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怀去了沅陵,陈婉是留在临沅的。
一来是因为入冬之后,荆南的天气比起江北要更湿冷几分,她这几日身子总觉得有些莫名其妙的疲乏不适,食欲不佳;二来,顾怀此去沅陵,乃是为了处理五溪蛮族那些错综复杂的公事,甚至可能还要往十万大山边缘走一遭,环境恶劣,她不想因为自己的身子而拖慢了夫君的行程,给他添麻烦。
于是,大队人马继续南下,她则留在了这座已经代替长沙成为荆南中枢的城池里,暂居休养。
只是,随着顾怀这一走,连带着将那位坐镇荆南快一年的总督萧平也一同带走,临沅城内,尤其是那座原本高效运转的总督行辕,也不可避免地产生了些动荡。
临沅的郡县衙门,以及总督行辕里留守的官吏们,虽然没有因为上官的离去而彻底乱套,但那种以往政务处理上那种让人心折的高效,却也慢慢消失了。
毕竟,在过去一年里,荆南四郡的所有军政要务,几乎全是萧平一手统辖。
那些在荆南推行《恤民令》过程中遇到的种种棘手问题,地方宗族的暗中反扑,甚至各县之间为了修缮道路水利而产生的钱粮扯皮,只要报到那位总督案头,不消半日,便能得到批复。
而且,那批复往往一针见血,绝不拖泥带水,给出的办法永远是平衡了各方利弊之后,直击要害的最优解。
久而久之,荆南各级官吏们都习惯了在萧平手底下做事,他们只需要将情况如实汇报,哪怕是再毫无头绪的一团乱麻,那位总督大人也能抽丝剥茧,给他们指一条明路。
而且,因为这种几乎不需要自己担太大风险和责任的处理效率,底下许多官员甚至有些飘飘然了,觉得治理地方似乎也没那么难。
但萧平这一走,甚至连个临时的代管之人都没留下,好些原本只需要送上去就能得到解决的问题,一下子被压在了案头上。
需要自己拿主意了。
官吏们顿时变得茫然起来,比如某县报上来的宗族隐匿田产拒不交税,以往萧平总是能精准拿捏其软肋,兵不血刃解决问题,现在让他们自己去处理,他们反倒束手束脚,生怕一不小心激起民变,或者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再比如冬日里的赈济钱粮调拨,少了萧平的统筹,几个县的佐贰官为了多争抢些份额,能在总督衙门里吵上一整天。
当然,外头这些因为政务积压而产生的焦头烂额,陈婉是不知道的。
她暂居在临沅郡衙后方那座守卫森严的行辕内宅里,顾怀离开时,将半支亲卫营留了下来,专职护卫她的安全。
这半支亲卫营,皆是百战余生的精锐,披坚执锐,将这内宅围得滴水不漏,别说安全问题了,估计就算是眼下这临沅城内突然发生了大规模的暴动,这些亲卫都有十成十的把握,护着他们的主母一路杀出城去,安然返回江北。
而临沅的大小官吏们,自然也知道那位神秘的荆州牧夫人如今就在府衙后宅坐镇。
只是,他们并不清楚陈婉留在临沅仅仅是因为身体不适,没有一同前往沅陵,只等顾怀回来便会继续巡视其余三郡。
在官场上,最不缺的便是揣摩上意。
这些官吏们看着那位州牧大人只带走了总督萧平,却将自己的发妻留在了临沅这个荆南的政治中心,不由得生出了无数浮想联翩。
荆襄官场,最近这一年来可是有不少传闻的。
比如,如今整个荆襄八郡的官场格局,早已被梳理得泾渭分明,当初从江陵那座顾家庄子里由州牧大人亲手带出来的夜校骨干们,如今在各郡县几乎都占据了要职,这些人只要不犯下什么大错,平步青云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再比如,州牧大人提拔人才的标准,简直是离经叛道,与如今大乾官场的规矩截然不同!
大乾官场选官,首重仪范,也就是长相得端正,不能有残疾丑陋之貌;其次便是看治圣人经典的才学,文章写得好不好,诗词作得妙不妙。
可那位州牧大人呢?
他一不看外表--没看如今稳坐一把州牧麾下谋士交椅的许良大人,那容貌简直丑陋如夜叉,可照样能从一介寒门布衣,被州牧大人一眼看中,一步登天?
二不重治学--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熟读四书五经的饱学大儒,在襄阳连个门客都混不上,反倒是那些有着偏才的人,备受重用。
就比如那位所谓农政署的署长,手中堪称握着荆襄上下八郡数百万百姓春耕秋收生计的紧要位置,可干活的,居然是个字都不认识几个、双手满是老茧的老农!
这等不拘一格的用人风格,倒是让好些想要投机取巧、死背经典的文人们没了出路,摸都摸不准这位州牧大人到底看重人才的哪一面。
在这样的背景下,关于这位一向不喜在人前露面、只知道是江南苏州世家嫡女出身的州牧夫人,自然也有许多消息流传出来。
比如,州牧大人的起家之地,也就是江陵,在过去一年多的时间里,其实一直都是这位夫人隐于幕后督管!
再比如,那些从庄子里出来的骨干,只要提到这位顾怀的发妻,无不诚心交口称赞,竟无半点恶言,人人皆是发自肺腑的尊敬,更是对她统筹起大事、调度起庄子和江陵政务来的手段敬佩不已,直言其干练果决,竟是丝毫不让男儿!
种种事迹叠在一起,这一次由不得临沅的官吏们不多想了。
萧平这位荆南总督突然被带走,连个交接都没有;而这位在江北便有主政经历的夫人,却恰好带着重兵留在了临沅行辕。
难道...那位行事向来出人意表的荆州牧,竟是打算让自己的夫人,来主政这荆南一方?!
这...
想到这个可能,不知多少官员私底下内心震动。
大乾上层,虽说礼教尚不如理学盛行后那般严苛到了极致,高门大户的女子行事,多少也有几分前朝遗风,不至于完完全全被死困在闺房之中,偶尔抛头露面、参加诗会也属寻常。
可是...明目张胆地出任一地主官,统辖数郡政务,这简直是骇人听闻,实打实的牝鸡司晨啊!
可若是州牧大人真这么打算,为何总督离任也有些时日了,襄阳那边却还是没有半点明文诏令下来?
当下,也不知多少荆南的官吏在心里揣测着上意,辗转反侧地考虑要不要提前掺和进这桩足以震动天下士林的大事里。
有人想着若是上书逢迎,恳请夫人主政,说不定能拔得头筹,简在州牧之心;也有人自诩清流,想着是否要坚决上书反对,誓死捍卫礼法,并以此搏个直臣的名声,引得那位荆襄之主的注意...
暗流涌动,人心浮躁。
然而,外界的这些纷纷扰扰、揣测谋算,陈婉却是半点都不知晓的。
或者说,她即便能猜到几分,也根本未曾放在心上。
她在行辕的内宅里安安静静地将养着身子,顾怀倒也从沅陵那边,借着快马传书,每隔数日,便来封信。
信中大多是些关切她身体的温言软语,顺带着提了提沅陵那边五溪蛮族的复杂事宜--那些化外之民桀骜不驯,又牵扯到深山里的利益纠葛和分化拉拢,绝非是一纸政令就能解决的。
陈婉冰雪聪明,一看便知道这不是一旬半月能轻易理清的事情。
于是,她便也按捺下心中的思念,在行辕里安心等待起来。
她行事向来是以顾怀为先,处处为他考虑,她知道如今荆襄虽然大定,但顾怀在士林中的名声因为强推《恤民令》已经两极分化,她万万不愿意因为自己的一些越权举动,而给顾怀惹来任何诸如“妇人干政”的恶劣影响,平白给那些想要攻讦夫君的人递刀子。
所以,这些时日在临沅待着,她竟是半点想去了解郡衙政务的心思都没有。
每日里,她只是在亲卫的严密护卫下,安生休养,天气好时,便去临沅的街头巷尾逛逛,亲眼看看这座城池,感受下这片土地在《恤民令》的洗礼下,渐渐诞生出的各种新生风气和勃勃生机。
偶尔闲暇无事时,她倒也会翻阅一些行辕里汇总过来的、关于荆南四郡这大半年来的政务情况,以及这一年来的变迁卷宗。
这一日午后。
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棂,斑驳地洒在暖阁的书案上,陈婉斜倚在锦榻上,手里正翻看着一份从零陵郡送来的年终汇总文书。
翻着翻着,她的动作微微一顿,那双秋水般的澄澈美眸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
这份文书,是关于零陵大军调度,以及...陆沉的。
算起来,陆沉坐镇零陵,从南阳之战后,竟已快一年了。
文书上一笔带过这一年来,陆沉是如何用各种冷酷手段,将零陵当地那些盘根错节的宗族势力兵不血刃地解决,将他们私藏的兵甲尽数收缴,将那些私兵彻底瓦解、重新编练的。
陈婉心头微微一动。
坦白来讲,她和陆沉连话都没说过半句,所有的了解,皆是来自于顾怀口中的闲谈,以及战报、公文。
但作为世家女,她自幼饱读史书,自然而然,对陆沉这样将领的印象,一直算不上好。
她读过太多史书上那些将领居功自傲、挟兵自重,最终反噬其主的故事了,尤其是像如今荆襄这样刚刚建立的割据政权,若是主弱臣强,更是随时有倾覆之险。
陆沉太能打,威望太高,在荆襄的军事体系里,除了顾怀这个荆襄之主,军中便是以他为尊,而且旁人毫无意见。
她曾不止一次地在深夜里考虑过,要不要出言劝诫一下顾怀,稍微压一压陆沉的兵权,或者提拔一些其他将领成为方面主帅--总之就是不要让陆沉一家独大。
可是,每次看到顾怀提起陆沉时的模样--虽然嘴上总是没个正形地喜欢奚落几句,但她心思通透,又怎么可能看不出来,自家夫君威严日重,心思也开始深沉起来,但在心底深处,是把那个人当成了可以托付后背的朋友的?
只是...
起势的时候是并肩作战的朋友,后来时过境迁,随着权力的膨胀和地位的变化,却又反目成仇,甚至兵戎相见的例子,难道还少么?
陈婉深爱着顾怀,她知道顾怀也深爱着她,她极力想要做一个完美的贤内助,她不愿让夫君觉得,自己是个会仗着宠爱,在私下里怂恿、挑拨他与麾下文臣武将之间关系的善妒女子。
所以,她向来不开这个口,哪怕一路南下,偶尔聊到了荆襄的文臣将领,她也只是安静地听着,微笑着给夫君添茶。
可她心头的那份忧虑,却始终如影随形,未曾消失。
直到今日。
直到她在这暖阁里,细细地看完了这份零陵的年终汇总文书。
陈婉放下卷宗,嘴角忽然漾起了一抹释然弧度,那一直压在心头的石头,终于被悄然移开。
如今一看,她才发觉,自己终究是有些小看自家夫君了。
夫君看似对这一切毫不在意,但实际上,他多少也是懂帝王心术,懂制衡之道的。
政治,从来都不是单纯的感情用事,朋友之间可以互相信任,甚至在战场上依托生死,但政治上的大局构架,却绝不能与任何个人感情产生纠绊。
每一个能在这乱世中站稳脚跟、甚至意图问鼎天下的枭雄,都必须有一颗足够清醒、甚至可以说是冷血的心。
你可以不那么做,但你一定要那么去考虑,去防患于未然。
陈婉想通了。
所以,当初在汉水之战那场决战结束后,陆沉虽然是毫无争议的荆襄军方第一人,八郡一统更是身居首功,但顾怀随后便立刻下令,让陆沉南下,去坐镇零陵这个荆南最偏远、最不需要打大仗的地方。
甚至于,将他按在那里,整整一年!
一年没有任何战事,对于一个渴望建功立业的主帅来说,这也许是明珠蒙尘的打压,也许很是残酷。
但这也是一个割据政权,要走向稳定的第一步。
夫君或许在做出这个决定时,想到了这一层制衡;也或许只是出于信任,单纯觉得陆沉能镇住南方。
但无论如何,既然这么做了,客观上便是兵不血刃地解决了襄阳可能存在的最大隐患。
一年的时间,已经足够长了。
长到足以让荆襄八郡的政令彻底落地生根,长到足以让军官学院里的那一批批新生代将领、从事被安插进军队的各个要害角落,长到足以让顾怀荆襄之主的身份,成为所有军民心中的理所当然。
时至今日,哪怕陆沉在军中的威望再高,他也不可能在如今这种政令通达、军心民心归附的情况下,登高一呼,便能率领大军转向反攻了。
看破了这一层,陈婉的心情顿时变得轻松起来。
那种由内而外的通透感,甚至连带着让她这几日一直有些酸软困乏的身子,都感觉好了许多。
算算日子,到这一日,她在临沅,已经待了快整整两个月了。
用过早膳,陈婉正准备去庭院里赏一赏那几株傲雪绽放的寒梅,行辕外的亲卫却来通报。
临沅太守,在外求见。
陈婉微微蹙眉,本欲不见,但听那亲卫说太守急得满头大汗,似乎是政务上遇到了什么随时可能激起民变的大难题,她犹豫了片刻,终究是不忍看着夫君治下的百姓受苦,便点了点头,去了外堂。
隔着一道细密的珠帘。
那临沅太守一见帘后那端坐的模糊身影,便赶紧行礼,连声告罪。
原来,他在政务上遇见了无法决断的难题,如今荆南总督萧平离任,报到沅陵那边又迟迟没有回音,而眼看年关将近,许多关于冬日赈济、明春农具调拨、以及地方宗族趁着冬闲又要搞些小动作的棘手卷宗,已经堆积如山。
这位太守实在是不敢擅自做主,生怕一着不慎酿成大错,引来锦衣卫,或者被那位向来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州牧大人给摘了官帽,思来想去,知道州牧夫人在这行辕停留,他只能硬着头皮,来求见这位传说中极懂政务的夫人,想要得到些指示。
陈婉本想拒绝,但听那亲卫描述那太守在雪地里急得团团转的模样,终究还是有些于心不忍,也是不忍看夫君的治下因为政务停滞而出乱子。
她让人将太守引到了前厅,自己则在珠帘后落座。
她看过太守递进来的政务折子,眉头微蹙,的确复杂,涉及到府衙政令与地方实际情况的冲突,其中还夹着几个大宗族在背后隐秘的推波助澜。
但这些,对于从小耳濡目染、又在江陵替顾怀管了那么久大盘账目的陈婉来说,并非不可解。
她隔着珠帘,声音清冷,条理清晰地稍微提点了几句。
先指出了宗族利用政令漏洞的关窍,又给出了分化打压、结合驻军威慑的具体方法,最后甚至将账目上的几处不合理之处一并点了出来,甚至于,主动点醒了这太守,可以去求助锦衣卫!
那太守本是在寒冬腊月里急出了一身冷汗,听完珠帘后那三言两语的剖析,顿时如梦初醒,恍然大悟!
“夫人大才!下官茅塞顿开!”
太守喜悦告退,连连作揖,甚至比当初去求见萧平还要恭敬几分。
有了这太守的带头,临沅衙门里其他几个被政务卡住脖子的官吏,也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纷纷跑来求见。
这行辕的前厅,倒是隐隐有了些当初萧平坐镇时,那种车水马龙、求见者络绎不绝的味道了。
只是陈婉极有分寸,她不愿抛头露面,更不想让人觉得她是在借机揽权,她不再一个个召见那些官吏,而是定下规矩,让他们将急需处理的折子递进内宅,她只看,然后给出批复,不涉及任何人事任免和驻军调动。
即便如此,那精准老辣的批复,也让临沅官场彻底折服,俨然有了些反客为主、代行总督之权的味道。
午后,雪下得大了些。
大夫例行来内宅问诊。
陈婉端坐在软榻上,隔着一道珠帘,伸出一截皓白手腕,搭在脉枕上。
替她号脉的,是一位年岁已大、在荆南一带颇有盛名的女大夫。
那大夫闭着眼睛,手指搭在陈婉的脉搏上,号了一会儿,眉头渐渐紧皱起来。
她没有立刻明言,只是收回手,恭敬地告了罪:“夫人恕罪,您这脉象...太过隐蔽滑转,老身一时还拿捏不准,或许还需要一会儿,让老身再仔细斟酌斟酌。”
陈婉看着大夫那凝重的神色,心里微微咯噔一下,但面上还是温和地笑着说:“大夫不必着急,慢慢看便是,我这几日只是觉得乏力,倒也无甚大碍。”
就在这时,一旁挑开门帘,走进个劲装女子来。
这倒不是顾怀留下的亲卫,毕竟他的亲卫营都是军中筛选出来的男子,而这位乃是从江陵顾家庄子里出来的、陈婉的贴身护卫。
陈婉当初在江陵,总是要在庄子和江陵城池之间奔波统筹,她身为州牧夫人,身边总得带些护卫,而那些护庄队的糙汉子们虽然忠心耿耿,武艺高强,但终究男女有别,有诸多不便。
于是,当时还在江陵的杨震便亲自挑选了庄子里好些个身家清白、身体素质好的女子,进行了一番严苛训练。
这些女子,弓马功夫或许比不上那些沙场上厮杀出来的男儿,但若论到贴身护卫、近身搏杀,以及对危险的敏锐嗅觉,却也不差顶尖护卫太多了。
从此,这些劲装女子就跟在了陈婉身旁,形影不离。
那女护卫快步走近,带着一身外头的风雪寒气,在陈婉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陈婉略有些惊讶地扬起头。
夫君来信?可明明两天前,驿站才刚送来他的一封家书,信里还说着沅陵的一切已经接近尾声,他很快就会回临沅来接她,准备下一站不去长沙了,而是直接转道去零陵和桂阳。
怎么突然...又有加急的信件送来?
难道是沅陵那边出了什么变故?
她一只手依然平稳放在锦垫上,任凭大夫重新搭上脉搏,继续研究着她那隐蔽脉象;另一只手则示意护卫将信件打开,递到自己面前。
陈婉接过信纸,低头看了起来。
信纸上,是顾怀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字里行间透着对她独有温柔的字迹,并没有什么文绉绉的客套,满满的皆是丈夫对妻子的熟稔与亲昵。
“婉儿,见字如面。”
“沅陵之事虽已了结,但我接下来的行程,又要改了。”
陈婉微微蹙眉,继续往下看。
“不仅长沙一行取消,零陵、桂阳我也不去了。”
“蜀地那边传来了些消息...信中不好明言,但以你的冰雪聪明,应该能猜出来一些,总之,这是天赐良机!世间时机总是稍纵即逝,我必须即刻北归襄阳,坐镇中枢,统筹调拨!
“我留了许良在沅陵继续盯着蛮族,陆沉、清明已经被我急调过来,萧平如今本就在我身边,接下来的时日,我便直接带着他们几个,从水路渡江,全速北归了。”
看到这里,陈婉的心中满是意外。
到底是什么样的变故,能让一向谋而后动、稳如泰山的夫君,如此急切地放弃了巡视剩下的三郡,甚至连一刻都不愿耽搁?
但在意外之余,那如秋水般的眸子里,却也不免泛起了一丝隐隐的小委屈。
夫君...是不是把她给忘了?
她虽然是因为身体不适,才主动提出停留在临沅,以免拖累他的行程。
可是,既然他要渡江北归回襄阳,临沅离水路也不远,他为何连过来见自己一面、带自己一起回江北的话都没提?
就这么把自己丢在荆南了?
陈婉轻轻咬了咬下唇,鼻尖微酸。
但这份属于小女儿家的委屈,才刚刚在心头升起,便在视线下移,看到信件的下一段内容时,立刻烟消云散!
只剩震惊感动。
“我不来接你,不是忘了你,而是因为,我还想做一件事。”
“萧平的眼疾和咳血,比我想象的还要严重,我若是不把他带回襄阳,静养在身边,以他的性子,必然继续耗在荆南这案牍劳形里,身子早晚垮掉,活不过几年。”
“他卸下了荆南总督的职责,继续回去做我的首席谋士。”
“可是,荆南不能一日无人督管,这总督的位置空出来了,放眼整个荆襄,如今我麾下,文臣武将虽多,却很难找出能在资历、威望和手腕上,能够镇得住这四郡之地的人了。”
“他们几乎都各有职责,李易、方正之流,更是撑起荆襄腹地官场安稳的能臣,且他们身上如今各有牵扯,实在是不适合。”
“但我还有你。”
陈婉捏着信纸的手指缓缓收紧。
“自从大军南下,荆南四郡一统,这一年来,为了彻底打破旧有的宗族牢笼,我在此地推行的,皆是高压酷政。”
“大军下乡强行推行恤民令,杀得人头滚滚去丈量田亩;强制按丁分田,推翻贞节牌坊,定溺杀女婴为重罪以恢复人口;甚至瓦解宗族对乡里的控制...”
“这些政令必须用刀剑来推行,也确实收到了成效,但是,世间之事往往过刚易折。”
“眼下,随着各种政策的强行落地,底层百姓初步归心,是时候该施加雨露,进行怀柔了。”
“治大国如烹小鲜,不能一直用猛火,只要底层百姓的心在了我们这边,接下来,便需要对剩余的、那些还算老实、躲过了清洗清算的乡绅和宗族,释放一些善意。”
“只有刚柔并济,才能让这荆南四郡,从根本上,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仅仅依靠军队的军管状态,彻底依附于襄阳府衙。”
“刚猛的事,军队做了;压制的事,萧平做了。”
“这怀柔施恩、润物细无声的事情,非你莫属。”
“婉儿,还记得当初在江陵,新年时我们的那场谈话吗?”
“我曾问你,要不要从内宅走出来,承担更大的职责,你当时顾虑重重,不想给我添麻烦,认为还不到时候,你只想替我守好江陵和家。”
“现在,到时候了。”
“我希望你,不要再继续待在幕后了。”
“我希望你,能真正站到台前,不仅是以我顾怀夫人的身份,更是以你陈婉自己的能力。”
“担任这,荆南总督!”
荆南总督!
这四个字,重如千钧!
哪怕她在这两个月里,曾数次代行过批复折子的权力,但那终究是萧平离任后的权宜之计。
可现在,顾怀要给她的,是名正言顺的封疆大吏之权!是古往今来,从未有过女子踏足过的绝巅!
“我知道你会觉得太快,也会害怕这种惊世骇俗的举动会发生什么意外。”
信里的顾怀,彷佛能看穿她此刻的慌乱与惶恐。
“但你不用担心。”
“萧平已经在荆南打好了坚实的基础,这大半年来,他梳理得井井有条,甚至没有发生过一次大规模的叛乱,战俘营兴修水利道路、恤民令推行到基层、分化地方宗族乡绅...他做得极好,留给你的,是个安定的荆南。”
“你不需要去大刀阔斧地做什么,你只需要用你的能力,将这套新政继续平稳地推行下去就是了。”
“而且,我相信你,区区四个郡的政务,难不倒你。”
“其次,有些事情,萧平不能做,其他文官也不能做。”
“但你是女子,你能做,而且你也确实做过了--就像当初你在庄子里做到的那些事一样。”
“还记得我们在官道上借宿时,遇到的那个寡妇慧娘吗?”
“在这荆南的大地上,还有千千万万个像她一样,被宗族礼教压迫得喘不过气来的可怜人。”
“文工团目前已经开始下乡演出了,很快,会有很多很多的人开始觉醒,开始拒绝那些吃人的糟粕。”
“不止是被压迫的男人,很多女人的人生,也会因此而改变,她们会有能活下去的权力。”
“但是,觉醒之后呢?她们依然是弱势的。一些细致入微的帮扶,单靠官府和律法,是顾及不到的。”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官方的组织,去管一管这些事,去维护她们的权益,去帮助那些像慧娘一样的女子。”
“我打算成立一个专属的衙门,姑且称之为‘巾帼互助署’,或者就叫‘妇联’也无妨。”
“我希望你在担任总督期间,能亲手把这个组织建立起来,让它遍布荆南的每一个县、每一个乡,让那些被礼教压迫,只能依附于父兄,离了宗族便无依无靠的女子,能在这个组织里找到归属,能有地方伸冤,能相互扶持,不再畏惧什么阴间的荒诞传说!”
陈婉看着“妇联”这两个字,眼眶不禁有些湿润。
她彷佛看到了那千千万万个在绝望中挣扎的女子,终于在这漆黑的夜里,看到了一盏指路的长明灯。
而点亮这盏灯的人,正是她的夫君。
她继续看了下去。
“最后,是关于南阳的那批人。”
“之前破灭南阳五姓时,留下的那批旁系年轻文人,我确实没舍得全杀了,但我也没有把他们留在荆襄腹地,而是多半分开安置,贬到了荆南各郡。”
“我知道南阳那些人打的什么算盘,这应该算是他们留下的火种,一旦汉水决战输了,便能用这些饱读诗书的子弟,潜伏进新的政权里,妄图从内部腐蚀、改变一切。”
“但我有信心,很快这个世道就会彻底改变!所以我没理由拒绝这种送上门的人才,或许那些老狐狸当初也想到了这一点,这也是一场关于教化的豪赌。”
“那就让时间来慢慢证明吧...毕竟,我已经在刨世家的根了。”
“你主政荆南后,帮我暗中考核一下这批文人。若有能适应新政、能为我所用的,你便记下来,将来大有用处。”
信的最后一页。
字迹变得有些潦草,但那种温情,却几乎要将陈婉整个人都包裹进去。
“婉儿,我知道你心有顾虑。”
“女子当官,换做平日,这天下的官员士子们肯定是要跳着脚大骂,嗤之以鼻的。”
“但你不是别人,你是我的夫人,是才情谋略皆不输男儿的陈婉!”
“或许的确会有些非议和中伤,有针对我的,也有针对你的。”
“但我从不在乎那些腐儒的狂吠!”
“我相信你。”
“就像当初,我们成婚之前,在那需要做出抉择的时候,你也义无反顾地,选择了相信我一样。”
“婉儿,不要怕。”
“我们一定,能一起,在这乱世里,并肩站着,继续往前走。”
“直到,看到这天下太平的那一天。”
看完最后一个字。
陈婉缓缓地放下了信笺。
珠帘后,她的嘴角轻挑,那抹笑容,美得不可方物。
没有彷徨,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被最爱之人信任、并赋予重任的骄傲与坚定。
她居然,真的要成为荆南总督了...
难怪夫君走得那么干脆,带走了萧平,连临沅都不回,便直奔水路渡江北归了。
因为他是要把这整个荆南四郡,都交到自己的手里!
就是不知道是临时起意,还是渡江之前便已经有了这种心思...
“夫君啊...”
陈婉在心底轻声呢喃,“这一次,又会分别多久呢?”
明明才刚刚分开不久,就已经,很想他了...
正当陈婉沉浸在这份思念中时。
珠帘外,那位一直闭目沉思,彷佛入定了一般的大夫,眉头终于彻底舒展开来。
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收回了搭在陈婉脉门上的手。
“恭喜夫人,贺喜夫人!”
苍老但透着喜气的声音,穿透了珠帘,打破了暖阁里的静谧。
“老身刚才反复确认了,是喜脉!”
陈婉猛地一怔。
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呆呆地看着珠帘外的大夫。
“千真万确!”大夫笑着解释道,“只是这时日尚早,气血尚未完全汇聚,脉象隐晦难辨。”
“若是换做那些没见过多少宅门喜事的郎中,估计根本就摸不出来,只会当成是普通的脾胃虚弱。”
“夫人这些时日之所以觉得身子不适,疲乏无力,以及食欲不佳,皆是因为有了身孕的缘故...倒也无需吃药,夫人底子好,只要稍加调理,安神静养,注意保暖,多进补些温和的吃食便好。”
随着大夫那信誓旦旦的话语落下。
陈婉的美眸,一点点地睁大。
一种前所未有的玄妙感觉,如同暖流一般,席卷了她的全身。
她下意识地低下头,一只手轻轻地覆盖在了自己那依然平坦的肚子上。
这里...孕育了新的生命?
成婚一年多了...上天,终于赐予了他们这样无价的珍宝!
刹那间,陈婉那张倾国倾城的脸庞上,母性的光辉满溢而出,将她整个人都衬得无比温柔。
孩子。
她和顾怀的,孩子。
在这个乱世里,他们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血脉延续。
她立刻转头,看向那个女护卫,脱口而出:“快!立刻派人,去追上夫君的队伍,把这个好消息...”
然而,话说到一半。
她突然停住了。
她想到了顾怀信里说的那般紧急,他正急着赶赴江北,谋划大事,连见都来不及见自己一面。
若是现在把消息送去,他必然会分心,甚至可能会不顾大局地折返回来。
而且...
陈婉琼鼻微翘,脑海里浮现出顾怀那张总是带着笑容的脸,心里终究还是生出了几分带着娇嗔的小脾气。
“夫人?可是要传信给公子?”女护卫有些疑惑地问道。
陈婉红唇轻抿,发出了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哼。
“不必了。”
陈婉收回了命令,眉眼弯弯。
“先不告诉他。”
“还是等他忙完了,想起妾身的时候...”
“再给他个,大大的惊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