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水生站在指挥楼船的最高处,手扶着栏杆。
这艘作为中军帅船的楼船,楼高四层,宛如堡垒,站在此处,居高临下,足以将方圆数里的江面风光,尽收眼底。
他的目光扫过前后左右一艘艘的战船,嘴唇微微翕动,在风中默数着什么。
唯见千帆竞发,百舸争流。
每一面旗帜的起落,每一种灯号的明灭,都代表着一支编队的状态。
直到仔仔细细地将整个核心舰队的旗号核对完毕,确认舰队在经过一夜的航行后没有任何问题,也没有编队掉队之后,他的眉头才松了几分,转身顺着木梯,大步走下楼船的顶层。
甲板上,已经站了一个人。
一身银亮的鱼鳞细甲,满头未曾束起的青丝长发。
那人背对着他,正静静地站在船首,望着汉水两岸那些在战船疾驰下,飞速向后退去的田野与荒滩,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看得出了神。
刘水生的脚步顿了顿。
平心而论,他对楼英,绝对没有什么恶感。
甚至从心底里,他还颇为敬佩这个明明身为女儿身、却敢在这种乱世带兵冲杀的人物--只是敬佩归敬佩,终究还是有些本能的距离感。
既是因为楼英身上那种大族出身的气质,与他这个打渔出身的泥腿子对比明显,也是因为她那朝廷降将的敏感身份。
更何况,上次在水寨里,她与那楼雄竟然把风波闹到了州牧大人面前,害得他这个水师主将也跟着吃了挂落,经历了这种事,刘水生再次面对楼家人时,心里难免会生出几分敬而远之的念头,生怕这姐弟俩再搞出什么幺蛾子来,搞得他里外不是人。
而此时似乎是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楼英从沉思中回过神来,转身回望。
看到来人是刘水生,她还是立刻站直了身子,规规矩矩地双手抱拳,身子微躬,行了一个挑不出半点毛病的军礼。
“刘将军。”
英姿飒爽,头发轻扬,银甲明亮。
礼数周全,但同样的,也拒人于千里之外,并无多少同僚之间该有的亲近。
刘水生见状,连连摆手,无奈苦笑。
“楼将军,这就见外了啊。”
他大步走上前:“此仗,我刘水生虽然是主将,但这大江之上的水战门道,还有那些后勤统筹,好些东西还得靠楼将军你多多帮衬才是。”
“所以啊,不必多礼,而且你我是正副将,同乘一条指挥大船,可千万别这么拘束,说实话,我还是喜欢水军营寨里那个气氛,自然些好,不用太端着,累得慌。”
这话若是换做别人来说,尤其是在这等敏感的上下级关系下,楼英几乎就要以为对方是在话里带刺,反讽一通了。
毕竟,当初自己那个不成器的阿弟,可是没少折腾刘水生,可她抬头看着刘水生那双坦荡荡的眼睛,便知道,这汉子是真的没有别的心思,只是随口一说罢了。
楼英心中微微一叹,讪讪垂下双手,将目光重新投向那奔腾不息的江水,沉默了片刻后,不由感慨出声:“刘将军宽宏...末将,也实在是没有想到,经了上次码头之事,竟然还能站在这大军的帅船之上,担任这副将之职...”
她的声音难免带着些庆幸与复杂。
本以为,经历了那场拙劣的算计,楼家在州牧大人心中怕是已经彻底没了信任可言,能保住性命和荆南的些许基业便已是万幸。
谁曾想,当大军开拔的军令下达时,那份盖着州牧大印的调令,依然是交托到了她的手中。
听出楼英话语中的萧瑟,刘水生却是哈哈大笑起来:“楼将军,你这就是太看轻自己了!要我说啊,还是你在南阳之战里,打得太漂亮了!”
“你是不知,我去江陵军校进修的时间不长,脑子笨,识字不多,那从南阳前线送回来的战报,我读得是磕磕巴巴的,后来实在没法子,便找了个识字多的亲卫,逐字逐句地读给我听!”
“当听到楼将军你,带着水军在白河之上几度穿插,几乎是凭一己之力,便扫清了南阳东线时!我当时可是在大帐里连连叫好,还让好些个同僚看了笑话!”
刘水生看着她,认真说道:“总之,我是在想,就凭这份将才,别说是个副将,就算州牧大人让楼将军你来当这水师的主将,我看,也是要得的!”
楼英被刘水生这番直白的话弄得是哭笑不得。
这世上,哪有大军出征在即,主将却跑来跟副将说这种话的?
她有些局促地站定,那张向来清冷的面上,此刻带着几分无奈,又有几分好笑。
只觉得刘水生这人,终究还是脱不去那一身草莽性子,说话太过豪爽直率。
这种人,好相处是好相处,没什么弯弯绕绕的心眼,可是,这也太没忌讳了!
大军都已经出发了,几万人的性命系于一身,现在站在这说这种话,若是换在其他任何一支军队里,换在其他任何一个主将身上,这妥妥的就是在故意发难,是在试探了!
她立刻便收敛心神,郑重说道:“刘将军,此言万万不可再提,言重了!”
“末将不过一介降将,能得州牧大人不弃,赐下这副将之职,允许末将在这伐蜀之战中参战立功,便已经是末将、也是我楼家的万幸了。”
“末将,怎敢再有半点染指主将之位的想法...”
“哎呀,什么降将不降将的,太婆妈了!”
刘水生打断了她的自谦,明显是对这种套话感到不悦:“我早就看透了!大人用人,什么时候去翻过别人的老底?什么时候去在乎过什么出身贵贱、阵营门第?!”
他走到楼英身旁,看着那滚滚江水,沉声道:“你看看我!我刘水生,往上数三代,都是在这汉水里刨食、风吹日晒、连件囫囵衣裳都穿不起的打渔汉子!”
“真要论起出身,我连个军户都不是!可现在呢?大人不还是把这荆襄的水师家底,把这关系到大局成败的伐蜀重任,交到了我这个打渔的手里?一样当了这水师的主将?!”
“大人看中的,是你的才干!只要你诚心实意替荆襄打仗,那些个什么降将的帽子,既无人在意,也早晚会被你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楼英听着这番话,看着刘水生那张毫无城府、只对那位州牧大人满是忠诚的脸,心里面,可谓是五味杂陈。
是啊。
出身。
她毕竟是朝廷的降将,从荆南归降以来,每走一步都如履薄冰。
之前被一纸调令派去南阳统率水军作战,她虽然尽心竭力打赢了仗,但在夜深人静时,也会暗自揣测,以为这不过是那位州牧大人在工业区里看穿了她和楼雄的拙劣戏码,开始不放心她,以此消耗楼家本部人马,或者试探她的忠心罢了。
可当南阳战事大局已定,她还未及喘息,却又被一纸调令,急令调回襄阳。
那时候,她甚至做好了被卸磨杀驴、剥夺兵权的准备。
可等到她忐忑踏入襄阳水军营寨时,接到的却是一枚沉甸甸的副将印信,她才恍然惊觉。
原来,在这场举国之战中,她这个降将,竟然被那位端坐行辕,镇压南阳的年轻州牧,放到了这等关键位置上!
成为了这支倾注了荆襄无数心血的大军中,地位仅次于刘水生的二号人物!
这是何等的气魄?何等的胸襟?
哪怕是自幼熟读兵书史籍的楼英,也只能在心底里,一次又一次地感叹那位州牧大人的心胸之广,用人之绝。
而就在楼英心潮起伏之际,前方航行在最前列的侦察走舸上,突然打出了一连串旗号。
那旗语在风中翻飞,变换极快,可刘水生此时对这水军旗语早已熟烂于心,眯起眼睛定睛看了片刻,先是一愣,随即惊讶出声:“前方已探明汉口水界?这么快?!”
他有些不敢置信地看了看天色,“咱们这是什么时辰从襄阳起锚的?这才过了多久,就已经要出江夏了?”
楼英自然也看到了那旗号,她那好看的眉毛微微挑起,眼中同样闪过一抹惊叹。
“是啊,太快了。”
她附和道:“大军此次绝密行军,是自襄阳水师大营出发,顺着汉水一路南下,在江夏郡的汉口,汇入长江主流。”
“随后,才能转舵向西,逆长江而上,直逼巴蜀。”
“按照过往惯例,这一段航程,至少需要耗费数日之功,可如今看来,大军航行速度,竟是快了接近三成!”
刘水生听着,也是连连点头,砸吧着嘴赞叹道:“现在才算知道,为什么去军校进修时候,那位程老将军说我们是赶上好时候了...有了这等快船,兵贵神速这四个字,才算是在这水面上有了真正的指望!”
随着两人的交谈。
这支庞大的舰队,已经渐渐驶近了汉口。
汉水在这里,变得更加宽阔、浩荡,水流的速度开始减缓,江面上逐渐弥漫起一层淡淡的水雾。
前方。
已经隐隐能够看见那如巨龙横卧在大地上的长江主流的轮廓。
两水交汇之处,水文复杂,激流暗涌,漩涡不绝,而在这片宽阔的交汇水域之上,那些原本来往穿梭的江夏民船、各地商船,在远远看到这支铺天盖地的荆襄水师时。
倒像是受惊的鸭群一般,纷纷拼命摇动橹桨,降下风帆,连滚带爬地靠向两岸的浅滩去避让。
刘水生和楼英站在楼船顶层,迎着越来越强劲的江风,远眺着眼前的广袤无垠,那江汉平原上,水网纵横交错,星罗棋布的湖泊点缀其间。
刘水生看着这片生养了他的土地,看着远方那似乎永远也走不到尽头的水泽,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楼将军,你是荆南人,可能不知道。”
刘水生指着远处那片水泽,喃喃道:“我小时候,坐在我爹的渔船上,经常听江边的那些老人讲古。”
“他们说,咱们现在看到的这些水泡子,在很久很久以前,其实是连在一起的,那时候,这里叫云梦泽。”
“浩浩荡荡,方圆八百里,全都是水!一眼望去,连天都接着水。”
“后来啊,沧海桑田,这泥沙一年年地冲刷,淤了,水渐渐退了,露出了大片大片的土地,这才有了咱们荆襄今天这种田打粮的底子。”
“我爹以前,就在这一带,靠着水吃饭,打了一辈子的渔。”
“他总跟我念叨,说他年轻那会儿,这水里的鱼是真多啊。随便找个回水湾,一网子撒下去,收网的时候沉甸甸的,能捞上来一网兜尺把长、活蹦乱跳的大鲫鱼。”
“那时候,只要肯下力气,总能在水里找到口饭吃。”
“可是后来,世道乱了,人多了,水里的鱼却越来越少了,到我打渔的时候,有时候在江上漂一天,也打不到几条能换钱的鱼,只能饿肚子...”
听到这番带着回忆的话语,楼英微微点头,也有些动容。
“刘将军所言极是。”
她接口道:“据史籍记载,早在前朝时候,那浩渺无边的云梦大泽,便已因为泥沙淤积而渐渐消亡,最终只剩下了南方的洪湖、梁子湖等些许残余的湖泊。”
“但也正是这些交错的水网,这些残余的湖泊,滋养了荆楚的子民,也造就了荆襄人生来便熟谙水性的天赋。”
“这,便是咱们荆襄水军的根基所在了。”
两人就这般看着江景,你一言我一语地交谈着。
从这江汉平原的地理,谈到了南方的风物,气氛倒是在不知不觉间,融洽了许多。
谈着谈着,身为水军主将的刘水生,忽然话锋一转,问起了个关键问题。
“对了,楼将军。”
刘水生正色道:“关于此次逆流伐蜀,这沿途征召民夫、尤其是拉船纤夫的差事,之前州牧大人是点名交由你来统筹安排的。”
“眼下大军即将进入长江,逆流而上,这事关大军行程快慢,不知你那边,安排得如何了?”
身为副将,主管这些后勤与民力调配的楼英,闻言早已是胸有成竹,条理清晰地答道:
“刘将军放心,此前大军自襄阳出发,是顺汉水而下,直入长江,这一段路程,乃是顺风顺水,全靠战船自身动力与水流便可疾驰,根本不需要征用纤夫。”
“因此,为了保证大军在初期的隐蔽和船速,从襄阳出发时,各船之上,只携带了士卒,以及少量的随军工匠和必要的辅兵。”
“但是,一旦大军转入长江段,尤其是到了三峡那等地界,江水湍急,全系逆流仰攻。”
“单靠底舱的轮转踏车,虽然能动,但要保持大军的行进速度,就必须辅以拉纤人力。”
“所以,末将早于半月前,便已向州牧行辕请下了各地府衙的调令,如今,此次伐蜀所需的主力纤夫和运输辎重的民夫,已经全部在江陵一带集结完毕!”
楼英解释道:“江陵乃是荆襄的腹地,人口稠密,民力充沛,而且,它地处长江中游,正是大军逆流转舵的枢纽之地。”
“大军一旦驶过江陵,这数以万计的纤夫队伍,便会沿着长江两岸的纤道,与江面上的舰队水陆并行!”
“无论何时,只要遇到水流湍急险要之处,战船需要拉纤助力,只需战船靠岸,抛下纤绳进行接驳,岸上的纤夫便能立刻拉动战船,破浪前行,水陆配合,绝不会耽误分毫行程!”
这番安排,可谓是井井有条、严丝合缝,足以证明楼英虽然长于水上作战,但论起作战统筹来,与那些当世闻名的主帅也不遑多让了。
刘水生听得连连点头,心中暗自赞叹,这大族出身的将领,在这些细致活儿上,确实比自己这个学得不上不下的大老粗要强上太多了。
然而,在说完纤夫的安排后,楼英却并没有立刻打住,而是而是停顿了一下。
她蹙起眉头,嘴唇动了动,似乎心里有什么话,正在犹豫着,到底要不要在这个时候说出来。
“还有一件事。”
最终,她还是开了口。
“昨日夜里,江陵县令通过快马飞鸽,传来了一封急信。”
“信上说,得知我荆襄水师大军即将行至江陵地界,江陵的地方官吏,还望大军舰队能够暂时靠岸休整。”
楼英看着刘水生,语气变得复杂起来:“更主要的是...江陵的百姓,自从得知了水师逆流伐蜀,要去为荆襄开疆扩土的消息,整个江陵城的民意便汹涌起来,百姓们自发地筹集了猪羊酒水,想要劳军!”
“据说,这几日,每日从清晨到日暮,都有数不清的百姓,扶老携幼,聚集在江陵的渡口上苦苦等候,翘首以盼咱们的战船到来...”
她顿了顿,抬起眼眸,观察了一下刘水生的表情。
“刘将军,此事,按军律,大军行踪需保密,不应横生枝节...咱们,该不该拒绝江陵的劳军?”
刘水生沉默了。
如果单从军事的理智去考量。
答案是毫无疑问的:必须,也只能拒绝!
兵者,国之大事也。
这等倾国之力的伐蜀大军,行程安排何等严密?
每一天,每一个时辰,都在计算之中。
而最关键的,是保密!
虽说大军一动,不可能完全瞒过蜀地耳目,但战船的具体形制、装配的火炮数量、运载的兵力多寡。
这些,都是绝密中的绝密!
若是大军在江陵大张旗鼓地靠岸,接受百姓劳军。
那必然会耽搁宝贵的行军时日,而且,人多眼杂,江陵城中难说没有蜀地的细作,战船和兵力的虚实走漏得越多,到了蜀地,那长江防线的防范就会越重,攻坚的死伤就会越大!
这是任何一个,只要读过哪怕几页兵书,懂点最基本军事常识的人,都能在瞬间做出的判断。
更何况,军令如山,州牧大人的帅令是直取巴东,中间并未安排休整。
刘水生心里很清楚这些道理。
可是,当听到“百姓自发劳军”、“每日在渡口等候”这些字眼时。
他的心难免颤动了一下。
那是荆襄的百姓啊。
是他们这些军人,定然要去保护的父老乡亲。
他有些意动,甚至嘴唇都微微张开了,想要答应,但一想到自己是主将,身上的责任何其沉重!最终还是咬了咬牙,重重摇头。
“不...”
他刚刚吐出一个字,楼英却在这个时候,突然开口打断了他。
“刘将军。”
楼英清脆有力地说道:“末将以为,大军,应该靠岸!”
刘水生愣了愣,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楼英却毫不退缩地说道:“末将建议,大军不仅应该靠岸,而且要大大方方地停靠在江陵渡口!”
“当然,为了不误军机,停靠的时间不宜过长,两个时辰足矣,刘将军,请您立刻去后舱,命人给江陵县令飞鸽回讯,就说,后日清晨卯时三刻,大军主力,准时靠岸!”
“让江陵的民众,好好地观瞻一番我荆襄水师那不可阻挡之天威!”
刘水生彻彻底底被搞糊涂了。
“为何?你也是懂兵法的人!自然该知道这是何等荒唐之举!若是因此误了伐蜀大事,这罪责,你我谁担得起?!”
面对刘水生的质问,楼英反问道:
“刘将军,你是主将,自然知晓水师动向,但你可曾仔仔细细地算过,为了这次伐蜀之战...荆襄上上下下,总共动用了多少兵力?又付出了多大的代价?”
不等刘水生回答,她便继续说了下去:
“汉中正面战场,是八万精锐大军,那八万人,是荆襄的骨血!而且,在如今这等要保证地方秋收春耕、绝不影响民生根基的政令下,那八万人在汉中死一个便少一个,根本无法从后方得到足额的兵员补充!”
“而南阳方面,为了防止北方的朝廷主力趁虚而入、南下偷袭,州牧大人亲自坐镇,在那里屯驻了近四万兵力!大多都是这一年来新训练出来的年轻士卒,还有在南阳当地紧急征召的地方戍卫兵力。”
“再加上...”
楼英伸手指了指他们脚下的这艘庞然大物:“你我此刻统率的,这支将要直扑巴东的两万多水师!”
说到这里,她的神色复杂起来。
“十四万大军。”
“还没有算上民夫、辅兵。”
“刘将军啊,你还没看明白吗,这...已经是灭国级别的动员规模了!为了凑齐这十四万敢战之士,为了筹集这十四万张嘴每日消耗的如山粮草,州牧大人...已经几乎掏空了荆襄所有没参与田间务农的青壮!”
再一次的。
楼英在心中,对那位远在宛城的州牧大人,生出无比敬畏来。
这是何等破釜沉舟的决然!
胜则天下震动,败则万劫不复!
刘水生听着这些,原本因为大军行进神速而高昂的情绪,也渐渐冷了下来。
他长长地叹了一声。
“是啊...”
“何其雄壮。”
“可是,这雄壮的背后...是无数个,像我老家那样,走空了青壮男人的村子。”
“是无数个,只能互相依偎在村口的老人,还有那些在夜里偷偷抹眼泪、望眼欲穿等着儿子、丈夫从战场上活生生回家的妇孺啊。”
他渐渐明白过来,楼英为什么要坚持让大军靠岸:“我懂了,这等规模的战事,那粮草转运之艰、后勤压力之大,简直难以想象。”
“如今荆襄的百姓,是靠着对州牧大人的信任,才咬牙撑着,可这战事,若是顺风顺水还好,一旦在前线僵持住,日子久了...”
他握紧了拳头:“后方负担越来越重,那些把亲人送上战场的百姓,心里就会没底,他们会瞎想,会害怕,会担心大军是不是在前线打了败仗,会担心这荆襄的好日子是不是要到头了。”
“换做是我还在打渔那会儿,也是这样。”
楼英点了点头,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动容,接口道:
“而江陵,更是不同于别处。”
“江陵,是州牧大人,真正起家的地方!那是荆襄的腹地,那里的百姓,是从一开始,就跟着大人一路走过来的,是对大人、对荆襄,最是死心塌地的一群人!”
“如果,我们的大军经过长江,连在江陵都不敢停靠,岂不寒了他们的心?可若是大军靠靠岸,接受百姓劳军,那些等在渡口的父老乡亲们,自然便能看到这支大军,和荆襄儿郎锐不可当的雄姿!”
刘水生点了点头:“这便是之前在军校里,我们一直在学的...军民鱼水情啊!”
“只有让百姓们亲眼目睹了大军的雄壮威武,他们那颗悬着的心,才能放回去!这安抚民心、提振士气的作用,远远大过于那一点点泄露虚实的风险!”
“因为我们要告诉全天下,我荆襄伐蜀,堂堂正正,无物可挡!”
楼英安静听着,眼底闪过赞叹。
这个草莽汉子,竟是成长得如此之快,自己只是点拨两句,他便能想通这一连串的事情,将政治与军事结合起来考量了。
定下了靠江陵休整,接受百姓劳军一事后,两人便一同沉默下来,观望着远处的宽阔长江,等到大军彻底转入长江航道,刘水生才突然开口:
“那么,在靠岸之前,也是时候好生对一下账了。”
楼英心领神会,从腰间的皮质鞶囊中,掏出了一本名册。
“此番逆流伐蜀,水师总兵力,两万三千人。”
楼英沉声道:“其中,最为核心的主力战船--便是咱们脚下乘坐的,这种新打造的半铁甲车轮舟!”
“总计,八十艘!”
“这等巨舰,体型庞大,每一艘,根据大小不同,搭载了负责底舱轮转踏车的士卒、负责操控火炮的炮手、负责远程压制的弓弩手,以及专门用于跳帮接舷的披甲战兵。”
“每船定员,一百五十人。”
“所以,单是由这种战船组成的前锋,便合计有精锐过万人!”
刘水生一边听,一边应证着自己之前的推算,重重点头。
“除主力外,中型的斗舰、蒙冲,共一百二十艘。”
楼英翻过一页,继续念道:“这些船只速度快,冲撞力强,每艘搭载七十名敢死之士,作为主力的两翼掩护和突击力量。”
“小型的走舸、轻舟,共一百艘,人员很少,专门用于在大江之上执行侦察敌情、传递旗语军令,以及在乱战中进行快速的兵力机动与救援。”
“最后,是跟在后军的辎重运输大船,共一百五十艘。”
“它们是大军的命脉,运载着全军的粮草、火器弹药、战船损坏时的修补备件,以及随时准备填补死伤的补充兵员。”
楼英抬起头,将名册合上,给出了一个最为关键的数字:“刘将军,总兵力两万三千人中。”
“真正站在船上,拿起武器,与蜀军进行生死搏杀的兵力,大约只有一万九千人!”
“其余的四千余人,皆是负责划桨控帆的水手、操持杂役的辅兵、修补器械的工匠,以及押运粮草的后勤民夫。”
“不到两万么...”刘水生点了点头,沉声道,“的确不算多,但绝对够精!这一点我有信心!”
他顿了顿,追问道:“武器方面呢?”
提起这一点,楼英眼中一亮,既有对工业区造物的惊叹,也有如今身为荆襄将领该有的自豪。
“这一方面,堪称奢华!”
“每一艘车轮舟的船舷两侧,都加装了炮位,每艘船可搭载八门那种威力惊人的木身铁箍炮!用于在接敌之前,进行远程轰击!”
但随即,她的语气又带上了一丝惋惜:“只是,刘将军你也知道,那木身铁箍炮虽然威力绝伦,但其缺陷也同样大,寿命...实在太短了,大约也就八发左右,不过大军的备弹量倒很是充足,按每门十发计算,也绝对够用。”
“而这八次击发的机会,也太过珍贵了些...绝不能在试探,或者前半段进攻中随意浪费!”
刘水生深以为然:“不错!之前大人便交代过,这东西造价是不高,可炮弹才是大问题,荆襄虽然攒出了不少家底,但也绝对没到可以随意浪费的地步,这一路逆流,路程远,战线长,该怎么用这炮,还是得仔细慎重些!”
楼英点了点头,继续道:“剩余的东西,在打到白帝城之前,是用不上的,也就不在这里说了,还有一项...神机营,火枪兵。”
“刘将军,您知道的,那种新式火器,目前整个荆襄大军装备的总数,都还不到一万人。”
“而且,为了保证汉中正面战场的顺利挺进,大部分神机营士卒,都部署到了汉中前线。”
楼英看着刘水生,有些无奈:“咱们东线水军,能够分到的神机营士卒...也就堪堪过了千人,而且还是汉中战事开始后,工业区加急生产,城外大营加紧训练出来的。”
刘水生砸吧了一下嘴,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还是觉得有些肉痛。
那东西的威力他是见识过的,虽说在水上用起来大打折扣,但说到底身为将领怎么可能不眼馋一支成建制的神机营兵力,眼下也只能安慰自己以后一切都会有的,说不定以后荆襄水师任何士卒都能用得上火枪!
他问道:“一千人,实在太少,水战战场宽阔,分散各船,根本没办法像陆地上那样神勇,你觉得该怎么用?”
楼英想了想,沉声道:“末将以为,这些神机营士卒,绝不能分散!不妨将他们集中起来,全部配属在冲在最前面的那几艘破障船上!”
“水战接敌之前,他们不露头。”
“一旦我军战船撞入敌阵,开始跳帮夺船,他们就只需要躲在船舷之后开火,去碾压那些试图近身厮杀的蜀军精锐甲士!”
“甚至于,还能考虑让他们去专门执行夺取敌军主将旗舰、以及抢滩登岸等最为关键的任务!”
刘水生听得有些犹豫,看向她,询问道:“但这样一来,把他们摆在最危险的位置,这些神机营士卒的战损...到最后还能活下来几个?”
楼英坦然与他对视:“刘将军,我们是军人!军人上了战场,就该做好赴死的觉悟,末将也想让他们在安全的地方开枪,但水战和陆战不一样,越是精锐,便越是在顶在最前,因为大家都在船上,退无可退!”
“要么杀穿敌军,要么便被敌军击沉,不过是早死晚死罢了,千万不能心疼战损!”
刘水生无言以对。
他当然是不想大人看重得紧的神机营被当成消耗品顶在最前方,去迎接那等惨烈的接舷战。
但仔细一想,楼英说的这些的确是句句实话,逆流伐蜀,本就是向死而生,连主将旗舰都要向敌冲锋,若是败了大家都是一条死路,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呢?
他重重点了点头。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明明是战前清点家底。
可甲板上的气氛,此刻反而变得更为凝重了。
因为他们都知道,自己手里的牌固然好,但对手,却占据着这世间最让人绝望的地利。
刘水生沉默了一会儿。
“楼将军。”
“你熟读兵书,在荆南时肯定也专门研究过蜀地的水文防务。”
“你说,那蜀军在巴东、在那三峡的长江防线上,到底布置了多少人马?”
楼英叹了口气。
西陵峡、巫峡、瞿塘峡、白帝城...
何等让攻方绝望的漫长防线。
她沉声开口:“绝不少于四万蜀中精锐。”
“而且,他们虽是沿着几百里的峡江防线分散布置,但在这等险要之地,兵力分散,反而意味着每一处险滩、每一处关隘,都有重兵把守!”
“此战,难打至极,稍有不慎,我军便会全军覆没在这长江之上!”
战前说这番话难免有些伤士气,但大多数时候,正视敌人,却也是在鼓舞自己。
刘水生转过身,扶着栏杆,沉声道:“再难,也得打!”
“而且,必须是我们水师,去撕开这个口子!”
“楼将军,你看大局,如今汉中方向,虽然陆帅已经打下了阳平关,但前方就是那天下第一险的剑阁!陆路推进,在那等绝地面前,必然受阻,短时间内绝不可能强行突破!”
“所以咱们水师,便一下子从偏师,变成了破局的主攻!”
“如果,连咱们水师也在三峡受阻,被拦在巴东之外!”
“那么,这伐蜀之战就变了味道!荆襄大军就只能靠着人命,去陆路上硬耗,去填那剑阁!”
“这场仗,就会持续一年、甚至两年!”
“到那个时候,咱们荆襄的底子就会被彻底拖垮,后勤崩断,民怨沸腾。”
楼英点了点头:“还要考虑朝廷的反应...长期僵持,的确是荆襄绝对不能接受的!唯一的生路,自然便是咱们水军,不惜一切,强行攻破长江防线!”
“只要推开这蜀地东大门,荆襄就能利用长江水路,将补给线直接延伸至蜀地腹地!”
“到了那时,咱们便能顺江而上,配合汉中大军,水陆并进,形成两面夹击之势,将那益州腹地的蜀军,彻底绞杀!”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刘将军。”
“咱们必须在秋汛到来之前,拿下巴东!”
“一旦秋汛,长江江水暴涨,三峡之内的水流将犹如奔雷一般!到那时,就算咱们的纤夫再多,也拉不动这沉重的铁甲战船逆流而上了!”
“大军会被困死在峡谷激流之中,进退维谷!”
刘水生刚硬的面容抽搐了一下。
他和楼英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那份沉重的压力,以及决绝。
沉声定下军略:“所以,这逆流伐蜀一战。”
“不计伤亡!”
“一定要--快!”
......
大军在江陵接受了劳军,在百姓的欢呼中,停留了两个时辰,便重新起锚,继续逆流而上。
数日后,大军抵达了夷陵。
这里,是荆襄如今实际控制疆域的,最西端。
再往西,一步之遥。
便将踏入那危机四伏、险象环生的三峡之中,直面蜀军苦心经营多年的长江防线。
大军在夷陵,整整停泊了五天。
这是战前,最后一次休整与变阵了。
一道道军令下达。
所有船只上,一切不必要的辎重,全都被卸下,留在了夷陵的码头,就地设立转运大营。
腾出来的所有船舱空间,全部用来塞满了军械,和成袋成袋的粮草!
整个舰队的阵型,也在这两天里,彻底改变。
原本居中的主力,即那些卸去了所有负担、轻装上阵的半铁甲车轮舟。
被集中编组,顶到了整个舰队的,最前沿!
它们将是砸向蜀军防线的第一把大锤!
中型的斗舰、蒙冲,紧随其后,居中策应,随时准备填补前锋的空缺。
小型的走舸,和那些沉重的运粮船,则被远远地安排在了殿后的位置,以保证补给的安全。
而那数万名在江陵集结的纤夫,也已经到位。
他们被按照江段和体能,严密分配到了每一艘战船上,船头的麻绳都被检查了无数遍,确保每一艘战船,在逆流冲锋时,都有着充足的拉纤人力。
夷陵的码头上。
随军的工匠们赤着膊,汗流浃背,在做着最后的检修。
火花四溅。
铁甲舰那原本就狰狞的船首撞角,被工匠们用磨刀石,重新打磨得寒光闪闪,每一门木身铁箍炮的炮膛,都被人用长长的通条,仔仔细细地清理了数遍。
那一千名被挑选出来的神机营士卒,则被安排到了最前方的战船上,一遍又一遍地做着接舷战的最后训练。
蓄势待发了。
而第六日的黄昏时分。
刘水生和楼英,并肩站在夷陵码头那最外侧延伸出去的栈桥尽头。
他们的面前,是滚滚东去、彷佛永不停歇的江水。
楼英抬起手臂,指着那被夕阳染红的西方极远处。
“刘将军,你看前方。”
她的声音在江风中显得有些空灵:“那便是,西陵峡口的,荆门山与虎牙山!”
“这两座山,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它们隔着长江,夹江对峙,壁立千仞!形同两扇由天地生成的天然石门!”
“千百年来,它们一直矗立在那里,冷眼旁观着这世间的兴亡更替,这,便是咱们荆楚,与那巴蜀之地的分界线了!”
刘水生没有说话。
他微微眯起眼睛,顺着楼英手指的方向,望了过去。
在苍茫的暮色之中。
那两座山峰,真的就如同两扇掩住半边天空的石门,将那浩荡的长江,夹在中间。
江面在那里骤然收窄到了极限,原本平缓的水流,在石门的挤压下,变成了翻滚咆哮的激流恶浪,卷起千堆雪。
“过了,这两座山...”
楼英转过头,接过了他的话。
她的眼中,同样倒映着那如血的残阳。
“是啊,就是蜀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