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乾承平六年,三月二十一。
历书有云:春雨绵绵,雨生百谷,是为谷雨。
到了这个时节,江汉平原上的春寒便算是彻底褪去了,漫天的烟雨笼罩着起伏的山川,无声地滋润着那些刚刚破土而出的青苗。
若是放在太平年月,这本该是一幅农人披蓑戴笠、忙碌于田间地头,生机勃勃的春景图。但在襄阳外围的一处隐秘军营中,却没有半分春日的和煦,反而只剩下肃杀与冷冽。
余三趴在冰冷泥泞的地上,任由那些裹着寒意的春雨,顺着军服的缝隙灌进脖子里,冻得他浑身直打摆子,上下牙关控制不住地磕碰着。
但他一动也不敢动。
他的身后,还站着两排人,所有人正以同样别扭死板的姿势,紧握着手中那杆被油布包裹严实的燧发火枪,前排趴地,中排半跪,后排持枪装填。
标准的三段式击发阵型。
“都给老子端好了!”
风雨中,一名满脸横肉的教官,正甩着鞭子在队列中来回巡视,粗粝的嗓音在每一个士卒的耳朵边上炸开:“谁要是敢在这个时候放下手,敢乱动一下,老子手里的鞭子可不长眼睛!保管抽得他皮开肉绽,连他娘都不认识!”
“你们是从荆襄各地大军中,一层一层拔尖选出来用这玩意儿的人!你们应该为此感到荣幸!因为只要过了老子这一关,你们以后就是荆襄大军精锐中的精锐!”
“至于要问为什么以后能是精锐,老子现在却还敢这么不把你们当人看,敢这么折腾你们--”
他猛地一脚,狠狠踹在了一个实在扛不住想稍微缓口气的士卒屁股上,直接将那士卒踹得脸朝下扑进了泥水坑里。
“那是因为,只有老子点了头,觉得你们手中的枪拿得稳了,你们才算是过了关!才配得上这把火枪!”
“都给老子把招子放亮些!药室若是进了水,引药若是受了潮,在这等天气里打不响...”教官一把揪住那名士卒的衣领,将他从泥水里拽起来,口水喷到了他的脸上,“那到了战场上,你们他娘的就只能拿着这根没开刃的烧火棍,去跟对面的敌人肉搏!去送死!”
“所以给老子听好了!”教官拔高音量,咆哮道,“教了这么久,谁要是连怎么在雨里护住枪机、怎么在泥地里装填弹药,怎么闭着眼睛也能列阵三段击都学不会...”
“就趁早给老子滚回去种地!把名额让出来!”
“这神机营,不收连自己家伙事都护不住的废物!”
雨,下得更大了。
教官依然在喋喋不休地骂着,但士卒们却没一个敢顶嘴的--甚至于他们都已经习惯了,毕竟这种严苛的操练,在这处被高墙和拒马封死的大营里,已经持续了两个多月。
余三舔了舔嘴唇上的雨水,趁着教官转过身的空当,小心翼翼地将枪管上的油布掀开一角,目光落在了枪机处那块特制的防水羊皮套上。
完好无损,没有半点水汽渗入。
余三这才暗暗在心底松了一口气。
他是个新兵,家就在襄阳城外三十里的某个村落里,家里世世代代都是在土里刨食的农户,家里还有个相依为命的老娘,身子骨不算硬朗。
当初荆襄大军发榜募兵的时候,余三把锄头一扔,非要去投军。
老娘哭得死去活来,抹着眼泪拉着他的袖子,说你两个兄长都死了,如今好不容易才盼来了好世道,州牧大人分了田,减了赋,这安生日子才过了几天,怎么偏要去那刀剑无眼的军营里送死?
万一缺胳膊少腿的,她没人养老送终就算了,你以后可怎么办?
但余三还是毅然决然地扒开了老娘的手,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三个响头,然后去募兵处按了手印。
两个兄长的潦草死亡和荆襄乱世持续的那几年,教会了他一个道理。
身在底层,在这世道,命就是比草贱的。
所以他不怕死,只怕穷,怕这辈子永远只能是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泥腿子,怕自己的命运永远被握在别人的手里。
荆襄的军规他打听得清清楚楚,当兵吃饷,军饷丰厚绝不拖欠不说,若能立下战功,那是真的能升官发财,分田封妻的!
他余三生得一副好体魄,骨子里也有一股子不服输的坚毅狠劲,再加上荆襄的世道和大家的生活现在到底如何,所有人都看在眼里,这还不能说明那位州牧大人,是个值得追随报效的人么?
他坚信,在这乱世里,只要自己敢拼命,就一定能建功立业,让老娘过上好日子。
所以他来了襄阳的军营,而且还因为选拔时的优秀表现,被选入了这支神秘的神机营。
但就算是没上过战场,也不妨碍他对手中这种名为“火枪”的东西,充满了敬畏。
毕竟,在入营的那一天,他亲眼见过,这根看起来不起眼的铁管子,在几十步之外,是如何轻而易举地将一具草人,轰出一个窟窿的。
那种超越了人力极限、抹平了所有武艺与体魄差距的威力。
任你是刚刚入伍还没见过死人的新兵,还是在战场上经历过尸山血海的老卒,只要是习惯了刀枪剑戟的武人,在面对这种力量时,都得发自内心地为之颤栗。
而在这两个月的与世隔绝里,他们这整整五千名被从各军中千挑万选抽调出来的士卒,每天从睁眼到闭眼,唯一在做的事情,就是练。
在泥沼中挖掘壕沟,在暴雨中练习火枪的防潮与阵型的收缩;背着几十斤的负重,扛着火枪,在山地模拟急行军;还有那枯燥乏味,被要求必须练入本能的三段击。
甚至,每天的午饭,都不再是军营里常见的热汤热饭,而是一种脱水的面条,以及用五谷炒熟的粉,混着盐粒炒出来,然后又泡水的面糊。
睡在余三通铺旁边的老兵赵大柱告诉他,这东西,上面管它叫“炒面”。
味道实在算不上好,干嚼起来像是在吃沙子,又咸又涩,但在模拟行军的途中,根本不允许生火,饿了便只能随便抓一把塞进嘴里,就着雨水或溪水强行咽下去。
可神奇的是,就这么难吃的东西,不仅能实在地填饱肚子,而且里面的豆粉和盐巴,竟能保证士卒在连续几天的行军中,不至于体力衰竭,更没有出现以往军中常见的夜盲症。
余三当然也不是没在心里暗暗思考过,这一切常理之外的操练,这一切为了不得不放弃后勤的恶劣环境而准备的军粮,到底是为了什么?
但他说到底还只是个小兵,既然当兵吃饷,既然想要建功立业,那么服从军令,把手里的枪练好,就是他如今必须,也是唯一需要考虑的事。
“铛--”
终于,营门方向的刁斗上,传来了操练结束、准备开饭的铜锣声。
这声音在风雨中显得有些沉闷,但落在士卒们的耳中,却无异于天籁。
所有在泥水中苦苦支撑的士卒,皆是不着痕迹地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肌肉微微放松,但军纪森严之下,还是没有一个人敢立刻懈怠下来,依然保持着端枪的姿势,只是视线忍不住飘向教官。
直到教官冷哼了一声,微微点了点头。
“收枪!准备集合!”
士卒们这才如释重负地活动起身子,整齐划一地收枪入怀,用防雨套将其裹住,然后有序集合,准备列队去伙房领取今日的口粮。
放饭的棚子下。
余三端着面糊,蹲在角落里大口大口地吞咽着,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将热量补充进身体,以抵御骨子里的寒气。
“哎,三儿,”一旁,满脸络腮胡子的赵大柱凑了过来,用胳膊肘顶了顶余三,压低声音问道:“我说你小子,以前真是种田的?不会是在山里打猎的吧,不然你那枪怎么打得那么准?前几日实弹靶射,你十发能中八发红心,教官看你的时候眼睛都快冒绿光了。”
余三咽干净嘴里的东西,憨厚地抹了抹嘴角的汤汁,摇了摇头:“大柱哥,我哪打过什么猎,我家三代真就都是种地的。”
“不过...我也不知道为何,只要我把那枪托抵在肩膀上,透过那上面的准星看出去,周围的声音好像就都听不见了,心里就只有一个念头。”
“啥念头?”
余三看着自己的手,轻声道:“教官让我打哪儿,我就必须要打在那儿,不管是雨天还是晴天,就把那靶子当成地里的杂草,扣下去就是了,没什么好怕的。”
赵大柱听完,先是被这番话噎得半晌说不出话来--这他娘的算什么窍门?
但看到余三真诚的眼神,他也只能竖起大拇指,感慨道:“你小子,真就天生吃这碗饭的料。”
他叹了口气,看着外面连绵的阴雨,突地开口:“不过...吃了两个多月的苦,连大营都不让出,我这心里,总是突突直跳,三儿,给你说句实话,按我的经验来看,这般折腾咱们,这般藏着掖着...怕就不是寻常的操练了。”
余三好奇问道:“大柱哥,那会是啥?”
赵大柱想了想,压低声音:“但愿是我想多了吧...你想,明明军中有这样的好东西,为啥打南阳叫都不叫咱们?说白了,就是在南阳之外,怕是还要打大仗,说不准是哪儿,但咱们这神机营,怕是要不了多久,就要见血了。”
余三喝面糊的动作一顿。
他倒不是害怕,相反,听了这番老兵的猜测,他的眼睛还明亮了几分。
“说实话,大柱哥,”他说,“我倒还挺希望打仗的...”
他话还没说完。
“咚!咚!咚!”
中军大帐的方向,战鼓声如同滚滚春雷一般,骤然炸响!
不是寻常的操练鼓点,而是最高级别的全军集结鼓声!
不管是棚子下正在吃饭,还是回到营房已经准备歇息的士卒,几乎是同样条件反射般窜了起来,疯狂向着校场涌去。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大雨中的校场上,神机营五千精锐已经列阵完毕,鸦雀无声。
将台上,一名披甲的传令校尉,手持军令,大步流星地走上台前。
他环视着下方那一片黑压压的军阵,拔高声音,撕裂雨幕:
“州牧大人军令!”
“襄阳大营,及襄阳郡、南郡辖下各县戍卫精锐士卒,即刻起,全数抽调!”
“着三日内,整合开拔!水陆并进,全军奔赴--上庸!”
上庸。
听到这个地名,军阵之中,无数士卒的眼神立刻变幻起来,互相之间的余光交汇中,各有反应。
有人眼中闪过一丝对于奔赴战场的本能害怕;有人则是满脸迷茫,不明白为何才打南阳,又要将大军调往那等偏远之地。
但更多的人,尤其是像余三这样,怀揣着改变命运的渴望,在这座大营里被操练了整整两个月的年轻士卒们。
他们的眼中,不仅没有畏惧,反而渐渐亮起了兴奋的光。
真的要打大仗了!
对于这群早已在各种思想教导中被彻底洗礼,渴望着军功的底层将士们来说,战争,从来都不是什么需要他们去悲戚逃避的苦难。
而是他们跨越那层层森严的阶层,去博取那泼天富贵,去让自己的子孙后代封妻荫子,去改变命运唯一的、也是最公平的--登天长阶!
他们在渴望着战争!
......
同一时间,襄阳城内。
细雨并未压下这座荆襄权力中枢的繁华与喧嚣。
就在内城最为繁华的街头,一队披坚执锐的甲士,神情肃穆地推开了正在布告栏下围观的百姓。
为首的文官亲手将捧着的那张宣纸,端端正正地张贴上去。
而当有识字的人踮起脚一看,便立刻目瞪口呆起来,惊呼出声。
这居然...是檄文!
这年头识字的人终究稀少,所以百姓们自然看不懂,还好立刻有人摇头晃脑地为周围不识字的百姓大声朗读起来:
【臣闻皇天无亲,惟德是辅;下民有欲,顺之者昌。荆益壤接,势若辅车,唇亡则齿寒,户破则堂危。臣本州牧,荷国厚恩,忝牧荆襄,夙夜悚惕,唯恐一夫失所,以负圣明。故敦教化、省赋徭、恤鳏寡,八郡晏然,庶几仰副天心,下慰民望。】
读到这里,那读书人顿了顿,整理了一下语气,才拔高了声音:
【不意蜀中天府,遽生豺虺!蜀王春秋既高,寝疾弥留,宜延医祷祀,冀痊沈疴。乃世子李煊逸、次子李煊赫,枭獍其心,结妖道以进红丸,假药石而戕父体。使蜀王饮恨于黄泉,崩殂于床箦,岂非人伦之大变,天地所不容?】
【尤可痛者,梓宫未冷,血刃已横。景阳殿上,兄弟反目;素幔之前,哀兵相斫。慢藏诲盗,既彰悖逆之形;同室操戈,竟效阋墙之态。二百载礼义之邦,遽成屠场;累世神明之胄,竟堕泥犁!】
立刻有人将这檄文翻译成了白话,周围的百姓原本还对这晦涩语句一脸茫然,可听了解释,皆是倒吸一口凉气,阵阵惊呼。
蜀王死了?还是那世子次子干的?更有甚者,还在灵前就打了起来,就为了争那蜀王位置?
那读书人则是越读越情绪激昂:
【今李煊逸僭称伪主,实乃弑父之贼、戕弟之凶。三子衔哀,泣血请命于荆渚;遗民翘首,延颈待拯于王师。臣谨承天威,恭行大罚,整六军之貔虎,会三楚之楼船。旌旗蔽日,欲扫妖氛;鼙鼓惊雷,誓清妖孽。上以报君父之仇,下以雪黔黎之愤。诛元恶而安黎庶,扶忠良而正纲常,此臣之所以沥肝披胆,鞠躬尽瘁者也!】
【檄到之日,倘有倒戈效顺,当宥其前愆;若其执迷拒命,必蹈于大戮。天时人事,昭然可鉴;逆顺吉凶,明者自择。布告遐迩,咸使闻知!】
【大乾承平六年,三月二十一。】
檄文念完,人群先是陷入短暂死寂,随后,便是一阵轰然议论。
“这...这怎么又要打仗了?”一名脸上满是风霜的老汉,提着个竹篮,忧心忡忡地叹息道:“好日子才过了没几天呐,前些日子刚听说打南阳死了好多人,眼下这北边还没安稳,怎么又要去打蜀地了?这仗,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旁边一个屠夫闻言,立刻把眼一瞪,粗声粗气地反驳:“你这老倌懂什么?!你没听见上面念的吗?那蜀地的世子是连亲生老子都敢毒死的畜生!”
“寻常百姓家,就是再穷,再讨饭,哪怕饿死,也绝干不出杀父母的事情来!这种禽兽不如的东西当了蜀王,那蜀地的老百姓还能有活路?州牧大人这是去救人,是替天行道!”
“就是就是!”一个商贾模样的中年人也跟着附和,“再说了,州牧大人什么人?那是咱们荆襄八郡的大恩人!没有他,咱们还在乱兵手底下受罪呢!他既然做了发兵的决定,必定是深思熟虑的,哪儿轮得到咱们这些升斗小民在这儿咸吃萝卜淡操心?”
当然,在这群情激愤的声浪中,也有几个自诩有些学识的读书人,站在人群边缘,发出些冷笑声。
“愚民啊...”一名书生压低声音,对着身边的同伴耳语:“荆、益两州互为倚靠,却又互相防备,那位坐在府衙里的州牧大人,野心何其之大?怕是早就眼馋蜀地那丰饶物产了,只是苦于师出无名,没有借口罢了。”
“然而眼下蜀地内部就‘刚好’出了这档子破事,又‘刚好’真跑出个三公子来求援...这檄文里写的什么红丸弑父,灵前兄弟相残,到底有几分真假,谁又能说得清?不过是给接下来的伐蜀,扯了一面大义旗帜当遮羞布罢了。这檄文里的事,到底能信几分,呵呵...”
同伴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但又提醒道:“嘘,还是慎言呐...不过,不管真假,这檄文写得确实是冠冕堂皇,让人挑不出毛病。看来接下来,就是两州之战了,你说我等是不是先暂离荆襄,等尘埃落定了,再回来?”
“说得也是...”
就在众人争论不休之时。
人群外,不知是谁突然拍着大腿喊了一嗓子:“哎哟!这是要打大仗了,大军一动,几万张嘴要吃东西!那这城里的米价和菜价,是不是又要涨了?!”
这一嗓子,可谓是立刻压下了布告栏前的众生百态。
前一刻还在为国家大事、为忠孝礼义,乃至为出兵伐蜀到底合不合理争论得面红耳赤的百姓们,瞬间脸色大变。
“快走快走!去米行!晚了米价怕是要疯涨!”
“我的菜!赶紧去菜市看看!”
众人立刻化作鸟兽散,疯了一般,提着篮子、扛着口袋,朝着城内的集市狂奔而去。
......
视线拔高。
随着这篇檄文的发布,整个襄阳,乃至整个荆襄腹地,都立刻进入了远比之前南阳之战更彻底的动员备战状态。
府衙深处。
文官小吏们如同上了磨的驴,脚不沾地地在各个衙门间穿梭。
一叠叠盖着红印的公文如雪片般飞往各郡县,算盘的噼啪声不绝于耳。
街头巷尾。
紧张的气氛弥漫在每一个角落。
巡街的甲士比平时多了一倍,刀枪出鞘,严查一切可疑人等。
茶馆酒肆里,闲谈的话题只剩下了即将到来的战事。
那些家中有子弟在军中的老弱妇孺,默默地前往城隍庙里烧香祈福,祈求父兄能平安归来,或者,至少能换些军功回来。
襄阳城外的工业区。
这里的产能已经被彻底拉到了极限。
巨大的高炉日夜不熄,将半边天空都染成了红色,水力锻锤轰鸣不断,无数赤着上身、汗出如浆的工匠,正在流水线上拼命地组装军备,赶制火器。
而最为雄壮的一幕,无疑还是渡口。
绵延十数里的江面上,除了水师战船,还有征发而来的民船、商船、漕船,桅杆林立,密密麻麻,几乎要将那浩荡东去的水流拦腰截断。
每一艘船的船帮上,都被漆上了刺眼的红色“官”字,意味着此刻已经全是被官府征用的状态。
无数的军械、如山的粮草,被光着膀子的民夫们喊着号子,源源不断地扛上甲板。
而在这一切的喧嚣中。
刚刚抵达码头、准备登船的余三,正抿着嘴唇,背着那杆燧发火枪,看着眼前这震撼人心的一幕。
他的身上已经换上了工业区最新打造的半身甲,作为整个荆襄都只有五千人的神机营,他们身上的装备自然是士卒中最好的,只是为了灵活,不着重甲而已。
但这种用最新的冷锻工艺打出来的甲片,内衬着熟牛皮,防御力也已经完全足够了。
“一、二、起步!”
随着军官的号令,各营士卒排成纵队,踏上了连接船只的跳板,余三收回目光,同样走上甲板,坐进了摇晃的船舱。
舱内有些拥挤,汗味、桐油味、潮木味混在一处,士卒们屏息而坐,无人开口。
余三将火枪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生怕磕碰了半点。
不知过了多久,船身猛地一震,那是船夫用竹篙撑开了江岸,紧接着,外头传来了苍凉雄浑的号子声。
“出走咯--”
顺着舷窗,余三看到,江岸上的景物开始缓缓向后退去。
浩浩荡荡的船队,逆着汉水,破开风浪,向着西方的崇山峻岭,奔赴而去。
......
七日后。
上庸竹山。
这片卡在汉水支流上游,再往前行军便是荆襄与汉中交界处的地域,此时已经俨然变了个模样。
余三背着火枪,跟着队列从跳板上走下,踏上土地的时候,先是一个趔趄,随后他那原本因为连日晕船而有些难看的脸上,立刻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失去了表情。
绵延不绝的军帐,铺满了能看到的每一片空地,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几乎与远处的群山连成了一片。
在这片海洋之中,无数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刀枪的冷光汇聚在一起,刺得人眼睛生疼。
而更让人震惊的,是那些正在源源不断向大营内输送物资的民夫队伍。
“都给老子加把劲!这批粮草天黑前必须入库!误了时辰,军法从事!”
一名负责督运的文吏挥舞着手中的账册,大声嘶吼着。
成千上万的民夫,就这么推着独轮车,挑着扁担,密密麻麻穿行在营地外围与官道上。
粗略看去,人数竟是丝毫不比披甲的战卒少!
可以想见,如此之多的劳力,几乎抽空了这片区域的闲散丁口,只为了保证大军的后勤,这是何等大动作...而随着一支又一支船队靠岸卸兵,这次征召的大军,终于也完成了集结!
整整八万兵力!
这八万人,皆是披坚执锐,经历过襄阳大营操练,甚至有大半是从南征四郡与汉水之战的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老卒。
如果再算上此刻正在南阳的大军...
那么可以说,整个荆襄腹地,已经完成了最为彻底的全力动员!
虽然八万兵力,听起来似乎并不算一个多大的数字。
毕竟,在这个礼崩乐坏、饿殍遍野的乱世里,无论是当年席卷荆襄的赤眉,还是如今肆虐江南的黄巾,但凡是扯起反旗的巨寇,动辄便是号称十数万,甚至数十万大军。
那等漫山遍野、遮天蔽日的兵力,一旦动起来,便是赤地千里。
相比之下,荆襄分明已经一统,坐拥丰饶沃土,麾下可用的兵力,怎么感觉好像还没以前赤眉流窜作乱时多?
但,帐不能这么算。
或者说,荆襄的这八万大军,与那些流民流寇们凑起来的所谓“大军”,根本就不是同一种东西!
那些流寇,讲究的是裹挟,是把活不下去的老弱病残、农夫匠人,只要能走得动路,便通通驱赶上战场。
他们没有军饷,没有粮草,甚至连一把像样的武器都没有,打仗全凭恐惧和戾气去抢去咬,是名副其实拿起武器就是兵,放下武器就是民的乌合之众。
可荆襄的这八万人不同。
这是完完全全脱离了田亩羁绊、不事生产、专司杀伐的纯粹战卒!
他们一日三餐有粟米肉食供应,身上穿的是甲胄,手里拿的是钢刀,甚至,还有神机营这种装备了火器的特殊兵种。
这八万人,是建立在完备赋税、庞大后勤、严密军法与新兴工业体系之上的军队!
而之所以将军队精简到这个数字,正是因为顾怀,在立军之初便定下了一条铁律:
未来的战争不管再怎么打,这重担也只能由府库与军队去扛,民间的根基,绝不可受影响!
百姓分了田,只需安心在后方耕种、做工,照章纳税,这杀人夺地、马革裹尸的勾当,自有拿了军饷的将士去拿命填!
绝不抓壮丁,绝不毁春耕。
这是底线,也是两年来顾怀一直努力在去做的事情,为的就是让荆襄能够在这乱世中,不被战争拖垮,反而能越打越富庶、越打凝聚力越强!
所以,不能只看兵力的多少。
眼下这八万完全脱产的虎狼之师,若是放在平原野战,已经足以将数量翻上几倍的赤眉或黄巾,像割麦子一样碾成肉泥!
......
“咚!咚!咚!”
大营内的点将台前,三通鼓罢。
八万大军,以各自建制,在这片河岸平原上列成了一个个森严方阵。
鸦雀无声。
余三站在神机营的方阵中,微微仰起头,目光越过前排同袍的头盔,敬畏地注视着那座高筑的帅台。
到了此刻,大军彻底集结,粮草辎重尽数到位。
军中就算是再迟钝的士卒,也明白接下来要做什么了。
那之前的一路行军里,在上官口中零星漏出的几句“伐蜀”,那贴满襄阳城的檄文,终于在此刻,落到了实处。
真的要伐蜀了。
那么,看来今日这大军临行前的最后一步...便是登坛拜将!
无数双眼睛,带着各自的期盼与猜测,沉默地看着那空荡荡的将台最高处。
自古以来,兵为将之威,将为兵之胆。
在这等灭国之战面前,主帅的人选,可以说几乎直接决定了全军的士气。
若是一位威名赫赫的宿将挂帅,士卒们心里便有了底,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也敢闭着眼睛往里冲,因为他们知道,跟着这位将军,能赢,能活,能立功!
可若是个名不见经传、寸功未立的庸才,甚至是个只懂纸上谈兵的文官,那这八万大军的士气,还没开拔便得泄去一半,到了战场上,只怕稍微遇到点挫折便会军心动摇。
那么,这伐蜀主帅,到底会是谁?
鼓声又起,压下了所有猜测。
一名从事,手捧文书,率先拾阶而上,站在了将台边缘。
他清了清嗓子,将那篇痛斥蜀地世子弑父杀弟的《伐蜀檄文》,向着全军将士,声嘶力竭地诵读了一遍。
虽然许多士卒早已听过,但此刻在这等肃杀的军阵中再听一遍,那种受蜀王第三子恳求,州牧大人在悲愤与大义下,下令大军伐蜀的情绪,依然让许多士卒听得红了眼睛,杀气凛然。
檄文念毕,气氛已经烘托到了顶点。
而由于这场登坛拜将并不是在襄阳大营完成,再加上荆州牧顾怀远在南阳,无法亲自到场行那繁琐的推毂拜将之礼,所以接下来的流程,走得倒是极为简短干脆。
“请帅旗--!”
随着从事的一声高呼。
一面黑底大旗,在将台的旗杆上,被数名力士猛地升空,迎风招展!
大旗正中,只绣着一个苍劲挺拔、杀气腾腾的大字:
【陆】!
看到这个字的一瞬间,台下八万大军的军阵中,先是陷入寂静,足足凝滞了三息时间。
紧接着,随着越来越多人意识到那个字代表的到底是谁时,无数惊呼声,此起彼伏地响彻起来。
“陆...是陆帅!”
“哈哈,我就知道!这等大战,除了陆帅,还能有谁来当主帅?!”
“太好了!是未尝过一败的陆帅!那伐蜀还不是手到擒来?就跟当初打荆南一样!”
入伍没多久的余三虽然也听过这名字,但显然反应没那么大,不过随即他就看到旁边的赵大柱,此刻已经激动得浑身发抖,眼眶竟是都有些泛红了。
在当初那些打过南征之战的士卒心中,如果说州牧大人是如今荆襄最高的统治者,是他们可以为了其意志而去冲杀的人。
那么,陆沉,便是带领他们在战场上战无不胜的那个人!
下一刻。
不知是谁先带头怒吼了一声。
“万胜!!”
旋即,这吼声便席卷了整个大营,八万人的喉咙里,同时爆发出欢呼:
“万胜!万胜!万胜!!!”
就在这排山倒海的欢呼声中。
陆沉,登场了。
他按剑从将台侧方走了出来,身披玄甲,外罩一件在风中狂舞的猩红大氅。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丝毫表情,但那双狭长冰冷的眸子微微扫过,眉宇间所透出的,却正是那种真正踩着无数枯骨走上巅峰,“喑噁叱咤,千人皆废”的气场!
他甚至都没有向士卒们致意,只是平静地,一步,一步地拾阶而上。
在拜将台的最顶端。
代表着荆州牧与府衙意志的文官,神情肃穆,等到陆沉走到面前,便伸手,将托盘中那件代表着八万大军兵权的信物,呈递到了陆沉的面前。
帅印,以及黄钺!
自古以来,将帅出征,得此二物者,便意味着在此战之中,拥有了代主行事、无需请示后方,直接斩杀官员,以及自主任命任何大将的权力!
这不仅是顾怀对陆沉无保留的信任,更是将这伐蜀成败的国运,悉数压在了这个男人的肩膀上。
陆沉静静地看着那方帅印,不知在想些什么。
或许是那苦痛的前半生,或许是这两年来和顾怀一起走过的那些路,也或许是接下来一定会很艰险很惨烈的那些战争。
但最终,都化作了那抹眼中越来越明亮的光。
他伸出手,握住帅印,转过身,面向着台下那黑压压、一眼望不到头的八万大军。
然后,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将它高高举过了头顶!
台下的欢呼声,在这一刻彻底进入了巅峰,无数士卒举起手中的刀枪,拍打着自己的胸甲,发出咆哮。
然而。
在这声浪越发扩散,好像要掀翻天穹的时候。
陆沉只是微微眯起眼睛,握着帅印的手,向下一压。
只此一个简单的手势。
那沸腾了整座大营的欢呼声,便就此渐渐低了下去,直至静若寒蝉!
这一刻,不需要任何多余的言语,陆沉已经用他那无可匹敌的军中威望证明了,他,果然才是最适合这支伐蜀大军的主帅!
陆沉收起大印,缓缓拔出长剑,剑锋直指西方。
冷冷开口:
“开拔!”
“汉中!”
......
号角争鸣,战鼓擂动。
八万大军,在各自将校的指挥下,有条不紊地开始转身,踏上了那条向西征伐的漫漫长路。
车辚辚,马萧萧。
民夫们的号子声,战马的嘶鸣声,甲片的碰撞声,交织成了属于战争的交响。
大半个时辰后。
台下的军阵已经走空了一大半,只剩下后军和辎重营还在缓缓挪动。
陆沉依然安静地站在将台之上,猩红的大氅在风中翻滚,他的身形却岿然不动,只是突然淡淡问道:
“南阳那边,如何了?”
一名将领抱拳回道:“已经再次确认过了...南阳大捷!州牧大人亲率大军,在付出惨重伤亡代价后,强行攻破方城天险!”
“大乾守将韩霖拔剑自刎,方城易主!”
“此外,杨震将军已奉州牧大人令,正在利用水泥,将方城残破的豁口彻底浇筑成绝壁,重建方城防线;武关道也已被我军精锐封锁!”
“州牧大人目前正亲自坐镇宛城,逐一接手南阳剩余的州县,而大乾朝廷原本从关中南下的主力,见方城天险已失,目前已经出现了退却的迹象!”
听完这番再度更新的军情。
陆沉那一直冷硬的面庞上,终于松弛了一分。
南阳已定,方城锁死。
这意味着,荆襄的北大门已经彻底关上,朝廷在短时间内,绝无可能再对荆襄腹地造成任何实质性的威胁。
即使之后真要集结兵力死磕...顾怀也应该还是能撑得住的。
这伐蜀之战最大的后顾之忧,终究是被那个亲赴前线的年轻人,给彻底抹除了。
接下来,他陆沉,终于可以毫无保留地,在这片蜀地的战场上,施展自己所有的才华与杀意了。
陆沉伸出手,从案几上,拿起了一份早先由从事念诵过的《伐蜀檄文》。
他目光扫过上面那些痛斥蜀地世子“红丸弑父、灵前相斫”的花团锦簇的句子,脑海中不由又浮现顾怀那满肚子坏水的模样。
虽然出兵之前必须得占据大义,但顾怀这事干的...也实在太缺德了点。
陆沉的嘴角罕见地微微向上,挑起了细微弧度。
但那抹类似笑意的表情稍纵即逝,立刻便重新收敛恢复了那冷酷的模样。
“传令。”
陆沉将檄文扔回案几上,冷声下令:“出动所有潜伏在蜀地的细作,动用一切渠道!”
“务必让这份檄文,在最短的时间内,散落到汉中、剑阁、巴东等地,乃至...成都的街头巷尾!”
“要让蜀地的每一个百姓、每一个士卒、每一个官员,在看到我军的战旗之前,先看到这篇东西!”
“诺!”立刻有将领轰然领命,转身快步奔下将台去安排传信。
而陆沉则是走到将台的边缘,俯视着远处那条汹涌东去、奔流不息的汉水支流。
此时此刻。
远在千里之外的那座锦官城里。
那个刚刚送走了亲爹、在灵堂前杀得血流成河,好不容易才坐稳了王位,正准备享受权力甘甜的新蜀王。
也不知当他突然看到这份不是图谋江南、而是直指蜀地的檄文时。
当他听到东方传来的那震动天地的荆襄战鼓声时。
当他得知,整整八万如狼似虎的荆襄精锐,已经兵临剑阁关下时。
那张脸上。
将会是何等精彩、何等绝望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