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阅读网 > 白衣天子最新章节 > 正文 第三百七十五章 壮哉

    天光才刚刚破晓,灰蒙蒙的雾气便已经将整座城池笼罩其中。

    沈明远一个人,便穿梭在这雾气里,漫无目的地走在宛城的街道上。

    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

    自从那日在行辕书房中,经历了那场几乎将他内心所有隐秘与恐惧都剖开的对话之后,他便陷入了浑噩之中。

    他没有怎么回过驿馆,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他便像个游魂一样出门闲逛,而到了天黑,他便随便找个亮着灯笼的酒楼,要上几壶烈酒,把自己灌得酩酊大醉,直到趴在桌上不省人事,最后被酒楼的伙计或者巡逻的甲士给抬回住处。

    他这一身考究的直裰,如今已经满是褶皱,甚至还沾染了些酒渍和灰尘,发髻也微微有些散乱,下巴上生出了一层青黑色的胡茬。

    这副模样,倒像极了一个跑来宛城远游,却又不慎落魄的旅人。

    可吃饱了撑的,才会在这个时候,跑来这座还在动荡的城池里游山玩水。

    宛城可是被荆襄大军攻下不久,虽然随着荆州牧亲自坐镇于此,接连颁布了安抚告示,南阳各地的秩序已经有了恢复,但也还远远达不到过去那般繁华富饶。

    街道尽头,随处可见披坚执锐的甲士在来回巡逻,街面上走过的百姓们,也多是行色匆匆,低垂眉眼,根本不敢四处乱看。

    虽然,能有眼下这种百姓还敢出门营生的景象,已经是荆襄大军那从不扰民、军纪森严的名声起了作用,那些张贴在布告栏上的《恤民令》也给了底层百姓好些活下去的盼头。

    但很明显,这城里的每一个人,都依然警惕着未知的命运。

    沈明远就这么走着。

    街上的铺子陆陆续续地开始开门了。

    卖胡饼的汉子光着膀子,在炉火前挥汗如雨;磨豆腐的妇人推着石磨,白花花的豆浆顺着石槽缓缓流淌;挑水的苦力压低了扁担,扁担两头的木桶随着步伐一晃一晃。

    市井烟火,各自都在为了能在这乱世里多活一天而忙活。

    沈明远走着走着,突然停住了脚步。

    他看到街角处,有一家刚刚支起摊子的面摊。

    一口大锅架在灶台上,底下的柴火烧得正旺,白色的水汽升腾而起,满脸沧桑的老汉,正用一条颜色诡异的搭手巾擦着汗水,然后熟练地抓起一把切好的面条,抖落进翻滚的白汤之中。

    沈明远就那么定定地站在原地,看着那升腾的热气,看着那口大锅,看着那个老汉。

    他的眼神,突然变得有些恍惚起来。

    忽然想起了那个时候。

    在江陵,在那座清晨同样容易被雾气笼罩的城池里,也是这样的一个早晨。

    他从一家赌坊里被人赶了出来,输光了身上的最后一文钱,浑浑噩噩地走在江陵的街道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死了吧。

    一了百了,跳进护城河里,就什么烦恼都没有了,不用再面对债主的毒打,不用再忍受旁人那鄙夷的目光,不用再像一条蛆虫一样活在这个世上。

    他几乎都已经走到护城河边了。

    然后,就被叫住了。

    一个书生,没有嘲笑他的落魄,没有怜悯他的悲惨,丢给了他一块碎银子。

    “死都不怕,还怕活着?”

    那个书生是这么说的:“拿着这钱,去换身干净衣裳,吃顿饱饭,如果还想活个人样,去城外的庄子见我。”

    沈明远还记得,自己当时攥着那块银子,总觉得赌瘾在疯狂叫嚣,告诉他只要拿着这块银子重新钻回赌坊,也许就能一点一点地把一切都赢回来。

    他盯着那块银子看了很久,但最终,他还是没有回赌坊。

    而是在街角,找了一个和眼前一模一样的面摊。

    那是他新生的第一顿饭。

    “老板,一碗面。”

    沈明远的声音,在这宛城清晨的街角响起。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这个面摊前,在那个油腻腻的长条凳上,坐了下来。

    面摊老汉看着沈明远的打扮,又看了看他的落魄模样,也不敢多问,手脚麻利地将锅里的面条捞了起来,倒进了一个大碗里。

    面端上来了。

    碗里的清汤看不到什么油花,只有几片可怜的菜叶飘在上面,再加上一撮粗盐,这便是一碗面了。

    沈明远却没有丝毫嫌弃,他拿起竹筷,挑起了一大口面条,顾不上烫,直接送进了嘴里。

    味道很淡,面也有些硬,简直难吃到了极点。

    可是,沈明远就这么大口大口地嚼着,吃着吃着,他的眼眶,突然就红了。

    究竟是什么时候,一切开始变了呢?

    沈明远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问着自己。

    是从公子拿下了襄阳,从那个在江陵城外还想着做生意挣钱的年轻庄主,一下子跃升为这荆襄腹地说一不二的大人物开始的吗?

    还是,那场震惊了整个荆襄官场的案子,看着那些在乱世里登上高位却又人头落地的官吏,从而吓破了自己那本就不大的胆子?

    沈明远不知道。

    可是,当年那个在江陵街头,连一碗面都吃不起,只能等死的烂赌鬼。

    是公子拉了他一把。

    而如今呢?

    他沈明远所拥有的金钱、地位、尊严,哪一样,不是公子给的?!

    可他,却在怕。

    他在怕什么?

    怕公子如今高高在上,看透了他骨子里的那份怯懦,嫌弃他是个只会算账的商贾,不要他了?

    怕自己一旦想要往上爬,就会卷入那官场斗争,会被那些饱读诗书、心机深沉的人们算计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还是单纯地,怕像李易那样犯了错,最后死在那屠刀之下?

    都有。

    沈明远闭上了眼睛。

    但在那晚的书房里,最让他感到无地自容的,其实并不是这些恐惧被翻出来本身。

    而是公子在看穿他所有的退缩和虚伪后,那个充满了落寞与失望的眼神。

    是公子明明已经看穿了一切,却依然耐着性子,把最终的选择权,交给他自己。

    一如当年在江陵那样。

    沈明远呆呆地看着眼前的面碗。

    他突然想明白了自己痛苦的根源,以及更多事情。

    --原来,自己和李易,对于公子来说,都是一样的。

    都是陪着公子,走过那段最艰难的岁月,是在公子还微末之时,共同经历过生死考验,在泥泞中互相扶持着走过来的人。

    公子对待李易如此,对待自己,也同样如此。

    公子的心里,对于他们这些从江陵小庄子里出来的老人,始终存着一份亏欠与宽容。

    公子从没有变过。

    变的是他。

    他在宛城里晃荡了这几天,与其说是没有想好到底该做怎样的选择,倒不如说,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这个事实。

    他在为自己的怯懦感到羞愧,为自己用世俗那种“伴君如伴虎”的险恶心思去揣测公子,而感到无地自容。

    之前的揣测、畏惧,因为害怕担责而做出的回避。

    如今看来...却都那般可笑。

    沈明远低下头,看着面汤倒映出自己的脸。

    眼角已经有了皱纹,下巴上还有没刮干净的胡茬,眼神疲惫。

    不是当年那个在江陵街头的落魄模样了。

    可又好像,还是那个烂赌鬼。

    因为,那份骨子里的患得患失,那份遇到压力就想逃避的本性,依然藏在这张皮囊之下。

    就这么看了不知道多久。

    沈明远有了动作,他把那双竹筷搁在了碗上,伸手进袖笼里,摸出几文钱,放在了油腻的桌面上。

    然后,他站起了身来。

    面摊老汉听到动静,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见他那碗面几乎没动,老汉张了张嘴,似乎是想问是不是面煮得不合胃口,或者是不是想退钱,但看着沈明远此刻的模样,老汉又把话咽了回去。

    沈明远转过身,迎着宛城渐渐明亮起来的朝阳,大步流星地,往城中心的州牧行辕方向走去。

    ......

    半个时辰后。

    当沈明远走到州牧行辕外的长街上时,却发现自己被一阵喧哗声挡住了去路。

    长街两边,竟然密密麻麻站满了早起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地挤着,无数颗脑袋正伸得老长,垫着脚尖往同一个方向看去,议论声一波盖过一波。

    而在那行辕大门外,还有人正抑扬顿挫地高声地唱念着什么。

    沈明远竖起耳朵,仔细听去。

    “...特晋太子少师之崇阶,以昭殊绩...”

    “...晋拜为卫将军,仍领荆州牧事...”

    “...汉中、南阳一并隶于荆州辖下,凡二郡之军民政事,悉听节度...”

    而伴随着这些唱念声,街两边的百姓们纷纷指指点点,交头接耳,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毕竟,站在他们这些升斗小民的视角来看,这件事情实在是离谱到了极点。

    这位顾州牧,明明前些日子才带着大军,一路打穿了南阳,杀了好些兵马和官老爷,这在朝廷眼里,难道不是彻头彻尾的造仮吗?

    这明明是造仮的反贼,怎么朝廷不仅不派兵来惩戒,还要大肆封赏?

    这大乾的天下,还有王法吗?还有天理吗?

    沈明远眉头微皱,他仗着自己身形还算灵巧,侧着身子,从人群中挤出一条缝隙,到了最前排,抬头望向前方。

    只见行辕大门洞开,一队人马正从里面缓缓出现。

    为首的那匹高头大马上,一人穿着身鲜艳夺目的大红蟒袍,那张一度卑躬屈膝谄媚至极的脸,现在却像是一张重新画好的脸谱,下巴微微扬起,眼神斜睨着两侧的百姓,将那种属于天子使节的傲慢与威仪,拿捏得死死的。

    而两侧的百姓们看着这个穿着红袍的怪人,有的发出善意哄笑,有的在窃窃私语,讨论着这太监的长相。

    马队在长街上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了街角。

    随着这出看不太懂的大戏落幕,百姓们觉得没趣,也都三三两两地散去了,街面很快又恢复了往常那般各自忙碌的模样。

    沈明远站在原地,只感觉这一幕意义非常,但他终究没有太多政治嗅觉,所以思索片刻得不出答案,便也就摇了摇头,毅然决然地往州牧行辕的大门里走去。

    这一次,他没有再像前几日那样,站在院门外一等就是几个时辰。

    而是在进到后堂后,便冲着值守的亲卫甲士拱了拱手:“劳烦通报一声,云间阁沈明远,求见公子。”

    那甲士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进去。

    怎料,这名字才刚刚报进去不到片刻功夫。

    那魁梧的汉子王五,便快步走了出来:“沈掌柜,公子正等着你哩,快随俺进去吧。”

    沈明远立刻便明白过来,俨然是公子早就猜到了他会来,所以特意嘱咐过,只要他来,便直接带进去!

    他脚步一顿,只觉得鼻腔一酸,眼眶又是一热。

    公子,在等他。

    公子知道,他一定会想通的。

    “多谢王统领,多谢王统领。”

    沈明远对着王五连连作揖,道了好几声谢,这才压下心头翻涌,跟着王五穿过院落,走进了那间书房。

    一进门,沈明远不像之前还没走近便软倒在地,而是走到书案前站定,郑重其事地双膝跪地,双手伏首,行了一个最标准的大礼。

    “明远,叩见公子。”

    书案后,顾怀正埋首在一堆军政折子中,听到这动静,方才停笔抬头,目光落在跪在下方的沈明远身上。

    看着沈明远虽然衣衫不整、面容憔悴,但眼神复归清明的坦然模样,眼中多出了一抹笑意。

    他将笔搁到笔洗上,平静问道:

    “想通了?”

    沈明远抬起头,迎着顾怀的目光,重重地点了点头。

    “想通了。”

    顾怀就这么静静地看了他几息。

    他没有追问沈明远到底想通了什么,没有问他是不是不再害怕。

    有些事情,懂了就是懂了,说透了,反而落了下乘。

    所以他只是伸手指了指一旁的椅子,示意道:“坐下说话。”

    沈明远顺从起身,走到椅子旁,只有半个屁股挨着椅面,恭敬地坐了下来。

    坐定之后,顾怀再也没有提那一夜的对话,更没有提那些关于逃避和畏惧的斥责,彷佛那一夜压根没有发生一样。

    就这般沉默了片刻,顾怀却是忽然抛出了一个没头没脑的问题。

    “明远,你说。”

    “这天下人,每天,是怎么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的?”

    沈明远一愣。

    他本以为公子会好生问问他的心境之类,再不然就是叮嘱下怎么去推行那些廉价书籍,却没料到公子会问出这样一个问题。

    但他毕竟心思活络,短暂错愕后,就老老实实地答道:“回公子,这要分人。”

    “若是那些饱读诗书,或身在官场的人,他们要知道天下事,自然是看朝廷通过驿站下发的邸报,再不济,也是看各地官府张贴在城门口的告示政令。”

    “可若是对于市井百姓,甚至是那些大字不识一个的平民来说,这邸报他们看不着,告示他们看不懂,自然就是靠着坊间传闻了,茶馆酒肆里的闲汉说些什么,他们便听些什么。”

    顾怀听完,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是啊...可邸报大多用于六部衙门,最多也只发到州郡;告示呢,更是只贴到县城的门墙上,找不找诵读政令给百姓听的读书人全凭官员心意。”

    “可是,那些住在偏远乡下的百姓呢?那些常年奔波在路上的商旅呢?那些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连县城城门都没进去过的农人呢?”

    “这天下,他们才是绝大部分,又怎么知道这天下大事?怎么知道这大乾是兴是亡,是谁在当家做主?”

    沈明远想了想,继续顺着思路答道:“那便多半只能是靠口耳相传了...来往商队、化缘的行脚僧、甚至走亲访友的人,他们把一处的消息,当做谈资,带到另一个地方。”

    “只是...这种法子,消息传着传着就变了样,一句话过三张嘴,意思就全反了,十句里头能有三句是真的,就已经算是遇见的人都爱说实话了。”

    顾怀点了点头,他似乎很满意沈明远这番实事求是的回答。

    他站起身来,负着双手,慢慢踱步到了窗前,看着窗外的景致,缓缓开口。

    “你说的没错。我前两天,去乡下巡视了一番南阳这边的春耕恢复情况。”

    “路过新野的时候,我在路边的一处驿站歇脚,正巧听见两个从荆南来的客商,在茶摊上聊天。”

    “一个客商信誓旦旦地说,他听小道消息说,大军在阳平关碰了硬钉子,吃了大败仗,如今已经退回汉中,蜀地怕是不可能被攻下。”

    “另一个客商却反驳说你那都是胡扯,他可是听说荆襄大军如今虽是摧枯拉朽,可也是才打到定军山,那朝廷的守军望风而逃,蜀地指日可下!”

    顾怀一边说着,一边转过身,看着沈明远,轻笑道:“这两个人为了这事,差点没在茶摊上打起来,当然,除了他们,其他人还聊了很多别的东西。”

    “有认为我那篇伐蜀檄文写得是替天行道,认为荆襄如今兵强马壮,比起长安那个半死不活的朝廷,倒更像是天命正统;而更多人,却嗤之以鼻,说这其实就和当初攻打荆南四郡一样,无非都是想要扩张地盘,故意寻个好听的由头罢了,骨子里还是反贼。”

    “明远,你看这事,是不是很有趣?”

    “他们说的明明都是同一场汉中战事,讨论的都是荆襄,可是,不同的人的观感、所得出的结论,却是截然不同,甚至是完全相反!”

    “而且最关键的是,他们所依据的消息,一个是旧消息,一个是根本不知从哪传出来的假消息,但他们却都坚定不移地相信那是真的!”

    沈明远是在商海里摸爬滚打惯了的,对消息价值的敏感度自然远超常人,听到这里,他隐约间便猜到了什么,心开始砰砰跳了起来。

    但他没有贸然开口说话,只是正襟危坐,屏息静气地听着。

    顾怀走回书案,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沉吟了片刻之后,他才继续说道:“所以,那天在驿站听完他们的争吵后,我隐约产生了个想法。”

    “那天夜里我跟你说过,云间阁以后的重中之重,便是要成立一个书局,负责将工业区印制出来的那些廉价书籍,倾销到大乾的每一个地方去,这是必须要做的事情,是为了摧毁世家垄断。”

    “但在倾销书籍的同时,云间阁的商队既然都已经跑了那么远的路,能不能顺带...再做一些别的东西?”

    “比如,如果有一张纸。”

    “这张纸上,印着前线战报,印着府衙最新颁布的政令,印着天下各处发生的新鲜事,甚至,为了吸引文人,还可以在上面写些士林里的风雅趣事、诗词歌赋。”

    “每隔十天,就出一期。”

    “不管刮风下雨,不管道路有多远、山有多高,都通过云间阁那注定遍布天下的商队和驿站,往天下的每一个郡、每一个县,甚至是每一个集镇去送!要让甚至每一个大一点的村子,都能在固定的时候,看到这张纸!”

    顾怀看向沈明远,目光灼灼:“明远,你是个商人,你来告诉我。”

    “你觉得,这样的一张纸,它能值多少钱?”

    沈明远心头一震。

    “公子的意思是...”

    他喉咙发干,结结巴巴地回道:“咱们自己办一张...类似朝廷邸报的东西?可是公子,那邸报历来是朝廷专属,是皇权象征,若是咱们私自刊发,这...”

    “要这么理解也没错。”

    顾怀冷笑一声,打断了他的顾虑:“都已经开打了,就别去想这些,总之--朝廷能办的东西,我荆襄为什么不能办?!”

    “而且,朝廷的邸报,那是高高在上,只给当官的看!我要办的,是给全天下的百姓看的!”

    “名字我都已经想好了,就叫《荆襄旬报》!”

    “每十日出一期,上面要分门别类刊载战事胜负、政令解读、农事耕种之法、商情物价涨跌,甚至还要有襄阳格物院那些最新的格物新学,以及启智的算学题目!”

    “不光是官员能看,那些商贾为了物价要看,士子为了学术要看,百姓为了乐趣要看,农人为了农事也要看!”

    “只要识字,都能从中找到他们需要的东西!”

    “不识字也没关系,我已经让萧平在着手荆襄各地‘小学’--也就是蒙学的推行和修建了,让他们拿出一个详尽的章程来,只等接下来荆襄百姓们的识字率慢慢上来,到那时候,就算是偏僻村子,也总会有一两个读书人,站在村头的大树下,念给大伙听,这消息,也就传到了!”

    沈明远呆呆地听着。

    他在脑海中铺开了一张荆襄的地图,云间阁的商路、车马、人员,在地图上流动。

    片刻后,他谨慎开口道:“公子,若是纯从商事调度来看,这事...阻力应该不算大。”

    “云间阁如今的商队,早已经遍及荆襄九郡,若真是每旬一期,只要印得出来,用快马加急驿递,襄阳周边的几个郡县,当日便可送达!”

    “荆南四郡稍微远些,有水路之便,三四日也可铺开。”

    “若是再远一点,不局限于荆襄,要往蜀地、关中、江南、中原去送,凭借咱们云间阁在各地的分号,最晚最晚,也不过一个月的时间,定能让这《荆襄旬报》,出现在大乾南方的每一个州府!”

    说到这里,沈明远顿了顿,还是把他的顾虑说了出来。

    “只是...公子,一个月的时间,对于消息来说,实在太久了。”

    “您想,等这报纸历经千山万水,好不容易送到了江南士子的手中,西南的仗,可能早就打完了。”

    “这消息全都成了老黄历,一来二去,只怕谁都不愿意看了...?”

    听到沈明远的质疑,顾怀不仅没有生气,反而很是开怀地笑了起来。

    只觉得,眼前这个从江陵微末时便跟着自己的大掌柜,在抛去了那些恐惧和包袱之后。

    终于,找回了当初在江陵庄子外,第一次和自己讨论云间阁开业,讨论那颠覆性的蹴鞠彩票该如何发卖时,那种纯粹的、眼里有光的商人感觉!

    顾怀欣慰地点了点头。

    “嗯...你说的这个,确实是个问题,简而言之,便是‘时效性’。”

    “但明远,你知不知道,在这个时代,这份被拉长的‘时效性’,与之相对,其实也算是一件大好事!”

    顾怀微笑着,看着沈明远的眼睛:“明远,你还没想明白这其中的关窍。”

    “报纸--我打算叫它这个名字,这报纸最重要的作用,从来就不是,让天底下所有的人,都在同一时间知道发生了一件什么事!”

    “但你想想看。”

    “当关中、江南的那些士子们,拿着那份千里迢迢送过去的《荆襄旬报》,看到头版上赫然写着‘荆襄大军已破剑阁,蜀地大定’的时候。”

    “他们脑子里,会怎么想?”

    沈明远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商人的直觉让他抓到了那个关键点。

    “他们会想...这是一个月前的消息!”

    他激动地脱口而出,“那现在呢?!现在蜀地是不是已经全境归降荆襄了?荆襄的主力大军下一步会打哪里?会不会已经翻过秦岭,北上关中了?!”

    “对!”

    顾怀重重点头,站起身来。

    “就是这种悬念!就是这种渴望!”

    “当所有的人,都在焦急地等待着下一期报纸,想要验证他们心中猜测的时候。”

    “他们的注意力,就已经不受控制地,全部放在了襄阳!”

    “一个月,确实很久,对于单条消息来说,它过时了。”

    “可如果,这张报纸,我们印上一年、两年...甚至一直风雨无阻地办下去呢?!”

    “每隔十天,就有一批人从襄阳出发,像候鸟一样,带着荆襄最新的消息、最新的政令、最新的学术成果,走向天下的每一个角落!”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到那时候,天下人再看襄阳,就不再觉得它只是大乾南方的一个偏远州郡,一个反贼的老巢。”

    “在他们的潜意识里,襄阳,就会变成天下消息的源头!是风向的中心!”

    “襄阳说什么,天下人慢慢地就会信什么!襄阳推崇什么学问,天下的士子就会不自觉地去学什么学问!”

    顾怀目光凌厉,断然道:“有了这个东西,荆襄,就能完全掌控这天下的舆论!”

    “打仗,是用真刀真枪去攻城略地;而办报,是用笔墨纸砚去诛心!去征服天下人的思想!”

    “只要这报纸能一直办下去,只要襄阳永远是天下消息最灵通、学问最前沿、政令最清明的地方。”

    “天下的百姓与士子,就会不自觉地往襄阳靠拢!就会不自觉地以荆襄的政令为标杆,去唾弃那个腐朽的长安朝廷!”

    顾怀长舒了一口气,总结道:“再配合我之前强行推动的那些政策:开设新科、推行新学、普及教育、曲目下乡...”

    “这种种一切,皆是为了我荆襄的文教大计!”

    “我不求一夕之间翻天覆地,我只求潜移默化,润物无声!”

    “待到三五年后再回首,便会发现,那原本在如今看来遥不可及的目标,也许,就已经唾手可及了!”

    沈明远坐在椅上,许久无声。

    他被震撼到了。

    虽然前几天夜里,公子向他描述起用廉价书籍去冲击世家门阀的阶级壁垒时,那些话语就已经让他感觉到了足够的震撼。

    但他一直以为,那更像是在经济和商业上倾销的同时,顺带做一些事情罢了。

    可是此刻。

    当“报纸”这个概念,当这配合着好些他听都没听过的事情而出现的展望,完完整整地呈现在他面前时。

    他才终于意识到,公子在“文教”这件事情上,到底藏着多大的野心和期望!

    用书籍去冲垮世家门阀对知识的垄断!

    用报纸去掌握天下的舆论,让荆襄在无形中取代长安,成为全天下的正统中心!

    种种一切,皆是为了荆襄文教!

    这是何等宏伟的蓝图?!

    简直比派十万大军伐蜀,更让人心生战栗!

    沈明远突然明白了,这绝不是公子看他可怜,为了安抚他这个不敢做官的故人,而随便给予的一件可有可无的差事!

    这是一份,绝对不下于李易掌管户曹、杨震掌管大军的,沉甸甸的职责!

    甚至犹有过之!

    因为。

    从江陵开始,云间阁在不断的经营下,其实已经渐渐地蜕变成了一个单纯为了赚钱而存在的商号。

    虽说是日进斗金,敛财无数。

    但是,仔细想想,公子如今还缺钱么?

    整个荆襄都是公子的!

    只要公子愿意,一道政令,便有无数的金银粮草送入府库。

    所以,云间阁现在更多承担的,只是通过蹴鞠彩票与跨州连郡的行商,去盘活各地的经济,同时直接以庞大的底蕴强行平衡市场物价罢了。

    它终究,是游离于荆襄真正的军政权力核心体系之外的,是一个随时可以被替代的钱袋。

    可如果。

    如果在这庞大的商业网络之上,加上了倾销书籍、发行报纸这两件事!

    那云间阁,就再也不是一个简单的商铺了!

    它将成为荆襄发声的所在!而他沈明远,也将成为这个职能权柄未显,却直接影响到荆襄未来的那个无可替代的人!

    顾怀站在书案前,静静地看着沈明远脸上的表情变幻。

    他知道,沈明远是被这件事的体量和后果给吓到了。

    说实话,他心里也没有底,他不确定,如今的沈明远,如今还有没有当初在江陵,敢天马行空跟自己一起建立云间阁时的那份胆气。

    他正想开口,出言宽慰几句,想告诉沈明远这件事情可以慢慢来,不用有太大的压力,不要对这种颠覆世道和体系的事情产生畏惧。

    可是,下一刻,还没等顾怀开口。

    沈明远却突然跳了起来,脸涨得通红,声音发颤:“公子!”

    “明远明白了!”

    “这不仅仅是让云间阁开个书局,去卖书那么简单的事情!”

    “这是要用商贾之道,去行改天换日之举!”

    在这一瞬间,那个在去到襄阳后一直唯唯诺诺的沈明远似乎已经死去,当初江陵里精明强干的大掌柜彻底复苏了。

    “所以,公子!明远觉得,既然要把这事做好,那就不能只按公子前几天说的来办,还有些事,必须得改,必须得做!”

    顾怀看着他这副模样,坐直了身子,欣慰说道:“哦?看来你是真有想法了,细细说来!”

    沈明远来回走了两步,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此刻在顾怀面前,他也完全忘记了拘束。

    “公子前几天夜里说,要让书籍贱卖,用工业区的产量,把所有书都设成一个极低的价格,只按成本去卖,甚至不惜由府衙出钱补贴,亏本也要向全天下倾销。”

    沈明远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顾怀:“敢问公子,您可是到此时,都还是这个想法?”

    顾怀微微点头,坦然道:“是。”

    这的确是他最开始的想法。

    在他看来,书籍在这个时代,是昂贵的奢侈品,如果不是用这种几乎等同于白送的离谱价格,又怎么可能在短时间内,让所有人都知道能买得起,让他们趋之若鹜?

    又如何能以摧枯拉朽之势,完全冲垮现有的图书市场,轰轰烈烈地掀起一场属于寒门和平民的文化革命?

    只有彻底击穿底价,才能达到颠覆的效果。

    然而。

    面对这位荆州牧的确认,沈明远却断然摇了摇头,否定道:“公子,您在军政大局上算无遗策,但在商贾之道上,您的这个想法,是大错特错的!”

    顾怀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问道:“错在何处?为何不能卖得太便宜?”

    沈明远阐述道:“公子,正所谓升米恩,斗米仇,东西若是太便宜,甚至白送,世人便不会珍惜,反而会觉得这东西低贱,登不得大雅之堂。”

    “再者,天下之大,云间阁的商队再多,也无法亲自覆盖每一个偏远的县镇,若要真正倾销天下,就必须发动天下所有的行商、脚夫一起来分销。”

    “可是,如果咱们定的是亏本的死价,那些逐利的商贾赚不到差价,谁会冒着风雨去替咱们运书卖书?他们必然会暗中提价!到头来这样一层层下去,偏远地方的百姓还是只能卖到贵书,而当他们听到了其他地方的事,说不定还会怨恨起荆襄来!”

    “所以,任何没有收益的事情,单靠府衙的强压和补贴,或许能撑一时,但绝对做不长久!”

    沈明远越说便越是理顺了思路,语速越来越快:“而且,考虑到公子您要提升文教、控制舆论的目的,我们不能仅仅只是为了卖书而卖书。”

    “明远以为,除了在云间阁里卖,咱们每在一地开设分号,还应该在那繁华路段,拿出一间铺面来,不卖东西,里面摆满桌椅,将所有印制出来的书和报纸,全都分门别类地放在架子上。”

    “允许任何哪怕买不起书的寒门学子、贩夫走卒,只要洗净了手,便可进去免费翻阅,只是绝不能带走。”

    听到这个概念,顾怀脱口而出:“图书馆?!”

    “图书馆?”

    沈明远细细品味了一下这个词,一拍大腿,“公子这个词妙极!汇聚天下图文之馆舍!正是此意!”

    “有了这图书馆,那些买不起书的人,自然会对公子感恩戴德,这里渐渐就会成为天下士子向往之地,而公子要推行的新学,也能在这里筛选出最坚定的拥护者!”

    没等顾怀称赞,沈明远便紧接着急切道:“至于那些售卖的书籍。”

    “云间阁的门路虽然广,但绝比不上公子动用府衙的力量,但归根结底,都是要先派人,拼命去搜罗天下各地的孤本、残本,然后再交由工业区加以印制,这本身就有很大的搜罗和勘误成本,绝不仅仅是工业区开印那么简单。”

    “所以,咱们的书,绝对不能一个价!而是应该分出三六九等,有不同的价格和定位,针对不同的人!”

    顾怀这下是真的被引起了好奇心:“怎么个三六九等?若是知识有贵贱,岂不是完全背离了我一开始的目的?”

    沈明远连忙摇了摇头,解释道:“公子放心,并不是知识有贵贱之分,而是书有贵贱之别!”

    “这第一类,可称之为引流与启蒙之书,比如《千字文》、《百家姓》,还有指导农事的农历历书、救命的医药方剂,以及公子您提倡的算学、格物入门手册这些。”

    “这些书,受众最广,也最基础,是提升文教的利器,我们就按公子说的,定极低的价!五文、十文,甚至遇到灾年、节庆,直接半卖半送!”

    “就在各个云间阁分号和‘图书馆’的门口摆着,买不买都行,拿去看也行,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让这世上底层的百姓,乃至农人、匠人,先有书可看!先认字!先习惯‘书’这个原本高高在上的东西,让他们开蒙!”

    顾怀微微点头,这与他的初衷不谋而合。

    沈明远接着说道:“这第二类,则是科举正途与正统经典之书。”

    “四书五经、八股制艺、试帖书、历代正史,这些,是天下所有读书人都需要的东西,是他们进身阶梯的渴求之物。”

    “对待这些书,我们便以略高于成本的价格出售,薄利多销,不图在一本书上赚钱,图的是把这巨大的量给跑起来!”

    “只要给那些分销的行商留出一两成的利,他们就会拼了命地把这些书运到大乾的每一个书塾去!”

    沈明远冷笑一声:“这样一来,荆襄工业区印出来的书,用最精美的排版、最少的错字,以及远低于市面的价格,就可以直接去冲垮那些传统的书肆和刻坊!”

    “等天下士子都习惯了来云间阁,或者买云间阁印出来的经典,那咱们甚至可以彻底掌控经典的释义权!”

    “那些世家大族库房里藏着的手抄孤本,那些他们引以自傲的传家宝,就再也不是什么可以拿来隔绝寒门的宝贝了,全都会变成一堆废纸!”

    顾怀的眼神越来越亮,他看着沈明远,虽然此刻心潮翻涌,各种思路都涌了出来,但实在不忍打断,只能伸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示意他接着说。

    沈明远伸出了第三根手指,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诡异。

    “这第三类嘛...”

    “公子恕罪,明远擅自给它起了个名字,便是‘奢华典藏版’!”

    “公子,同样是一部《论语》,我们可以做截然不同的两种本子。”

    “一种是刚才说的第二类普通白文本,纸张过得去就行,定价低廉,让寒门士子买去苦读。”

    “而另一种,我们不计成本!用顶级的宣纸,请当世名家来手书雕版,每一页都用古法摹印拓印,外头用上好的金丝楠木、紫檀木做装帧,再配上镶玉的锁扣。”

    “而且,这种书,我们只印固定的套数,多一套都不印!还要在书页上打上独一无二的编号!”

    沈明远顿了顿,抛出了一个骇人的价格。

    “定价...千两白银,一套!”

    顾怀就算是对这时代的书籍价格了解颇深,听到这个数字,也忍不住挑了挑眉:“一千两?买一套《论语》?”

    “对!”

    沈明远嘿嘿一笑,满是市侩精明。

    “公子别觉得贵,在商言商,越是贵得离谱,那些达官贵人、富商巨贾、世家子弟,在发现已经无法阻止廉价书籍冲击市场的情况下,才越要抢着买!”

    “从始至终,他们买的难道是书里的字吗?不是!他们买回去摆在书房最显眼的位置,那是身份的象征!那是仍旧强撑着告诉别人,他们是有底蕴的名门望族!”

    “这种限量的东西,买不到,便只能和寒门士子共读一物;而买到了,就是天下独一份的谈资!”

    他顿了顿,叹息道:“任何一个开始崩塌的门阀家族,都会需要这种东西的...自欺欺人才是走投无路下最后的选择。”

    他说的不仅是那些世家门阀,也是当初的他自己。

    “...总之,公子,这种东西,对于荆襄来说,成本就算再高也高不到哪去,赚的,就是他们附庸风雅的钱,是劫他们的富,来济寒门的贫!”

    沈明远收起了脸上的笑容,神色认真。

    “公子,这三类书,第一类咱们亏一点或者送出去赚名声;第二类咱们不赚不赔,赚的是影响力和分销渠道;而第三类,咱们绝对能赚得盆满钵满。”

    “然后,我们就用第三类从世家门阀手里坑来的暴利,去补贴第一乃至第二类的生产和报纸的运输。”

    “一进一出,一高一低。”

    沈明远握紧了拳头,“不出三年,整个天下的书市,天下读书人的命脉,就都在公子手中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

    顾怀看着站在自己面前,依然亢奋的沈明远,沉默了片刻。

    然后轻轻笑了起来。

    既有对这绝妙商机的赞赏,有对沈明远终于走出阴霾的欣慰,还有一丝对岁月变迁、故人依然在侧的感慨。

    “明远啊。”

    顾怀轻声唤道。

    “当初在江陵,在和你议论起云间阁的开设,和蹴鞠彩票的设立时,我便知道,我看人,终究不会错,你虽然走过错路,但选择了回头的你,能做得比大多数人都要好。”

    “所以,在知道你从那之后再也没赌过,我真的很欣慰。”

    面对这般直白夸赞,沈明远反倒是有些手足无措起来,之前那股挥斥方遒的气势顿时散去,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公子谬赞了...我,我也就是个会算算账,满身铜臭味的商人罢了...”

    “会算账,就够了!”

    顾怀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手掌上的力道,坚定温暖,透过布料,传到了沈明远的心底。

    “这天下人,各有各的长处,各有各的位置。”

    “想什么都会,往往反而什么都不精。”

    “有人如杨震、李易,能统兵百万,督管后勤;有人如萧平、许良,能治政安民,一计破敌。”

    “而你沈明远,虽然只是用心于商事,但只要未来,这件事情,你真的做成了!”

    顾怀的语气凝重起来:“你接下了这个任务,用这云间阁,打破了世家的知识垄断,开启了民智!”

    “那么,你在千秋万代之后的史书上,也一定能有属于你自己的一笔!绝不比任何王侯将相黯淡分毫!”

    沈明远听着这些话,只觉得眼眶又开始发酸。

    “你这些日子,让我觉得,在这权力的侵蚀下,很多人,很多事,都变了,连你都在害怕我。”

    顾怀收回手,轻声说道,“可我今日,便在这宛城的行辕里,推心置腹地跟你说一句。”

    “明远,你有没有想过。”

    “我顾怀,一个毫无根基的书生,流民,能走到今天这个地步,靠的,到底是什么?”

    沈明远安静地听着,这是他从来没有听公子说起过的话题。

    “靠的,从来都不是什么天命所归,更不是我一个人有多大的能耐。”

    顾怀看着他,目光真挚:“靠的,是我身边,有一群像你们这样,在微末时便愿意相信我,愿意将身家性命托付给我的人。”

    “或许,在旁人看来,随着地位的变化,你变了,我也变了。”

    “但只要,我们在心底里,还在朝着当初那个想要结束这吃人乱世的同一个方向走。”

    “那这,就不算真的变。”

    只要还在这条路上,那曾经的羁绊,便永远存在。

    沈明远再也忍不住了,他低下头,两行热泪滑落脸颊,强撑着,重重点了点头。

    他懂了,真的懂了。

    见此情形,顾怀也就没有再说什么煽情的话,他转身重新坐回了书案后,从那堆折子底下,抽出了一份早就准备好的文书,递了过去。

    “你商事的建议极好,回去就按你说的办,但报纸的事,也要放在心上。”

    “这是《荆襄旬报》的章程初稿,你看看,还有什么要改的。”

    沈明远吸了吸鼻子,双手恭敬地接过那份文书。

    他展开一看,只见上面写着:

    【一、每旬一期,风雨无阻。每期定版八面:头版刊载各地战事胜负;二版刊载朝廷与荆襄政令;三版专论农事节气与各地商情物价;四版介绍格物新学之奇观;五版设算学题目以启智;六版评述荆襄风流人物;七版论士林格局、天下大势;八版留空,刊载读者来信与民间奇闻。】

    【二、每期印数,初定三千份为试。荆襄八郡之辖,每县无论大小,至少送达十份,南阳、汉中新附之地,每县五份以安民心。余者,悉由云间阁商队,携往中原、江南、关中、蜀地各州府。】

    【三、定价:以不亏本为要,每份两文。若有寒门士子,凭当地里正文书或路引,每份半价一文。】

    【四、云间阁所有分号,皆需在最显眼处设“读报处”,每期张贴于墙,不得收费,任何人皆可驻足观阅。】

    【五、算学题目一版,每期出难易不等之题三道,凡能答对者,可持解法至当地云间阁,前数位可获云间阁特制书券,购书时可抵一半书价,以资鼓励新学。】

    看着这上面每一条显然经过深思熟虑的章程。

    沈明远赞叹不已,通读几遍后,发现暂时想不到补充之点,才小心翼翼地将其折好,如获至宝般地收入了自己的袖兜中。

    他抬起头,看着案后那个年轻的公子。

    他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不要再躲下去了。

    他没有那种在朝堂上与人尔虞我诈的本事,也不强求去做什么高官。

    但他能做好,他该做好的,就是这件事。

    他要用尽自己毕生的商才,用尽云间阁所有的底蕴。

    让这印着荆襄意志的报纸,和那些颠覆世家垄断的书籍。

    从襄阳的工业区出发。

    走遍荆襄的每一个村落,走遍中原江南的烟雨,走遍关中蜀地的险关。

    直到,走到这天下的,每一个角落!

    ......

    和顾怀在书房里继续议定了报纸和书局推行的更多细节后,沈明远没有在宛城多做停留。

    他浑身充满了干劲,彷佛一下子年轻了许多,立刻便向顾怀辞行,带着随从,快马加鞭地赶回襄阳去安排一切。

    一路快马,风尘仆仆。

    当他赶到汉水岸边的一处主要渡口时,已是几日后的傍晚时分。

    夕阳将沉未沉,天边烧起了一大片绚烂的火烧云。

    那赤红的光芒倾泻而下,将宽阔平缓的汉水江面,铺满了一层犹如碎金的波光,随着江水荡漾。

    沈明远从马车上跳了下来,站在渡口的青石板上,迎着江风,舒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筋骨,准备等候渡船过江回襄阳。

    渡口旁,因为正是黄昏渡江的高峰,三三两两地聚着不少人。

    有挑着担子急着回家的农人,有满脸疲惫的行商客贾,还有些在码头上讨生活的脚夫,大家都或蹲或站,望着被夕阳染红的江面,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等着对岸的渡船划过来。

    就在这百无聊赖的等待中。

    人群里,有个眼尖的年轻商贩,忽然指着汉水下游的方向,惊呼了一声。

    “哎!你们看!那是什么?!”

    沈明远也被这声音吸引,抬起头,顺着那商贩手指的方向,眯着眼睛往汉水下游望去。

    只见,原本空旷的江面,在水天相接的那条线上,忽然出现了一排排密密麻麻的小黑点。

    起初,那些黑点还很小,可随着时间的推移,那黑点移动的速度越来越快,并且变得越来越大。

    很快,渡口上的所有人,都不由绷紧了身子。

    那是一支,庞大的舰队!

    一艘接一艘的战船,航行在最前方;其后,是无数装配着拍竿和撞角的斗舰;再往后,是数不清的轻快灵活走舸,密密麻麻地穿插在大船之间。

    这支舰队的规模是如此之大,船只首尾相连,几乎将这宽阔的汉水江面给完全铺满了!

    无数船头破开平静的江水,激起一道道白色的浪花,高耸的桅杆上,那一面面旗帜,在江风的吹拂下猎猎作响,在夕阳下,显得那般威武雄壮。

    “我的天爷爷...”

    旁边一个常年走水路的老商贾,看着这等震撼的场面,惊得张大了嘴巴:“这...这是哪来的水军啊?这得有多少条船啊?”

    “还能是哪来的?!”

    那个最先喊出声的年轻人,此刻兴奋得在原地跳了起来,他指着船头上那迎风飘扬的旗帜,大声喊道:“你看那旗子上的字!那是咱们荆襄的水军啊!”

    哗啦!

    渡口上的所有人,听到这句话,全都顾不上等船了,一窝蜂地涌到了岸边的栈道上,一个个踮着脚尖,伸长了脖子,往江面上看去。

    沈明远也往前走了几步,傍晚的江风迎面吹来,将他的衣摆吹得翻飞,但他却毫无察觉,只是安静看着那支越来越近的舰队。

    他看得更加清楚了。

    那些战船的甲板上,密密麻麻地站满了披挂着荆襄黑甲的士卒,而在船舷两侧,还堆着一些奇怪的东西,那些东西长长短短的,上面全都盖着布,让人看不出里面藏着什么。

    在舰队更远处的后方,那些吃水极深的官船民船上,更是堆满了粮草麻袋和一箱箱的军械补给。

    整支船队,浩浩荡荡,气势惊人!

    但最让人令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这么庞大的一支军队,在江面上逆流而上,整支船队里,却听不到多少喧哗声。

    没有士兵的笑骂,没有将官的呼喝。

    除了那成千上万支船桨整齐划破水面的声响之外,天地间,彷佛只剩下了这支沉默行军的军队。

    这等严明的军纪,这等惊人的威压,让渡口上的百姓们,纷纷兴奋议论起来。

    “这...这是要去打哪儿啊?”

    “看这架势,是逆流往上走,”旁边一个稍懂些地理的客商,抚了抚胡须,小声分析道,“往西边去...顺着汉水往西,那...就是蜀地啊!”

    蜀地!

    听到这两个字,沈明远站在岸边,看着源源不断地从下游的江面涌来,浩浩荡荡开向远方的舰队。

    福至心灵般地,明白过来。

    是伐蜀大军!

    前线的消息已经传了回来,荆襄的正面主力大军,在打下阳平关后,已经停止了动作,在镇压汉中的同时,开始了和剑阁的对峙。

    可谁能想到!

    就在全天下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的时候。

    在这汉水之上,这支荆襄水军,竟然已经悄然拔锚起航,开始逆流而上!

    他们,将顺着汉水,进入长江,然后叩响蜀地的东大门!

    不知道是谁,突然举起手中的丝帕,朝着那些遥遥经过的战船挥舞呼喊起来。

    “壮哉!”

    于是,无数的渡口百姓,也跟着齐齐欢呼起来,举起的手连成一片。

    沈明远握紧了双拳,只觉得胸中郁气一散,整个人竟是一下子通透痛快起来。

    他也举起拳头,狠狠挥下,如同围过来的越来越多的人一般,高声呼喊:

    “壮哉,荆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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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天子最新章节第三百七十六章 逆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