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满是冻疮的手,用带着几分轻柔甚至是虔诚的动作,拈起了书页的纸角。
然后,将那本已经有些纸质泛黄、边缘起毛,甚至连字迹都有些晕染模糊了的经史残本,小心翼翼地翻过了一页。
“呼--”
一阵寒风顺着窗户上糊纸的破洞灌了进来,桌上那盏孤灯立刻抖了抖,墙上的影子立刻黯淡了几分,倒像是随时都会彻底熄灭。
坐在书桌前的沈书白抬起了头。
他搓了搓那双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手,有些畏寒地将身上那件不知道打了多少个补丁的单薄夹袄,往身上紧了紧。
真冷啊。
这是间位于襄阳城郊的破草屋,屋顶的茅草在秋日的几场大风里被掀去了不少,如今只剩下稀稀拉拉的一层,勉强挡住外头飘落的雪花。
但对于沈书白这种从小地方逃难而来、身无长物的寒门士子来说,这已经是他在襄阳这座如今寸土寸金的荆襄重镇里,唯一能找到,且住得起的地方了。
理所当然的。
哪怕眼下已经是冬日,哪怕屋子里的温度几乎和外头的冰天雪地没什么两样,他也没办法在苦读的时候,点上一盆木炭取暖。
啊,当然了。
如今的襄阳城,和以往不一样了。
自从那位受封州牧,坐镇荆襄以来,襄阳这一年来的确是多了许多新鲜物事,比如那种能烧“石炭”的炉子,就在城外的工业区被源源不断地造出来。
街坊邻居们都在说,只要能咬咬牙买下那个炉子,之后无论是寒冬取暖,还是平日里的生火做饭,只需要去街上的官营石炭铺子里,买那种被压成一坨,上面还带着孔洞的蜂窝煤。
不仅耐烧,而且买起来,要比传统的木炭便宜太多太多。
那些精打细算的城中百姓,早就在心里算过了,总体来说,只要用上那种炉子和石炭,一个漫长的冬季,一家人甚至能省下小半贯的铜钱。
这是一笔足以改善很多底层百姓生活的钱。
但...沈书白还是买不起。
他或许买得起便宜得蜂窝煤,但他肯定买不起那种铁皮炉子。
毕竟是寒门士子嘛。
在漫漫冬夜里,只能硬顶着屋子里的寒意,听着外头呼啸的寒风,借着随时会熄灭的孤灯苦读...这种场景,若是落进那些说书人嘴里,倒也贴切极了。
很符合天下人对于“寒窗苦读”这四个字的想象。
可是其中蕴含的辛酸与绝望,只有沈书白自己心里清楚。
他出身很苦。
他家祖上三代,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佃农,在那些地主老爷的田地里,世世代代像老黄牛一样刨食,一辈子没穿过不打补丁的衣服,一辈子没吃过几顿能看见稠米的干饭。
可是,到了他爹这一辈,或许是实在受够了那种永远被人踩在脚底,永远没有出头之日的泥泞生活。
又或许,是实在太想、太渴望,这个被贫穷寄生的家里,能出哪怕一个,能挺直腰杆做人的读书人了。
所以,在他七岁那年。
他的父亲,那个大字不识一个、只会对着黄土流汗的憨厚汉子,做出了一个堪称疯狂的决定。
变卖了家里一切能卖的东西--除了那口用来煮饭的锅。
但这也还不够。
远远不够。
于是,父亲又找到了地主老爷,低三下四地磕头,签了一份连那些流民黑户看了,都要摇头叹息、觉得这辈子翻不了身的死契。
把自己的下半辈子,甚至把他母亲的劳力,全都绑在了地主家的田垄上。
只为了换取几条干肉,几吊铜钱。
这才算是勉勉强强,凑齐了能送他进乡里那个私塾的束脩。
就此,沈书白就成了一个读书人。
他也的确争气,倒也算是有些读书的脑子。
和他一起进私塾的,全都是乡里那些富农、甚至是地主老爷们的孩子。
别人在院子里嬉笑打闹玩耍的时候,他在角落里捂着耳朵背书;别人在课堂上打瞌睡、流口水的时候,他在瞪大眼睛背书。
别人吃香喝辣的时候,他只能默默走到学堂外的大树下,用一根麻绳腰带,勒紧肚子,继续背书。
没办法。
家里实在太穷了,甚至于已经穷到根本买不起任何一本属于他自己的书。
除了把课堂上,老先生教的那些《百家姓》、《千字文》,一个字一个字地刻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背,他没有任何其他的办法可想。
他买不起笔墨纸砚,就只能折下树枝,在学堂外的泥地上,一遍又一遍地写,写到泥地被划出沟壑,写到树枝磨破了他的手指。
偶尔,私塾里会发下来几张黄麻纸作为课业,那些少爷们随手涂鸦便扔了。
而沈书白,却能把它们当成祖宗牌位一样的宝贝供起来。
正面写满了,就在字的缝隙里写;缝隙写满了,就翻过来写背面,直到整张纸变得乌黑一片,再也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大概是他的这份近乎疯魔的诚心苦读,终于感动了私塾里那位同样郁郁不得志的教书老先生。
甚至于,破例允许这个穷得快连束脩都交不起的孩子,借自己的藏书回去研习。
虽然,老先生自己也是个穷酸文人,那些书多是些残破不全的经史子集,有的甚至连封皮都没了。
但至少--
从此以后,沈书白在回到家里的时候,终于有书可读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去,那个虽然算是成了读书人,却仍然每天只能吃一顿饭的孩子,在慢慢长大。
他的文才,或许说不上顶尖,但也绝说不上差。
最难得的是,他虽然苦读,但并没有读成一个只会死记硬背的书呆子,他的文章里,总透着一股底层人特有的韧劲和清醒。
左邻右舍们,看着他那副温文尔雅的读书人做派,总是喜欢夸赞他。
“书白这孩子,将来定是能成大器的!”
“就是,看那书读得,多有模样啊!中第当大官,那还不就是早晚的问题?”
“老沈啊,你和你媳妇就安心准备好,有朝一日享你们家书白的大福吧!”
这些话,或许一开始,只是乡下人之间普通的客套和祝愿。
可架不住乡下的人们,生活实在单调苦闷。他们总是喜欢把这种带着希望色彩的东西,传上一遍又一遍,彷佛沈书白若是能高中,他们也能跟着沾光,能证明泥腿子里也能飞出金凤凰一样。
久而久之。
十里八乡的,竟然都有了些他这位“寒门神童”的名声。
偶尔,甚至还会有城里出来游历的读书人,听闻了名声,特意绕道来乡下邀他一见。
那些城里的读书人,鲜衣怒马,带着折扇和小厮,年少风流,谈吐不凡。
而沈书白,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麻衣,脚上是一双磨破了底的草鞋。
但两人对坐论辩,沈书白却也淡然相处,不卑不亢,引经据典之间,没有半点因为家境贫寒而生出的自惭形秽。
于是,那些城里的士子回去后,对他大加赞赏,他的名气,就更盛了。
而随着夸他的人越来越多,随着他读的书越来越多。
在这日复一日的期盼中,似乎,连沈书白自己都产生了一种错觉。
他觉得,只要自己不停苦读,只要年纪到了。
他便能理所当然地,在这大乾王朝的科举之中,一鸣惊人,金榜题名!
从此,跨过那道名为阶级的龙门,彻底改变这祖祖辈辈,多少年来,无数个日夜都在泥土里挣扎,却都未曾改变过的悲惨命运!
事情发展到这里。
如果在话本小说里,这似乎,应该是一个很是励志的故事。
一个寒门学子,历经磨难,最终出将入相,衣锦还乡。
但问题是--
现实,从来不是话本。
他考不中。
他连童试都考不中。
沈书白永远记得自己第一年参加科举时的情景。
那一年,他刚满十六岁。
他背着母亲缝制的书箱,里面装着劣质纸笔和些许干粮,他信心满满,走路带风,连脚步都是轻快的。
他是那一场所有赴考考生中,最年轻的一个。
当他跨过考场的门槛,走入那间考棚时,他觉得,大好的未来,都在向自己招手。
这天下,这功名利禄,这改变命运的契机。
唾手可得。
然后,随着铜锣敲响,考官开始分发试卷。
沈书白将目光投了下去。
他的身子,一点一点僵住了。
他看到了上面考的题目。
那是截取自圣人经典的几句深奥晦涩的微言大义,要求以此破题,写一篇格式严谨的策论。
他没读过。
他不仅没读过,他甚至,连那题目出自哪一本书,都没有听说过!
--这,其实是一件再顺理成章不过的事情了。
他一个穷乡僻壤的寒门子弟,能接触到的极限,就是那些启蒙书籍,以及一些流传甚广的经义残篇了。
可朝廷的科举,怎么可能考这么简单的东西?
科举考的,是《春秋》里的微言大义,是《礼记》里的繁文缛节,是历代大儒对于经典的注疏和释义!
那些书,卷帙浩繁,价值连城,全都被那些世家大族、名门望族供在自家的藏书阁里,作为家学,以及传家之宝!
市面上就算偶尔有流通,那一卷卷精美的雕版印刷古籍,其高昂的价格,也足以让任何一个平民百姓望而却步,倾家荡产!
而他沈书白,家里连买些苦盐巴都要算计半天,他去哪里读那些圣人治世的经典?!
那一天的考场里,十六岁的沈书白,枯坐在考棚里,看着那张洁白的试卷,提起的笔始终未曾落下。
直到交卷的锣声响起,他的试卷上,只留下了几滴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的墨晕。
他浑浑噩噩地走出了考场,一步一步地,走回了那个破败的家。
夜里。
当他跪在父母面前,将这件事,将那道横亘在贫富之间那道无法逾越的知识鸿沟,断断续续地说出来时。
那个本就贫寒的家,陷入寂静。
父亲和母亲,就坐在那盏舍不得点亮的油灯下,在黑暗中,枯坐了整整一夜。
直到天快亮的时候。
那个被生活压弯了腰的汉子,站了起来,做出了决定。
“都他娘的已经熬了这么多年了,不能就这么算了!”
“继续考!”
“不就是书没读过吗?不就是差那几本什么劳什子经典吗?”
父亲的眼睛红得吓人:“老子去买!买回来,你给老子往死里读!”
那一年的冬天很冷。
为了凑钱去城里买那半卷圣人经典注解。
父亲去了数十里外的县城码头,在江风里光着膀子,没日没夜地扛着几百斤重的大包。
因为太过劳累,因为脚底打滑,父亲从跳板上摔了下来。
那一次,父亲的腰,被生生压断了,从此再也没能挺直过。
而母亲,为了多攒几个铜板,在月光下替城里的商铺纳鞋底,麻线在手上不知道勒出了多少血口子,那双原本明亮的眼睛,差点就彻底熬瞎了,看什么都是模糊的。
也是为了那半卷书。
在那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全家人没有吃过一顿干饭,每天就只靠着一点米汤,配着几根野菜,硬生生地吊着命。
后来,沈书白捧着那半卷带着血汗的书,几乎是跪着读完的。
第二年,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再次走进了童试的考场。
然而,命运并没有因为他的苦难而对他网开一面。
卷子发下来。
除了那半卷他读完的经典,试卷上更多的,依然是他根本没读过的书,依然是他看不懂的、云遮雾绕的题目。
但他不甘心再交白卷。
他想起了父亲断掉的腰,想起了母亲半瞎的眼。
他咬着牙,凭着自己的文才,凭着自己对那些词句粗浅的理解,在试卷上瞎编一通,洋洋洒洒地写满了一整篇策论。
他本以为,就算不中,考官看在他文辞恳切的份上,也或许能给个勉勉强强的评价。
可是,当放榜的那一天。
他的卷子,被当做反面教范,贴在了榜单的最末尾。
那位来自州府、出身名门的学政司主考官,在阅卷时,看到他那篇狗屁不通、完全偏离了圣人微言大义的文章,勃然大怒。
那高高在上的考官,用笔在他的卷子上,留下了一段差点断绝了他一生所有可能的刺目批语:
“圣人治世之经典,又不是什么不可寻得的隐秘之物,稍大些的城池书肆之中,皆有售卖,这等基础经典都不曾研学透彻,竟敢满篇胡言乱语,也想过试入仕?!”
“本官平生,最厌这等不学无术、投机取巧之徒!”
“今后若是本官主考,此等答卷,直接扔入废纸篓便是,休要污了本官的眼睛!”
沈书白的天塌了。
那个考官,那个出身世家的考官,轻飘飘的一句“稍大些的城池书肆皆有售卖”。
就如此轻描淡写地,否定了他全家砸锅卖铁、甚至是用命去拼来的所有努力!
是啊,书肆里是有售卖。
可是大人啊...您知道那书,卖多少钱一本吗?
您知道,有多少寒门士子,能把这试卷上的那些圣人之言出处的书,全读过一遍吗?
您知道您口中那“不是不可寻得之物”,对于我们这些人来说,就是一道永远也跨不过去的天堑吗?!
好消息是,这世界上的事情总有转机。
才过了不到半年,那位高高在上的学政司官员,就被朝堂上的风波影响,被调去了别处任职。
沈书白头上那道“永不录用”的枷锁枷锁,算是无形中解除了。
可坏消息是。
经过这两次血淋淋的教训,沈书白,算是彻底看明白了。
他以往苦苦研习的那些流传广泛的书籍,他曾经引以为傲、被乡人夸赞的文才。
在科举面前,全都没有用!
不读全圣人经典,不用考官们认可的那套范式去答卷,不离开那个连书肆都找不到几家的小地方去见世面。
那么,他再考多少次,哪怕考到白发苍苍。
结果,都是一样的。
于是。
他背井离乡,告别了日渐憔悴的父母,一路跋涉,来到了荆襄的重镇--襄阳。
他来了。
他住进了最破落的城郊草屋,他省吃俭用,把一天两顿饭减成了一顿。
他白天去城里给人写信算账,换取微薄的回报,一有空闲,他便流连于襄阳城内各大书肆之中。
他只敢看,不敢买。
他要在店伙计不耐烦赶人之前,死命地把那些书页上的字,烙在脑子里,然后跑回草屋,借着月光默写下来。
他此时,其实已经不敢再去奢想什么金榜题名、远大前程了。
他心底唯一的执念,只是想先过个童试,起码让自己这么多年的书不白读,起码让父母在乡亲们面前能抬得起头。
就算后面的乡试、会试依然难如登天,但至少,他已经是个有功名的秀才了,不用再服劳役,不用再交繁重的赋税。
这也是极好的。
然后。
荆襄腹地,起了赤眉之乱。
......
战火席卷荆襄之后,科举因为战乱,连着三年都没有再开。
更让他心胆俱裂的是,沈书白的老家,被流窜的赤眉贼席卷了。
从此,他再也没有了父母的任何消息。
无数个从噩梦中惊醒的夜晚,沈书白呆呆坐着。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
当初离开家门时,父亲递过自己包袱的那双粗糙变形的手。
母亲站在村口,那双在风中泛红、已经看不清东西的眼眶。
居然,就是此生最后一面!
他更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老天爷要如此残忍地折磨他?!
他失去了自己的家,失去了所有的亲人。
他苦读了这么多年,忍受了那么多的屈辱,做了自己一个寒门子弟所能做的一切。
但他到头来,还是什么都没有!
他甚至还不能死!
他依旧只能在襄阳城郊的破草屋里苦读,依旧熬着那一眼看不到头的日子,靠着给人代写书信或者算一算账,艰难地苟延残喘。
虽然科举重开不知道是猴年马月,但他还是把牙缝里省下来的每一分钱,攒起来去买最劣质的纸练字。
彷佛,要是不这么做。
要是不把“读书应考”这件事当成执念,他的整个人生,他父母的死,就彻底成了一个毫无意义的笑话。
继续努力吧。
他在心里无数次地安慰自己,事情再坏,也就只能到眼下这种程度了。
而且,经过这几年在书肆里死皮赖脸的偷学,他这次真的已经很有把握了,只要科举一重开,他便能重新握住自己的命运!
他是这么想的。
可事实上,生活总是喜欢在人觉得已经跌入谷底的时候,再狠狠地踩上一脚。
情况,的确还能更坏一点。
比如,赤眉军,破了襄阳城。
只能说人倒霉到这种程度,也确实是世间少见了。
城内成了人间炼狱,杀戮、抢掠、哀嚎,处处都在上演,而看着外面的那些惨状,沈书白是真的想放弃了。
虽然他住的草屋很是偏僻,穷得连路过抢劫的赤眉士卒,往里面瞅一眼都嫌晦气,不愿意进来。
但这世道已经是这样了,已经让他觉得,活着,实在是件很痛苦、很煎熬的事情。
如果他从小没读过书,没有年少的那些经历,没有被乡人夸赞过,没有见过那些城里士子的风流。
如果他和父亲一样,本本分分地当个佃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没日没夜地干活,这辈子,或许也就这样麻木地过下去了。
可他偏偏读了书,识了字,明了事理。
他还曾在年少时,有过仰望。
换了是谁,尝过了精神上的广阔,还能再甘心回到尘土里,继续去过那种永远不见天日、如同牲畜一般的生活呢?
懂得越多,眼界越高,在面对这等绝望的现实时,便越是痛苦,越是没有退路可以选择。
那就死吧。
于是,那一天。
沈书白平静地解下了自己腰间的麻绳裤腰带。
他踩着凳子,将麻绳挂在草屋的房梁上,用手拉了拉,掂量了两下能不能挂得起自己。
确定没问题后,他走下来,拿出了最后半块干饼子,准备把这半块饼子吃了,不当饿死鬼,然后就干干净净地离开,去地下给父母尽孝。
然后,就在他咽下最后一口饼子,准备踢倒凳子的时候。
襄阳,易手了。
那位后来的荆州牧,摧枯拉朽地收拾了这片破碎的山河,一脚将那些残暴的赤眉大军,踹出了荆襄!
他雷厉风行地接手了襄阳,随后挥师南下,扫平荆南四郡,又在汉水一战中,破灭了南阳五姓门阀的联军。
不过短短数月时间。
让这座风雨飘摇的襄阳城,从此,奇迹般地回到了乱世开始前的安宁模样。
沈书白没死成。
但他觉得,自己的情况,也并没有因此好上半分。
先是在破城后的那个冬天,全城实施军管,府衙下令,所有人都必须靠体力劳动,比如挖沟渠、修城墙之类,才能换取活命的食物。
后来,军管结束。
他又阴差阳错地,错过了襄阳府衙向民间选拔读书人担任基层官吏的大好机会。
当然。
这其中,或许也是因为他内心深处,也存了一分读书人独有的、清高的侥幸。
那位荆州牧的出身...终究是顶着赤眉圣子的名义起家的。
所以,他对这位坐镇襄阳的人,观感自然也复杂起来。
一方面,他必须承认,顾怀是拯救了襄阳,将他乃至全城人从赤眉屠刀与饥荒中拉出来的再生父母。若是没有顾怀,他早就成了房梁上的一具枯骨。
但另一方面。
顾怀在荆南推行的《恤民令》,以及他在面对世家大族时,那种动辄抄家灭族、血洗南阳的种种酷烈手段。
又让从小读圣贤书长大、满脑子都是“仁义礼智信”、“君君臣臣”的沈书白,本能地感到不解和抗拒。
在他看来,治大国若烹小鲜,当以仁政治理,怎能如此杀戮士绅、颠覆纲常?
所以,他才会退缩。
好在。
随着顾怀受封荆州牧,襄阳与长安朝廷,算是勉强重新建立起了联系。
尽管荆襄八郡仍处于实质上的割据状态,尚未完全重归朝廷治下,但大乾的科举,终于还是在这片土地上恢复了!
只是,由于荆襄的特殊情况,朝廷并没有在荆襄开设以往那般的科举考场,也没有哪个学政考官,肯冒着风险来这“贼窝”主持考试。
荆襄的士子们若想求取朝廷认可的功名。
就必须跋山涉水,走出荆襄,前往长安朝廷彻底治下的外地州府去赴考。
府衙对此倒是颇为大度,只要是去赴考的士子,一律不加阻拦,甚至还发给盖印认可的通关文牒。
可是...
这对于那些家境殷实的大户子弟来说,自然不算什么。
但对于沈书白这样,家徒四壁、连明天吃什么都不知道的寒门士子来说。
他连在襄阳体面活下去的钱都没有。
又如何负担得起,那千里迢迢跨州越府赴考的昂贵盘缠?!
但就算是这样,前路再怎么黑暗,盘缠再怎么没有着落,科举,也依然是沈书白黑暗人生中,唯一能够看到的光。
是他这个世代贫农家族,付出了无数的代价后,唯一能够翻身、能够告慰父母在天之灵的指望!
他必须考!
他还要考!
“咳咳...”
一阵冷风再次吹过,沈书白回过神来,忍不住连连咳嗽,咳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搓了搓僵冷的脸,重新将目光投向了书桌。
那本残破的借来的书,已经被他翻到了最后一页,上面的内容,经过这半个月的熬夜,他已经烂熟于心。
“明日得上街,把这书还了,下次才好开口借...”
他喃喃自语着,顺手摸了摸袖子里那几十枚散碎铜板--那是他给人抄了半个月书才攒下的钱。
“若是掌柜的心情好,说不定还能再借半册《春秋》...剩下的钱,还是得去买几张纸,多练练馆阁才是...”
他一边盘算着,一边小心翼翼地吹灭了油灯。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惨白雪光,和衣躺在了那张垫着稻草的木板床上。
他蜷缩成一团,闭上眼睛,在饥寒交迫中,沉沉睡去。
......
次日,天光大亮。
冬日的暖阳洒在襄阳城热闹的街市上,扫去了些许清寒。
沈书白揣着书和几十枚铜板,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
看着周围那些穿着棉袄,脸上带着安居乐业笑容的百姓,看着路边那些叫卖着热气腾腾包子和羊汤的摊贩。
他咽了口唾沫,强行将视线移开,低着头,快步向前走。
路过城西的一处告示牌时,沈书白的脚步微微顿了顿。
那上面,还残存着一年前,襄阳府衙张贴的一张关于成立“格物院”招揽天下英才的布告。
看着那张布告,沈书白的眼神有些复杂。
他突然想起,当初这格物院刚刚建立时,据说不仅包吃包住,束脩也全免,他其实,也曾有过那么一丝丝的动心,曾考虑过要不要干脆放下执念,去那里求个温饱。
而且,他虽然读的是四书五经,但他并非对天地万物不好奇。
他曾看着雨滴落下想过为何水总是就下,曾看着铁匠打铁好奇为何百炼成钢,他也是个聪明人,也想去了解这个世界最真实的模样。
但是。
最终,他还是选择了放弃。
不是因为他觉得格物院里教的东西是奇技淫巧,而是因为--
那里,给不了他想要的东西。
他的脑海中,再次浮现出父亲扛断了的脊背,母亲瞎了的眼睛。
他穷了整整三代,父母苦得连一碗米汤都舍不得喝浓的,也要把钱省下来给他买书、给他交束脩。
他们付出生命,不是为了让他去研究什么水为什么往低处流的!
他们要的,是金榜题名!是改换门庭!是让他成为一个走到哪里都不用再给人下跪的“老爷”!
而格物院,不学四书五经,朝廷也不认那里的学问,去那里,就等于彻底放弃了科举。
就算他在格物院里学到了通天的本事。
他依然是个没有功名的白丁,他死去的父母,依然只是两个连坟头都没有的贱民!
“百无一用是书生...可除了科举,我等寒门,又能去哪里博一个出头之日呢?”
沈书白苦涩地摇了摇头,他收起那些杂乱的心绪,一路走到了城东最大的那家书肆--“文汇斋”。
他摸了摸怀里那几十枚铜板,准备还了借来的经史,再看看能不能在这铺子里再站着蹭看一会儿书,反正只要不是碰上那个喜欢刁难他这种穷酸士子的刻薄伙计,掌柜的只要看他洗净了手,翻书动作不损纸张,通常不会赶他,看一下午总是无虞的。
然而。
当他走到文汇斋门前时,却愣住了。
日上三竿,正是街上最热闹、铺子开门迎客的好时辰。
但这襄阳城首屈一指的老字号书局,此刻却大门半掩,几个伙计正垂头丧气地拿着木板,一块一块地往门框上嵌,竟然是在上门板关店!
沈书白满脸好奇,走上前去。
“这位小哥,今儿个是怎么了?可是东家家里有什么喜事,歇业一天?”
那几个伙计都像霜打的茄子一般,全无精神,只是抬眼扫了他一下,根本没人理睬他。
倒是站在“文汇斋”那块百年老牌匾下方,正呆呆地仰头看着那几个金漆大字的掌柜,听到了沈书白的声音。
掌柜回过头,看着这位衣服上打满补丁、冻得瑟瑟发抖的穷酸书生,认出了他是铺子里的常客。
掌柜的脸上,突然浮现出一抹苦笑。
“喜事?呵呵...”
掌柜叹息了一声,那声音里满是疲惫与绝望:“沈书生啊,你以后,也不用来我这儿借书抄了。”
沈书白心里一惊,以为是自己一直只蹭书看,却不买,被厌恶了,连忙拱手解释:“掌柜的,在下只借阅,绝不损坏...”
“不是因为你。”
掌柜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目光环视了一圈这间他守了大半辈子的铺子。
“是以后...都没生意做啦,这铺子,开不下去了,东家那边得了官府的补偿,倒是高高兴兴准备盘出去,给旁人卖些其他东西了。”
“你这穷书生,平日里来店里,我也知道你买不起,也只是站在角落看看,我也不曾驱赶过你,如今这铺子都要关门了,我这最后一句话,就更不想是骗你的了。”
掌柜转过身,指了指城南的方向,语气复杂。
“你去城南那边,新开的‘官营书铺’看看吧。”
“去了,你就明白了。这世道啊...要变了!”
带着满心的疑惑和不安,沈书白跌跌撞撞地穿过了半个襄阳城,来到了城南。
还没靠近,他便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只见那条宽阔的街道上,此刻已经被黑压压的人群挤得水泄不通。
有像他一样衣衫褴褛的寒门士子,也有穿着锦缎的富家书生,甚至还能看到许多拉着孩子的老农,正拼命地往人群最前方那座三层楼阁里挤。
疯狂的喧嚣声,冲天而起!
“别挤!给我留一套《论语》!”
“我买十本!不,我买五十本《千字文》!全给我包起来!”
“老天爷啊!真的是这个价!真的是这个价啊!”
甚至有须发皆白的老儒生,抱着几本书跌坐在铺子门外,嚎啕大哭。
沈书白被这股气氛所感染,他用尽了力气,拨开人群,死命挤进了这间挂着“襄阳书店”牌匾的官营书铺。
当他跨入大门的那一刻。
他呆住了。
他没有看到传统书肆里,那种将书籍小心翼翼地放置在台案或是书架上的场景。
没有。
这里的书,没有任何尊贵的待遇。
沈书白只看到了一座座山。
书的山!
它们就像是菜市里卖大白菜、卖刚收上来的稻谷一样!
一摞一摞,一叠一叠,毫无顾忌地,堆积在长条的木案上,堆积在铺面的每一个角落,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店铺深处!
冬日明媚的阳光透过窗户,毫无保留地洒在那些堆积如山的书籍上。
那雪白的纸张反射出的光芒,刺痛了沈书白那双因为长期在昏暗灯光下抄书,而总是布满血丝和干涩的眼睛。
他屏住了呼吸,伸出布满冻疮的手。
像是在触碰一场会轻易惊醒的梦境般,拿起了一本最面上的《论语》。
指尖触碰。
沈书白浑身一震。
纸面平滑,柔韧挺括,根本没有传统纸张那种粗糙扎手的感觉,更没有那些怎么也捣不烂的疙瘩。
他轻轻翻开了内页,一股好闻的松香油墨味扑鼻而来。
页面上,油墨黑亮,一个个汉字方正挺拔,排列得整齐划一。
每一个字的笔画都纤毫毕现,没有丝毫手工传抄可能会出现的错漏与涂改,也没有那些劣质雕版印刷用久之后,木纹墨迹晕染成一团的模糊。
只有完美。
这是一本即使是在世家大族的藏书阁里,也绝对算得上是珍品的书!
是任何一个读书人,都想要供奉在案头的珍宝!
然而,在这里,却有这么多。
并且,真正彻底让沈书白陷入茫然的,是那块悬挂在木案上方、用红底黑字写着的标价牌。
上面只有简简单单的四个字:
【售价五文】
五文钱。
沈书白这一刻彷佛化作了泥雕木塑,只会定定地注视着,发不出一句话。
他身上的这几十文钱,放在以前,什么都算不上。
可是现在。
在这间官营书铺里,他袖子里的这些钱,不仅足够他买下他曾经梦寐以求、导致他两次落榜的那些四书五经,甚至,还绰绰有余,能让他再买上几十张刚才那种雪白的上等好纸!
周遭人群抢购的喧闹声,在此刻的沈书白耳中,彷佛远去了,化作一阵嗡鸣。
他拿着那本五文钱的《论语》,呆呆地站在原地。
狂喜吗?
应该狂喜的,他终于买得起书了,他终于有资格去读那些考场上的经典了,他未来的科举之路终于有希望了。
一种无法言喻的、彷佛被扼住咽喉般的窒息感,瞬间淹没了他。
随之而来的,便是悲哀,直到转化为近乎疯魔的崩溃!
他想起了什么?
他想起了那个在码头上,为了半卷残书,被几百斤麻袋生生压断了脊背的父亲。
他想起了那个在昏暗油灯下,为了多挣一文钱给他买纸,针尖刺破了手指,最后双目失明的母亲。
他想起了自己。
无数个被寒风冻得失去知觉,手指肿胀得连笔都握不住。
却依然舍不得点灯,只能在院子里,借着惨白的月光,在泥地上疯狂划字,在破纸上反复抄书的寒夜。
如果...
如果这世上的书,早就是五文钱一本!
他的父母是不是就不用过得那么苦了?!
他的父亲是不是就不会摔断腰,他的母亲是不是就不会瞎?!
他的童年,是不是就不必在那种永远吃不饱的饥饿中挣扎,不用为了一本书去给人磕头?!
他是不是,就不用在考场上,因为根本没见过考题出处的经典,而交出白卷,被那个高高在上的考官肆意羞辱,考了那么多次都不中?!
而是可以...
沈书白抬起头,双眼布满血丝。
他终于悟了。
他终于明白了,那道横亘在寒门与世家之间,那道他以为是天资、是气运的天堑,到底是什么!
世家大族,凭什么高高在上?!
凭什么生来就能指点江山,凭什么能代代把持朝堂?!
不就是因为,他们家里的藏书阁里,藏着成千上万卷,像这样贵比黄金的书吗?!
而他们这些穷人,连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科举考的,根本不是什么天地大道!
连科举考的,都只是他们世家大族拥有的东西!用这种东西来选拔人才,寒门子弟拿什么去考?!
“骗局...全都是骗局!哈哈哈!”
沈书白抱着那几本书,眼泪夺眶而出,在人群中又哭又笑,宛如疯魔。
他周围的人,没有人嘲笑他。
因为在这间铺子里,像他一样因为这“五文钱”而崩溃痛哭的寒门士子,比比皆是。
而就在沈书白抱着书,几欲晕厥之时。
他泪眼朦胧地抬起头,突然看到了,在官营书铺最显眼的墙壁上,张贴着的另一张盖着州牧大印的布告。
那张布告前,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和他一样又哭又笑的寒门士子。
所有人都仰着头,看着上面的字。
沈书白挤了过去。
那是一份,由荆州牧顾怀亲自签发的--特设新科政令!
那上面的字字句句,直击这群底层读书人千疮百孔的心底:
【荆襄重地,百废待兴。今特设‘算科’(及格物科),此科独立于朝廷传统之明经、进士科之外。】
【不问经典,唯才是举!】
【本次考核,不考四书五经,不考时势策论,不考圣人微言大义!只考算学,及基础格物之理!】
【只要算学精通,哪怕策论不过,依然可以中举!】
【直接授官,免除徭役!】
【凡通过此科考核之士子,不论出身贵贱,不论寒门世家,即刻在襄阳府衙,或荆襄各地州县,授予基层吏员之职!】
【享受大乾官员待遇,终生免除家族赋税徭役!】
书铺里,在那张布告前,出现了短暂而诡异的死寂。
随后。
爆发出的,是足以掀翻屋顶的狂啸声!
“不考经典!不考策论!只考算学?!”
一个胡子花白的老童生,一把将手里刚买的《大学》扔在了地上,捶打着自己的胸口:“老朽给人当了一辈子账房,这算学...这算学老朽闭着眼都能算啊!能当官?老朽也能当官了?!”
“不论出身!直接授官!免除徭役!”另一个年轻的士子仰天大笑,笑得眼泪四溅:“去他娘的微言大义!去他娘的乡试会试!州牧大人万岁!格物科万岁!”
彻底疯了。
这些常年在底层挣扎,被科举那高昂的门槛和世家的垄断逼得走投无路的寒门士子们,在这一刻,看到了天上掉下来的通天大道!
书已经这么便宜了,新学更是直接给官做!
谁还在乎那虚无缥缈的朝廷认可?在荆襄,荆州牧的话就是天!只要能当官,只要能免了家里的徭役赋税,让他们改去学算学,学格物,哪怕是让他们去研究泥巴,他们也会趋之若鹜,死命去钻研!
“算学!对,算学的书在哪里?!快给我拿算学的书!!”
人群开始疯狂地涌向另一边的木案。
沈书白被人群挤了出来。
他没有去抢书。
他跨出门槛,阳光照在他的脸上。
他抱着怀里那五文钱一本的经典,走在街道上。
他跌跌撞撞地走着,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步履蹒跚。
就像他的,来时路一样。
......
远处。
长街的尽头,一道白衣身影正负手而立,静静地看着前方街道上,那一个个从官营书铺里跌跌撞撞跑出来,宛如疯魔般的读书人。
顾怀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温和的笑意。
“看来。”
他轻声说道:“这效果,比我想得,还要好得多啊。”
在他的身侧,一左一右,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头挽道髻、神色复杂的年轻道士。
另一个,则是武官袍服、面沉如水的威严男子。
顾怀,陆沉,玄松子...三个人倒是有好久好久,没这么凑在一起了。
他们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前方这注定会载入史册的一幕。
陆沉皱了皱眉。
他看着那些癫狂的书生,冷冷开口:“我不明白。”
“你费了这么大的力气,把书印得这么便宜,甚至不惜坏了规矩,拿官职去诱惑他们。”
“就为了让这群酸腐书生,去学你那个什么新学算学?这于大局,有何益处?”
玄松子听着陆沉的话,却是压根不认同,他看着那些终于能够读得起书的寒门世子,翻了个白眼:
“你懂什么!子珩是在替这天下的寒门,开一线生机!”
“打破世家传承,让天下人皆有书可读,有路可走。”
“当真,功德无量。”
听着两人的话,顾怀转过身。
他脸上的笑容并没有扩大,反而慢慢收敛了起来。
他的目光,投向了更遥远的北方,那是长安的方向,也是那些世家们仍然盘踞的地方。
“也别急着高兴,更别给我戴高帽子。”
他摇头道:“这廉价的书籍,这特设的算科,确实能笼络全天下的寒门。”
“但这,也跟直接挖那些世家大族、名门望族的祖坟没什么区别了!”
顾怀冷笑一声:“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更何况是断了他们垄断权力的根基?”
“看着吧,等到这廉价的书籍流传开来,等到这算科授官的消息传遍天下。”
“那些世家的疯狂反扑,还在后面。”
阶级之战啊...不见刀光剑影,却会比真实的厮杀还要惨烈无数倍。
不过。
有什么好畏惧的呢?
既然亲眼见证了眼前这一幕,顾怀便不准备再在街头多停留了,他转过头,扬了扬下巴,示意陆沉和玄松子跟上他。
“走。”
顾怀一展白衣,袍袖纷飞:“这里没什么好看的了。”
“我带你们,去城外的工业区,看点更得劲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