防备岭南百越可能的北上侵扰,零陵、桂阳两郡进入整训状态。
借着这个名义,他强行将零陵桂阳原有的郡县兵丁,连同那些世家大族里的私兵部曲,全数集结到了大营之中。
宗族豪强们虽然不情愿,但面对陆沉这种不太会和他们讲道理的人,也只能乖乖把兵力交出来,他们原以为,这不过是走个过场的操练,等练完了,人还是得还给他们。
但他们想错了。
当这些地方武装进入大营的第一天,陆沉便将麾下经历过数次血战的精锐老卒作为骨干,强行将这数万名地方武装彻底打散。
没有按县编制,更没有按宗族编制,而是完全随机地混编入各个百人队、千人队中。
原本抱团的宗族私兵,立刻被稀释,紧接着,便是长达几个月的狠辣操练。
在这个过程中,不出陆沉所料,那些习惯了在地方上作威作福、听调不听宣的地方军头和宗族子弟,受不了这种苦,更受不了荆襄将领的随意打骂,暗中串联,试图煽动营啸哗变,逼迫陆沉让步。
这正中陆沉下怀!
当晚,哗变刚刚露出苗头,甚至还没来得及拔刀对砍,他们便发现月光下好奇看着自己的甲士已经围死了营寨。
没有任何废话,陆沉直接以战时军法,当着上万人的面,直接将那一批试图煽动哗变的三百多个地方军头、宗族子弟,全部砍了脑袋!
人头在大营的辕门外堆了起来,鲜血染红了整个校场。
在这个过程中,两郡的各大宗族自然慌了神,他们提着各种金银宝物,跪在陆沉下榻的行辕外哭天抢地地求情,甚至搬出了当初顾怀给出的承诺。
但陆沉一概不见,不理会任何求情,更不接受任何贿赂。
他完全以最高标准的战时军纪,来约束这片明明处于承平之地的军队。
于是,两郡的宗族豪强们终于发现,他们引以为傲的那点私兵武装,在陆沉的屠刀和阳谋下,短短月余时间,便如冰雪消融一般,土崩瓦解。
武装被解除,零陵和桂阳的宗族,虽然依旧庞大,但再也无法对荆襄政权构成任何实质性的威胁了。
不过做完了这一切,陆沉的心里却并没有多少成就感。
这算什么?也不过是顺手杀几条虫子罢了。
当然,在这无聊的时间里,除了用手段压制地方、肢解武装之外,他也不是什么正事都没做。
他一直在看着南方。
看着那片被迷雾和群山笼罩的岭南。
他不知道远在襄阳的顾怀,有没有和他想到一块去--但事实上,当他来到零陵这片土地,站在城墙上向南眺望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在做一件事情。
他频繁地派出精锐斥候小队,伪装成商贩、猎户甚至流民,沿着潇水顺流而下,冒着山林里的瘴气和毒虫,对那条古老残破的潇贺古道,进行着详尽的军事测绘。
水流的深浅、河道的宽窄、沿途可供大军扎营的平地、能够布置伏兵的险要隘口、乃至当地土著部落的分布和风土人情...
一份份绘制的草图,带着密密麻麻的标注,汇总到陆沉的案头。
因为,陆沉觉得,零陵,从来都不是荆襄政权向南扩张的极限!
相反,以南岭那五座绵延的山脉为界,山脉以南的岭南,乃至更远处的交州,恰恰是荆襄政权在未来一个绝佳的、大有可为的、且可以进行长期经营的后院!
零陵以南,便是巍峨的五岭山脉,它是荆襄政权所在的荆州与广阔的岭南地区之间,一道难以逾越的天然地理屏障。
而越过这道险峻的五岭,展现在眼前的,便是一片与中原截然不同的广袤天地--岭南与交州。
这里的疆域很是辽阔,在如今的绝大多数中原人,包括那些朝堂上的衮衮诸公眼中,岭南和交州,是一个听名字就会让人感到皱眉头的鬼地方。
为什么中原王朝历朝历代,在惩治那些犯下重罪的官员或穷凶极恶的罪犯时,最严酷的刑罚之一,往往都是一句“发配岭南”?
因为在此时的认知里,去了岭南,就等同于一只脚踏入了鬼门关,生还的几率微乎其微。
那里远离中原教化,是真正的化外之地,气候湿热难当,一年四季彷佛都在蒸笼里,更为恐怖的是山林中弥漫的瘴气,中原人一旦吸入,往往会染上疟疾等恶疾,高烧不退,十死无生。
丛林里毒蛇猛兽横行,更有那些茹毛饮血的百越土著部落不时出没,他们不通汉化,极度排外,擅长在山林中使用毒箭和陷阱,中原的军队一旦深入,往往连敌人的影子都摸不到,便会在湿热和疾病的折磨下溃不成军。
交通的极度闭塞,加上恶劣的自然环境,使得中原王朝虽然在名义上将这些地方划入了版图,甚至设了郡县起了名字,但实际上,根本无法进行有效的直接统治。
朝廷大多只能派遣几个不怕死的官员,去沿海的几个地方做做样子,至于广大的内陆和山区,依然是土司和当地豪强自治的天下。
所以,中原人怕岭南,朝廷也不愿意在岭南多耗费精力。
但陆沉不怕。
此刻的他站在城墙上,回忆起这大半年来,他曾数次向远在襄阳的顾怀去信。
如今的荆襄,经过《恤民令》的推行,内部发展得极好,兵精粮足。
也就是说,时候差不多了。
他向顾怀建议:如果觉得现在北上中原还为时过早,那么,至少可以发兵北上,再次拿下南阳!
只要重新占据了南阳盆地,以及将方城那道中原南下的门户关上,从此荆襄进可攻退可守,彻底立于不败之地。
但是,这些建议全都被顾怀批复否决了。
“时机未到,暂缓兵戈,休养生息。”
看着这些批示,陆沉闲极无聊,憋得难受,也就只能将目光越过五岭,往南边打起了主意。
这一琢磨,他竟然发现,在如今荆襄割据一方、随时可能面临多面夹击的背景下。
向南发展,似乎...还真是一个极具战略眼光的奇招!
首先,这可以完美地避免荆襄过早地陷入中原泥潭。
中原,自古乃四战之地,无险可守,群雄逐鹿,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过早地把荆襄这点积攒起来的精锐家底投入进去,只会白白消耗自身的实力,让别人坐收渔翁之利。
而南下,则能以相对小得多的代价,避开中原主战场,获取到堪称巨大的战略纵深!
其次,岭南虽然开发程度远不如中原,但胜在地域广阔,且没有强大的割据势力,只要能够克服地形和气候的困难,将其纳入荆襄的直接统治之下,荆襄便拥有了一个退可守、进可攻,源源不断提供钱粮和兵源的大后院。
最重要的是,掌握独特的战略资源!
交州,那可是濒临南海的区域,是罕见的海上贸易枢纽!
控制了交州,便意味着控制了通往海外的航线,在江南乱战的情况下,这意味着难以想象的庞大财富,在那里,可以通过海船,源源不断地获取到中原稀缺的香料、璀璨的珍珠、珍贵的犀角等贵重物产。
不仅如此,南方的丛林里,还有着让中原骑兵闻风丧胆的特殊兵种--战象!
对于这乱世来说,有了这些财富和资源的支持,荆襄的发展,完全可以跳出仅仅依靠土地农耕的模式,走出另一条以商养战、富甲天下的全新道路。
陆沉越想越觉得劝顾怀放弃逐鹿中原,选择南下征百越才是正道,虽然理智告诉他,这份蓝图,少说也得花上五年、甚至十年的时间去经营和开拓。
但他也不急,眼下,他也只能趁着闲暇,多派些斥候,多画几张地图,为将来可能到来的南征多做些前期准备罢了。
“可惜...大好版图,若是能向南开疆扩土,饮马南海,即使这几年不能去中原逐鹿,不能痛饮敌人的鲜血,倒也是极好的...”
风中,他的呢喃声没人听见。
在零陵的这段岁月,他是孤独而压抑的。
江北再无战事,荆南也被压平,江南的乱局荆襄注定不能去掺和,北上中原现在看来还遥遥无期...对于为战争而生的他而言,这种长期为了大局,而不得不与朝廷保持着默契的对峙,为了维稳而不得不按兵不动的生活,无疑是一种折磨。
也不知道,还要熬到什么时候。
就当陆沉感叹完这一句,准备再巡视一会儿,便抽身回去处理公务时。
“噔噔噔!”
一名浑身是雪的亲卫,快步冲上城墙,来到陆沉身后。
他“噗通”一声单膝跪地,双手将一份急信高高举过头顶。
“禀大帅!州牧大人手令!”
陆沉霍然转身,那双眼眸中立刻爆发出了一团骇人精光。
他沉声喝道:
“念!”
......
“州牧令:中止荆南后续所有巡视行程,着锦衣卫南镇抚司指挥使清明,即刻放下手头事务,赶赴武陵行辕议事...”
桂阳郡,清明坐在案几后,慢慢地,将手中那份加急密令,放在了桌面上。
他沉默着,陷入了长久的思索。
火盆里跳跃的火光映照着他的侧脸。
现在的他早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在流民堆里为了半个馒头跟野狗搏命的少年了,严格意义上来说,他已经彻底长成了个青年。
长期执掌暗卫,再到如今大权在握、令无数荆襄官员闻风丧胆的锦衣卫南镇抚司指挥使。
这长长的一路...倒没有让他的心性变得扭曲或者阴鸷起来,只是,如果说一开始担任暗卫统领的时候心智还不算成熟,做事总喜欢扮老成,装冷酷,那么久而久之,那当初看起来还有些可笑和举动,那张曾经也有些稚嫩的脸,现在也的确习惯了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波动。
毕竟他现在,也的确是有资格冷酷的。
锦衣卫大举过江,将情报网撒向荆南四郡,已经是大半年前的事情了。
荆南需要监察的事情,实在是太多、太杂,武陵和长沙两处先不谈,零陵多矿,那些开矿的宗族和豪绅,哪一个不是手底沾满了矿工的鲜血?隐匿了多少开采出来的铁矿和铜矿?
桂阳则是农业发达,在这里推行《恤民令》的阻力,虽然表面上没有爆发,但暗地里,那些阳奉阴违、把劣田分给百姓、把好田挂在假户头上的勾当,简直是不胜枚举。
甚至地方官吏与宗族勾结的事情更是数不胜数,这些,都需要锦衣卫去一笔一笔地查,然后一颗人头一颗人头地去杀!
好在,清明知道自己作为锦衣卫如今的两位指挥使之一。
论起武艺和那如同鬼魅般的杀人本事,他远不如一直独来独往的霜降;论起聪明劲,他也比不上喜欢读书的小满。
论起拿捏人心、布局筹谋,他更是比不上远在蜀地的谷雨。
但,他能坐稳这个位置,最受顾怀信任。
是因为他也有自己无可替代的优点。
那就是--务实,统筹,以及绝对的稳重。
在这大半年的时间里,他硬生生地在荆南这片土地上,从无到有,构建起了一个从郡城一直延伸到乡野村落的庞大监察系统!
他没有用那些雷霆万钧却容易打草惊蛇的手段。
而是今天抓一个贪污了十石救济粮的小吏,明天处理一个强占民女的宗族子弟。
一点一点地,抽丝剥茧。
将武陵、长沙、桂阳和零陵那些试图在《恤民令》下蒙混过关的势力,查了个底朝天。
他甚至建立起了一套严密的文书档案,把每一个可能有问题的官员、乡绅,他们每天见了什么人,吃了什么饭,甚至有几房小妾,都记录在案。
对于公子交代下来的事情,清明一向都做得很好。
好到了挑不出一丝毛病的地步。
他当然知道公子这些时日,正在亲自南巡荆南的事情,他也一直盘算着日子。
按照行程,公子在解决了武陵的事务后,若是不去长沙,过些日子,就该到桂阳了。
为了迎接公子的到来,清明在前阵子,还特意下狠手,整治了一番桂阳郡下,搞得那些原本就被折腾得够呛的地方宗族乡绅哭爹喊娘。
他心里一直想着,断不能让公子在桂阳看到一丝乱象,不能让公子失望。
等到公子巡视完桂阳,新年之前,他便向公子述职,报备荆南的诸般事情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他也该请求回襄阳去坐镇了。
毕竟,锦衣卫这一年来,膨胀得实在是太厉害,编制扩大了十倍不止,招募了大量的人,襄阳那一块的锦衣卫事务,虽然有小满在主事,可小满那性子...
清明一想到他,眉头就忍不住皱了起来。
小满平时看起来总是笑嘻嘻的,一副阳光少年的模样,逢人便说好话,可实际上,小满的手段实在是太狠厉,太不讲规矩了!
为了达成目的,小满什么极端的事情都干得出来,他对公子的忠诚当然没话说,可清明知道了襄阳工业区的事情后,就一直担惊受怕小满在那边没个节制地杀下去,把襄阳弄得天怒人怨,给公子惹些不必要的麻烦。
他亲自回去梳理形势,才是最稳妥的。
只可惜,这一切的计划,都在今天,被打乱了。
公子的南巡,竟然在沅陵硬生生地停住了!而且这封密信上,根本没有提接下来的行程,反而是让他立刻放下桂阳一切事务,火速赶往武陵沅陵,亲自面见公子!
为什么?
虽然想不明白...但不妨碍他嗅到了些风雨欲来的味道。
作为亲手被顾怀调教出来,一直堪称是顾怀最信任的几个人之一的他,太了解公子的行事作风了。
公子做事从来都极有条理和计划,荆南的巡视更是怎么看都不可能临时取消的重要行程,而每一次,当公子突然改变原定计划,做出这种看不出缘由的紧急调度时。
那都绝对是,一场足以掀起波澜的动作的前兆!
“中原?不太可能;江南?有些冒险;难道...是蜀地?”
清明在心里默默推演着。
不过,无论是哪里,沉寂了一年的荆襄,或许要再一次,对这个乱世张开它的獠牙了!
沉默了片刻,清明将那份密令在炭盆上点燃,看着灰烬纷飞,他沉声开口:
“来人,唤秋分来见我。”
不多时,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响起,门被推开,一阵寒风卷着一个女子的身影,踏入了屋内。
来人当然便是秋分,二十四节气中,负责掌管文书与情报梳理的人之一,也是清明在荆南这大半年来,最为倚重的副手。
与谷雨那种温婉如水的性子不同,秋分是个身段高挑、容貌生得娇艳,举手投足间都透着股成熟稳重气息的女子。
她穿着一身干练的锦衣卫飞鱼服,腰间的束带勾勒出丰腴的曲线,表情一如往常,总是笑得明媚。
“叫我有什么事?我才刚想泡会儿热水歇下呢,你看我头发都是湿的...”
清明看着她撩头发的妩媚模样面无表情。
“我要立刻离开桂阳,北上去武陵见公子。”
听到“公子”这两个字,秋分调戏清明的动作也停了下来,神色慢慢变得严肃,认真听着。
清明交代道:“时间紧迫,来不及做过多交接了。”
“我走之后,这桂阳郡,乃至整个南镇抚司在荆南的事务,便暂时交由你来全面代管。”
他起,拿起厚厚的一叠卷宗,拍在了秋分的手里。
“这是城东李氏和城南王氏这两家地方大族的罪证,我原本打算等公子来时再动手,好让公子晓得荆南这帮宗族不管看上去多老实,都不能有半点放任。”
“但现在等不了了。”
“你要死死盯着他们,时刻准备动手!这几天,桂阳城门许进不许出!如果他们有任何想要异动的迹象,或者是试图转移家产...”
清明的眼中闪过一丝与年龄极不相符的狠辣。
“不必请示,也不用等我回来。”
“你直接调动南镇在荆南的人手,以及地方兵力,先斩后奏!”
“我有预感,很快就要出大事了...所以就算杀个血流成河,也绝对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让桂阳的后方出乱子,明白吗?”
秋分接过卷宗,那双好看的眼眸里,再无半点媚意,干脆利落地点头领命:
“知道了,我这便开始准备动手。”
“好。”
清明点了点头。
他知道秋分的能力,所以也并不怎么担忧,大步走到一旁的兵器架前,取下自己的佩刀,熟练地佩戴好。
随后。
这名年轻的锦衣卫指挥使,推开房门,一头扎进了那已经席卷了整个南方的冬日寒风之中。
翻身上马,带着几名锦衣缇骑,朝着武陵的方向,绝尘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