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以来,关于这西陵峡的中段,在这峡江两岸讨生活的排工、纤夫口中,素来流传着一句古谚。
“青滩泄滩不算滩,崆岭才是鬼门关。”
短短十四个字,却已然将此地的险恶地形说透到了极点,不知是千百年来多少条葬身鱼腹的人命用血泪总结出来的至理。
那崆岭滩所在的江面,两岸青色悬崖笔直壁立,直插云霄,原本浩浩荡荡的江水,到了此处失去了舒展的余地,便只能在这逼仄的峡谷中狂暴起来,汹涌激荡,白浪滔天。
面对如此极端的航道,哪怕是此前才摧枯拉朽般破了蜀军灯影峡前哨水寨,轻易撕碎了蜀军伏击的荆襄水师,虽然依旧能继续向前推进,步步扎实,但随着整个大军完全驶入这西陵峡的中段之后,也难免现出了疲态。
尤其是那被整个大军寄予厚望、作为开路先锋的半铁甲车轮舟。
这种在宽阔平缓江面上堪称无敌的战船,到了这里,反而举步维艰起来。
毕竟其船身包覆了铁甲,本就吃水极深,自重极大,如今再迎头撞上这等排空而来的水流,简直就像是在泥沼中前行一般。
虽然因为船身两侧那独立水轮的缘故,战船的转向依旧灵巧,能够避开那些暗礁与漩涡,但在水流的冲刷下,为了稳住船身不被激流掀翻,前锋战阵不得不将推进的速度一压再压。
原本在下段峡谷还能保持得严密齐整的舰队阵型,在这等走走停停中,也自然被迫拉长,甚至被那湍急江水给割裂成了前后脱节的好几截。
而镇守此地的蜀军将领,果然不是无能之辈。
在下段灯影峡的那一次伏击未果,反被荆襄水师仗着铁甲火炮打了个落花流水之后,整个西陵峡下段的江面上,竟然诡异地再没爆发过任何一次像样的大规模战事。
蜀军似乎是被打怕了,全都缩回了上游,只是偶尔在荆襄水师通过某些格外险要的地形时,才会从各种死角窜出来袭扰一番,烧毁些辎重,杀伤些岸上拉纤的纤夫而已。
只是这种胆怯退缩,也最终被证明是隐忍罢了。
等到荆襄水师庞大笨重的舰队,彻底进入崆岭峡这最狭窄险恶的中段,整个战阵被拉扯得七零八落,逆水行舟举步维艰之时!
一直在暗中冷眼旁观的蜀军,终于露出了獠牙!
蜀军守将几乎立刻就做出了决断,在两岸绝壁继续维持零星袭扰、分散敌军注意力的同时,从崆岭水寨的主力大营中,组织起了一波数日来最为狠厉的进攻!
他们依托着上游水寨那平缓的回水湾,将那些体型庞大的楼船,以及就是为了冲撞而造出来、速度极快的斗舰,顺着狂暴江水,直接放了出来!
无数战船破开水浪,与江风共同发出的咆哮一同响起,在那数丈落差的激流倾泻之势加持下,蜀军的战船在脱离水寨的短短几息之间,便获得了令人咋舌的千钧冲击之力。
那等速度,简直快若奔马,远超那些在逆流中艰难跋涉、宛如龟爬的荆襄车轮舟十倍不止!
而且,有了前车之鉴,吃过大亏的蜀军将校们,再没有选择去用木制船首去撞荆襄战船的撞角,更没有列开阵势,去和荆襄水师玩什么远程的箭雨、床弩对轰。
这一次的战术简单粗暴,狠辣至极--就是借着顺流的速度,不顾一切地贴近,然后,强登跳帮!
蜀军的楼船,那是历经几代人改进的水上堡垒,其甲板的高度,比起荆襄那些为了稳固重心而压低了水线的车轮舟,足足要高出大半个身子!
如今,这等庞然大物在顺流中解决了最大的船速问题,它们借着居高临下的优势,在两船擦肩而过的瞬间,将无数根带着倒刺的精钢铁钩,狠狠掷下!
“咔嚓!”
铁钩死死咬住了荆襄战船的木质甲板和栏杆,崩得笔直,将两船连在一起,共同在江面上转圈,紧接着,喊杀声便震动了峡谷。
那些常年在峡江中操练,熟谙水性,甚至连此刻摇晃的甲板都能如履平地的蜀军精锐士卒,口中衔着短刀利斧,顺着绳索直接荡下,或者直接跃上了荆襄战船的甲板,展开了最为惨烈血腥的贴身肉搏!
与此同时。
“放拍竿!”
楼船高处,那些顶端绑着千斤巨石的拍竿,失去了绳索的束缚,借着高低落差之势,也轰然砸下!
“轰!!!”
巨响声中,木屑漫天飞舞,那等连城墙都能砸出个坑来的重击,砸在车轮舟那些虽然有铁皮保护、但内部依然是木质的水轮护罩之上,摧枯拉朽,甚至直接砸碎了半边甲板。
这等震荡力,让船上那些本就因船只在水流中宽恕旋转而头晕目眩,强撑着准备迎敌的荆襄士卒大片大片跌倒在地,五脏六腑都彷佛要被震碎一般。
就这样,在这等毫无道理可讲的三峡激流与最为原始残酷的接舷肉搏之中,哪怕荆襄水师在战前已经做了充足的训练与准备,并且在战船防御和远程火力之上占据着领先。
此刻,也着实是吃了不小的亏!
不是荆襄士卒不够勇猛,而是水势与地形的压制太狠了!
蜀军的船速一旦飙起来,荆襄甲板上那些原本威力极大的木身铁箍炮,便一下子处处受限起来。
敌船在波涛中上下起伏、船速飙升,火炮根本无法进行精准瞄准;若是在敌船离远时开火,在这等颠簸的江面上,精准度更是个只能听天由命的大问题。
况且,火炮的使用限制就摆在那里。
那木身铁箍炮,用一发便少一发,炮身的寿命损耗是不可逆的,而这里,还只是三峡中的第一峡!在这等随时可能被敌船贴身的乱战中,谁敢轻易浪费弹药?
当然,如果仅仅只是火炮受限,那么分散在舰队前阵数艘车轮舟上的那些神机营士卒,凭借着那只需要扣动扳机就能夺人性命的火枪,依然是可以在接舷战中碾压过去的。
然而,水战的思路,和陆战,终究完全不一样!
在这波涛汹涌、上下颠簸的江面上,任你平日里百发百中的神机营精锐,也很难将枪口稳稳对准那些在对门战船上跳跃奔跑的敌军。
而待到敌军的战船凶狠靠近,从抛出钩索到跃上甲板跳帮的这一小段极为短暂的时间,才是火枪最佳,也是唯一能够形成有效杀伤的射击时间。
“砰砰砰--”
前阵的甲板上,火光闪烁,白烟升腾。
神机营的第一轮齐射,确实打出了效果,那些刚刚跃上半空、或者刚踩上船舷的蜀军甲士,惨叫着坠入那滚滚江水之中,鲜血瞬间染红了船周的水面。
可是,之后呢?
一旦有悍不畏死的敌军,顶着同伴的掩护成功登上了甲板,突入到了人群之中,开始那刀刀见血的近身搏杀。
神机营那需要时间去清理枪管、填装火药和弹丸,且极度依赖掩护的弱点,在这狭小拥挤、退无可退的船只甲板上,便彻底暴露无遗了!
前排的士卒被敌军的利斧砍翻,后排正在装填火药的士卒虽然勉强能和其他神机营士卒组成掩护射击阵型,可四面八方都是敌人,哪里像是在陆地上一样,列成三段击等敌人从正面杀过来就好?一个不小心便会有把刀从看不到的角落砍过来了!
一时间许多被搏命近身的士卒只能将火枪倒转,将其当作烧火棍,去招架敌军劈砍。
好些荆襄军中的将校,直到此刻,看着甲板上那惨烈的厮杀,才终于后知后觉地醒悟过来。
为什么在此次东线伐蜀水军中,那位州牧大人,只给他们这支主力舰队调拨了堪堪过千的神机营士卒?
想必是早在开战之前,那位大人,以及随行的那些军机幕僚们,就已经预料到了这一幕。
在水面上,在颠簸的战船上,火枪的使用环境和威力,比起平稳的陆地上,不知要逊色了多少倍!
在如今这个火器尚未能做到连发、也没有能在水面上进行远距离火力覆盖的时代,水战的形态,也就是远程火炮能勉强改变,而一旦这两者使用受限,就终究还是逃不开血腥的对撞跳帮与近身搏杀!
于是,原本在下段峡谷打出漂亮开门红、士气如虹的荆襄前军,在这崆岭滩的一照面,一下子便吃了个不小的暗亏。
在蜀军这种借助地利水势、完全不要命的攻势下,整个舰队的前锋一下子便陷入了苦战之中。
可以说,若是今日换作这天下任何一支传统木质战船组成的水师,根本就打不到这崆岭峡的腹地,甚至在进入峡口的那一瞬间,就已经在这等狂暴不讲道理的顺流冲击与高空拍竿的连环打击下,船体碎裂,全军崩溃了!
三峡的地利,就是这般不讲道理。
荆襄的铁甲船的确坚不可摧,它能硬抗那半山腰射下的床弩,能轻易撞碎蜀军的木制斗舰。
但它,终究不能无视这三峡暴虐的水文,不能无视那狂涛骇浪所带来的劣势。
自此。
这场关乎荆襄霸业、关乎蜀地存亡的西陵峡战事,便彻底陷入了拉锯战。
白昼。
天光破晓之时,战斗便会准时打响,荆襄水师,依然只能以体型庞大、防护惊人的半铁甲车轮舟作为开路先锋。
在那些只有昏暗火把和浑浊空气的车轮舟底舱内,踏车力士,汗出如浆,驱动着两侧的水轮,在激流中艰难翻滚、击水,推着船身向前挪动。
而前方的江面上,蜀军水师则是搏命一般,从上游的水寨中一波接着一波地俯冲而下,利用顺流水势,不断地对荆襄战船进行侧舷撞击,拍竿击打,抓到机会便跳帮厮杀。
一旦未能跳帮成功,他们便毫不犹豫地投放满载干柴,浇透了硫磺与猛火油的火船。
江面上,烈焰冲天,浓烟滚滚。
双方的战船就在这崆岭滩狭窄的水域内,反复绞杀。
荆襄大军每向前推进一段航道,都要迎来数次蜀军缠斗,烦不胜烦。
而当夜幕降临。
江面上那种明面上的大规模厮杀,受限于视线,被迫暂时停歇了下来,可战斗的烈度却并没有减弱。
荆襄水师的主力战船,无法在夜间去强闯那连白天都极易触礁的暗礁群,只能就地抛下铁锚,在江面上结成圆阵固守,随即放出一艘艘体型轻巧的走舸与轻舟,载着荆襄军中精锐士卒,借着夜色掩护,将小船停靠在悬崖底部,然后去攀爬那两岸绝壁。
他们的目标,是提前摸掉蜀军那些架设在半山腰、白天给荆襄水师造成了很大麻烦的重型弩台与投石阵地!
可是,蜀军又岂会没有防备?
作为反制,蜀军在夜晚根本不去吝惜军需,他们不间断地从上游和两岸高处,向着江面发射漫天火箭。
不仅如此,蜀军还会时不时地释放一些装满干草的小型火船,任由它们在江面上四处漂流。
这些火箭和火船,将原本漆黑一片的峡江江面,照耀得如同白昼一般,任何试图在江面上移动的荆襄轻舟,都会被火光捕捉,随后迎来的,便是顺流而下的厮杀。
而就在这般白昼与黑夜交替的绞杀中。
一个关乎着整支荆襄舰队生死存亡的命门,也终于被蜀军抓住了。
--纤夫!
在这年头的航运常理中,逆流仰攻的战船,根本无法仅靠自身的动力去克服那三峡奔腾的水流。
哪怕是有了车轮舟,也只能勉强做到逆流而上。
而整个舰队中阵和后阵那数以百计的大多传统帆桨船只,尤其是那些装载着粮草、军械的辎重船。
想要在这激流中前行,就必须依赖岸边栈道上那数万名纤夫的牵引!
蜀军的守将郑恪,敏锐地发现了这一点,
他立刻下达了军令,将那些正弯着腰在悬崖栈道上拼尽全力拖拽战船的荆襄纤夫,列为整个防御战的重点打击目标!
一批批蜀军中最精锐的山地步卒,被放出了水寨。
他们通过那些只有本地人才能摸清的隐秘小径,在两岸那狭窄得有时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纤道上,对荆襄的纤夫汉子们发起了偷袭。
荆襄一边当然有派军队循着岸上守护纤夫,甚至于中阵后阵的大多炮口也是直接瞄准着崖边的,只是蜀军实在是吃过一次亏就绝不再上恶当,每次发起偷袭的时间都挑在半夜,亦或者前面厮杀爆发的时候,总之绝对不和荆襄士卒陷入苦战。
且一击得手立刻退却,丝毫不给被那些炮火覆盖的机会,退入那些山道之中,就算是想追也追不上。
这样一来,原本逆流而上的大军立刻就更加艰难起来,失去了岸上那股稳定的拉力,下方江面上那原本就吃力前行的辎重战船,甚至会被激流捕获,在江面上失控倒退!
面对沿江栈道上不断传来的纤夫凄厉惨叫,面对那触目惊心的伤亡和水面上接连停摆的辎重船。
坐镇中军的荆襄主将刘水生,红着眼睛,被迫做出决断。
“传令!”
他咬着牙,“从各战船之上,抽调精锐战兵上岸!”
“不管用什么办法,必须在那些崖壁栈道上,把纤夫护住!谁敢后退一步,立斩无赦!”
于是。
这片西陵峡的江段上,居然出现了诡异的“水战陆打”现象来。
荆襄的精锐水军士卒被迫离开了熟悉的战船,爬上了那崎岖险恶的崖壁栈道,将那些脆弱的纤夫护在身后,在只有几尺宽的悬崖边,与那些神出鬼没的蜀军山地步卒展开了以命换命的厮杀。
往往是双方刚一照面,连躲避的空间都没有,便挺着长枪互相捅刺,然后两人齐齐发出一声惨叫,从百丈高的悬崖上跌落江心。
这种迫不得已的分兵,虽然勉强稳住了纤夫的伤亡,但也稀释了荆襄舰队在江面上的防御兵力,使得战船在面对蜀军跳帮时更加捉襟见肘;更要命的是,这种在险地中日夜不休的神经紧绷与体力压榨,也让荆襄大军渐渐变得疲于奔命起来!
西陵峡,全长近一百五十里。
下段峡谷,不过两日便已经走完,但自从进入中段,整整四日过去,荆襄大军推进的距离,居然还不到四十里!
俱是被这难以逾越的地形,被那沉重的后勤辎重,被必须保护的纤夫队伍,被积压起来的疲惫,给拖在了这片峡谷之中,寸步难行!
......
第五日的黄昏。
残阳如血,将西陵峡原本青色的江水,染得一片猩红。
前阵那艘铁甲旗舰之上,楼英刚刚指挥着船上的将士,打退了一波蜀军几艘楼船斗舰发起的跳帮。
她的几缕青丝被汗水打湿,沾在脸颊上,提着长剑来回巡视,确认蜀军这一波攻势已止,才微微松了口气,将长剑归入鞘中。
随后,她抿了抿嘴唇,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暮色四合,江面上的风开始变急,空气粘稠压人,说不定入夜便是一场暴雨。
这种光景,敌军就算再疯,也不太可能再发起大规模进攻了。
“各自轮值警戒,其余人就地歇息,包扎伤口。”
她转头向身旁的亲卫吩咐了一句,随后毫不迟疑地说道:“备一艘走舸,我要去中阵帅船!”
“诺!”
片刻之后,一艘轻巧走舸在几名亲卫划动下,破开江水,穿过前方密布的战船缝隙,直奔位于后方数里外的中阵旗舰而去。
当楼英顺着绳网登上指挥旗舰,快步走上顶层时,映入眼帘的,便是刘水生那张同样满是疲惫的脸。
他此刻正和几名荆襄水师的高级将领围拢在水文舆图前,激烈地争论着什么。
“不行!再这么耗下去,咱们全军都得被活活拖死在这崆岭滩!”
一名将领锤了下桌案,怒道:“前阵的弟兄们已经快到极限了,岸上的纤夫今日又死了几百人!明日若是再推不进缓流,好些辎重船就要撑不住了!”
“你说得轻巧,往前推?怎么推?”
另一名将领反唇相讥,“蜀军的偷袭你用嘴吹回去?”
听到楼英上楼的脚步声,众人的争论戛然而止,纷纷转头望来,不由纷纷点头致意--毕竟这数日下来,前阵所遭遇的袭击他们都看在眼里,楼英的指挥可以说是毫无疏漏,硬生生将蜀军的一次次进攻都打了回去。
如果说一开始楼英被州牧大人点为副将,又被派去指挥干系战局的前阵,大多将领嘴上不说,心中还是有些不服的话。
现在他们怎能不生出一些敬意,感叹一声巾帼不让须眉!
楼英也是颔首还礼,随即走到刘水生面前,行礼之后,没有半句废话,而是决绝道:
“刘将军。”
“不能再这么打下去了。”
“西陵峡自进入中段之后,地形越发险恶,我军绝不能在此地,继续与蜀军这般拼消耗了!”
此言一出,周围的几名将领神色不一,有人赞同点头,有人却是不悦沉默。
刘水生揉了揉眉心,看着楼英,沉声道:“楼将军可是有了什么想法?”
楼英重重点头:“蜀军的将领,绝不是无能之辈。”
“虽然他们确实被铁甲和火炮打了个措手不及,可只是经历了一次灯影峡伏击的失败,便已经发现了这些军备的弱点,想出了针对的法子!”
“他们现在,就是仗着水寨的地利,用无休止的袭扰和对撞跳帮,在一点一点消耗我们的锐气和军需!”
“所以,我们眼下只能变被动为主动,最好是不惜一切代价,尽快突破这崆岭峡,进入巫峡前方的香溪宽谷,或者更远一些的庙南宽谷地带!”
刘水生立刻在舆图上寻找起位置来,倒没有一般主帅的架子,询问道:“为什么?”
“因为,只有冲出这逼仄的峡谷,进入江面相对开阔、水流稍缓的宽谷地带,”楼英的眼中战意凌厉,“我军才能摆脱这拥挤挨打的窘境!才能重新列开战阵!”
“到了那里,铁甲战船才能排开横列,才能将火炮进行侧舷齐射!把咱们的优势真正发挥出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在汹涌江水中艰难逆流,被动挨打!”
这番话说得极有道理,也是目前最能破局的战略方向。
但立刻便有将领提出了质疑。
“楼将军,冲进宽谷?谁不想冲过去?可大军若是想快速推进,突破这几十里的水路,就必然要战船全力开动,这就必然要派出数倍于现在的纤夫去岸上拉纤!”
“可现在的情况是,敌军已经开始盯着纤夫杀了!难道咱们要把大军全都派上岸去钻山林?”
“再说了!敌军那座水寨,就卡在崆岭滩上游的回水湾里!西陵峡可供大军通行的航道,就只有那么一条!就在他们水寨的眼皮子底下!”
“该怎么绕过去?若是不管不顾地强行突过去,前阵倒是过去了,可那水寨里的蜀军只要冲出来一截断,咱们大军的后路岂不是就被彻底抄了?粮道一断,大家就只能在宽谷里等死!”
这一番质疑,堪称是字字句句都切中了要害,有理有据。
楼船顶层上,众人都安静了下来,死气沉沉地听着,眉头紧锁,而楼英却微微扬起了下巴,那张英气面庞上,露出一抹凛然冷笑。
“谁说,我们要绕过去了?”
她环视众人,断然开口:“诸位,你们难道还没发现一件事情吗?咱们军中,那批神机营的士卒,在这船上实在太憋屈了!”
众将一愣,没明白她的意思。
楼英接着说道:“眼下的西陵峡,全是水战,根本不需要抢滩登陆,州牧大人拨来的神机营士卒,就只能被分散安排在前阵的甲板上,和那些冲上来的敌军进行肉搏!”
“所以,咱们需要找一个机会,一个特定的战场,才好让他们,去真正发挥实力!至于这位将军担忧的敌军水寨...”
楼英一针见血地点破了战局命门:“眼下蜀军所有的底气,就是那座卡在崆岭峡上游回水湾内的官兵水寨!”
“那座水寨,不仅是蜀军的补给地,更是他们兵员修整、轮换的军营!眼下咱们距离那座水寨,已经不到二十里了,所以,敌军的反扑,才会在这里达到了顶峰!”
楼英的声音拔高了几分,满是决绝:“若是不想出办法解决掉这个根源,咱们就只能在这里被挡住,但挡住便已经是我军败了!”
“所以!”
“我们只要能想办法,毁掉这座水寨!烧了他们的战船和粮草!那么,蜀军在这崆岭峡精心布置的整套水陆防御体系,就会直接瘫痪!”
“失去了后援和补给的蜀军,就算依旧占据地利,也必将不战自溃!到那时,我军就能毫无阻碍地直接杀穿这道峡谷!”
没人说话。
所有的将领都意味难明地看着楼英。
毁掉水寨?怎么毁?那水寨建在回水湾,背后是悬崖峭壁,正面是大江,防守森严,里面少说驻扎着几千精锐。
咱们在江面上连前进一步都艰难,你还想去拔掉人家的大营?
一直没有说话的刘水生,眉头拧在了一起,他看着舆图上的水道、悬崖、水寨,陷入了思索。
半晌。
他突然抬起头,毫不犹豫地同意了这个疯狂的破局之策:“好!”
也不知是不是身上还没洗去的草莽悍勇与江湖气在作祟,他环视着周遭那些还在震惊中的将领,咧嘴笑道:
“我明白楼将军的意思了,常规的法子肯定不行!所以挑最精锐的死士,把神机营全都集中起来!今夜,咱们去给蜀军,来一记狠的!”
“之前在汉水决战中,我手里就只有几艘破船,都敢去冲北岸的敌军浮桥阵!如今,咱们手里有车轮舟和火炮,还有神机营!更是再有底气不过了!”
“所以,你们都别跟我抢,我要去亲自带队,我自认,这种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玩命的活计,放眼如今的全军上下,没有人,比我刘水生更拿手了!”
此言一出,众将大惊失色,纷纷阻拦,毕竟哪有一军主将亲自去执行这种九死一生的奇袭任务的?
这要是出了岔子,谁来接替指挥?后面的仗还打不打了?
可刘水生摆明了谁的话也不想听,摆明了就是觉得大军才刚刚进三峡,就被蜀军挡下,他这主将端的对不起州牧大人,既然要去玩命,怎么也是该他去才是!
而就在众将苦劝无果,刘水生俨然准备强行下达军令之时。
一只纤细的手,突然伸出,拦在了他的面前。
是楼英。
她挡在刘水生身前,那张清丽脸庞上,没有丝毫退让,语气坚定:
“刘将军,你是这荆襄水军的主将!伐蜀大军的东线,两万水师将士的性命,全系于你一人之身!”
“你若有失,荆襄水师顷刻便会混乱,万万不能再这般意气用事,去冒这种险了!”
刘水生眉头一竖,刚想反驳,却见楼英突然洒然一笑。
“所以,我去,才最合适!”
她按住腰间长剑,在那满是粗犷汉子的船舱里,朗声说道:“刘将军莫要看我是女子,便以为我只懂站在安稳船头,指手画脚指挥。”
“当初在荆南水域,我统领楼家水军,亦是身先士卒,冒矢石,冲敌阵,跳帮厮杀!”
“这甲板上的搏杀,我楼英所染之鲜血,所斩之敌颅,也未尝逊于这天下任何一个男儿!”
江风猎猎,吹拂着她那未曾束起的青丝,那身银甲在暮色映照下,熠熠生辉。
这一刻的楼英。
不似那谨小慎微的降将,也不同于只敢俯首听命的副将,而只是一名纯粹,自信的军人,将领!
绝代风华!
刘水生定定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那份决绝。
他最终被这份不输男儿的豪气所折服,沉默良久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
他沉声同意道:“我会带着大军,替你吸引住蜀军的所有主力!”
“不破崆岭,誓不生还!”
......
是夜。
西陵峡的江面上,虽然未曾下雨,却升起了比往日更重的浓雾,白茫茫的一片,将两岸的崖壁和江心的暗礁,尽数吞没。
几十步之外,不辨人影。
对于水战来说,这等天气,本该是默契的停战之时,因为稍有不慎,船只就会互相碰撞,或者触礁沉没。
可就在这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与江雾掩护下,一队由神机营士卒,和刀盾手组成的精锐队伍,却架着几十艘涂成了黑色的轻便小舟,利用夜色和浓雾,冒险地绕过了蜀军岗哨密集把守的正面主航道。
然后顺着侧面暗沟,艰难地向着上游摸去,最终悄无声息地在一处偏僻浅滩,下了小船。
这里的崖壁依旧在江水的冲刷下呈现出一种向外倾斜的负角度,但好在生长了不少植物,不像其他地方一样光秃秃的,证明崖壁上缝隙不算少,已经足够落脚了。
“上。”
领头的神机营军官,背着火枪,口衔短刀,打了个隐蔽的手势。
几十名身手最为矫健的士卒,将飞爪甩向崖壁上的石缝,试了试牢固度后,挺身而上,开始了艰难的攀爬。
不时有碎石掉落,落入下方怒吼的江水中,也有运气不好的士卒,一脚踩空,连惨叫都喊不出来,便坠落进了无边黑暗。
但始终没有人停下,一直交替攀爬,穿透一层又一层的浓雾。
足足花了两个时辰,当崖顶之上,那一缕代表着登顶成功的火光悄然而逝之时。
下游,数里之外。
一直在用千里镜盯着那个方向的刘水生,拔出了腰间长刀。
“击鼓!!!”
“前阵三十艘战船,点亮所有火把!”
“摆出正面强攻的架势,直指蜀军水寨!火炮不用节省,瞄准后就往死里轰!把他们的注意力,全都拉过来!”
沉闷的战鼓声,很快撕裂了西陵峡夜色下的寂静。
无数的火把在江面上接连亮起,将那浓雾染成了一片橘红。
崆岭水寨内。
正在浅睡的郑恪猛地惊醒,翻身下榻,连甲胄都来不及披挂整齐,便冲出了营帐。
“怎么回事?!哪里来的鼓声?!”
“将军!荆襄贼人疯了!他们借着大雾,正在从正面主航道发起强攻!”
立刻有将领连滚带爬地跑来禀报,郑恪怒极反笑:“找死!这等大雾天强攻,他们是嫌自己的船沉得不够快吗?!”
他很快整理了思绪,接连传令,蜀军水寨一时之间乱糟糟的,但郑恪镇守此地十年,治军极严,在他的声色俱厉下,蜀军很快便组织了起来。
“弓弩手准备!听声音覆盖射击!”
“放出火船,照亮江面!”
“战船离锚,随时准备顺流迎敌!”
而与此同时。
水寨后方,那片崖壁之上,千余荆襄精锐士卒,已经在山林中开出一条道来,摸到了水寨的后方营墙之外。
然而,水寨的防守毕竟太过严密。
尽管他们已经足够小心,甚至都没走栈道也没走山道,而是自己开路,但在浓雾中,还是撞上了外围的暗哨。
铜锣声响,伴着惨叫。
“有敌袭!后营有敌袭--”
行踪败露!
带队的神机营军官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他娘的,打了这么多天的窝囊仗,既然藏不住,那就不藏了!
“弟兄们!”
军官厉喝道:“前面就是蜀军的狗窝!熬了这么多天,轮到咱们让这帮孙子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神机营了!”
“火枪上膛!给老子强攻!”
“杀!!!”
憋屈了好些日子的神机营士卒,此刻终于踩在了坚实的大地上,那种久违的感觉立刻回到了他们的身体里!
列阵,瞄准,扣动板机。
密集枪声,在水寨后方骤然响起!那些闻声赶来、举着火把试图杀退敌人的蜀军巡逻队,还没等看清敌人的影子,便迎面撞上了一排排铅弹。
前排的蜀军士卒如同风吹麦子一般,立刻倒下了一大片。
“结阵!三段击!推进!”
火枪在手的神机营展现出了他们在这年头几乎无敌的陆战素养,在刀盾手的掩护下,他们排着整齐的队列,一边有条不紊地开火,一边踩着蜀军的尸体,居然就这般不再掩饰行踪,强行杀入了营寨!
“放火!烧了他们的库房和备用船只!”
火把被扔向了那些军帐和建筑物,顿时火光四起。
然而,这里毕竟是蜀军的核心大寨,驻守着数千甲士。
在经历了最初的混乱后,反应过来的蜀军,立刻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贼人在后营!杀光他们!”
越来越多的蜀军士卒涌来,仗着人数优势,硬顶着火枪的射击,不计伤亡地往前冲。
不过千余人的荆襄奇兵,很快便被陷入了重重包围之中,由于是夜晚,再加上火光冲天,很多士卒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会盲目跟着同袍冲杀,反而是让火枪的威慑力小了很多,荆襄士卒能退守到几处燃烧的粮仓附近,结成圆阵,苦苦支撑,几乎就要被彻底淹没在这片人海之中。
而此时的水寨前方,却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原来,在刘水生带着大军摆出强攻架势,逆流而上,几乎吸引了蜀军全部注意力的同时。
楼英竟然亲自率领着一艘速度最快的车轮舟,全船闭灯,所有人衔枚噤声,借着大雾,贴着最危险的岸边暗礁区,一点一点地摸到了距离水寨大门不足两里的地方!
由于营后火光冲天,下游荆襄大军强攻,火炮轰鸣,竟是没有人发现,在战场外围,那几乎开歪一点就要触礁或者搁浅的地方,居然杀出了这么一艘孤零零的战船来!
而当水寨内部起了混乱、枪声大作时。
藏在浓雾中的楼英便知道,时机已至!
她站在船首,拔剑高声下令,不再掩饰任何踪迹,彻底提速!
底舱的踏车力士全力以赴,披挂着钢铁的战船,就在这黑夜与浓雾中,以一种一往无前的决绝姿态,在蜀军士卒的来不及拦截中,先是数门火炮齐发开道,然后便直直朝那寨墙撞了过去!
那深扎江底建成的木栅栏,先被炮弹破开几个大洞,再被铁甲战船那尖锐的撞角一撞,居然就这般,粉碎开来!
蜀军一时间目瞪口呆,先是万万没想到这等雾天还会爆发战斗,再没想到敌军居然敢派人徒手攀岩夜袭后营,而现在,这一前一后,更有这单枪匹马的车轮舟,不管不顾正面战场,直接撞进了他们的大营!
当即,全军大乱!
“杀!”
战船还未停稳,楼英便已身先士卒。
那身银甲在四周冲天火光的映照下,熠熠生辉,她提着长剑,借着绳梯从船头跃下,稳稳地落在水寨的栈桥上。
长剑挥舞,寒光闪烁,连取数名惊慌失措的蜀军性命。
“跟着将军!杀啊!”
船上的荆襄甲士潮水般涌下,在火炮的轰鸣掩护中,从正面,狠狠杀进了蜀军那已经混乱不堪的阵型之中。
水寨内,大火借着江风,已经彻底失去了控制,那些停泊在寨内的备用战船,以及库房里的物资,在这等混乱中被接连付之一炬。
但,不得不承认,蜀地水师毕竟承平日久,底蕴深厚,平日里操练也不曾落下。
且这批被挑选出来镇守西陵峡的士卒,皆是蜀军中真正的精锐。
在遭受了这等腹背受敌、大营被毁的打击下,他们竟然并未出现大规模的全军溃散!
甚至,在郑恪那目眦欲裂的嘶吼指挥下,正面的蜀军竟然还能在这火海之中,与楼英率领的士卒拉锯撕扯,死战不退!
“稳住!给本将顶回去!杀了那个女将!”
郑恪悔恨交加,一剑劈翻了一名后退的士卒,接连指挥,试图组织起反击。
可是。
水寨的地形终究太过狭窄,而火势蔓延得又实在太快了!
火光冲天,热浪滚滚,许多蜀军士卒不是被杀死,而是被活活烧死,或者被逼得跳入江中淹死。
更要命的是,随着水寨大门被撞碎,外部的江面上,刘水生率领的主力舰队,已经不再掩饰,正在全速压进!
正面战场也因为水寨的混乱,而彻底被压制。
“将军!守不住了!火太大了!”
副将浑身是血地扑到郑恪身前,凄厉喊道:“再不走,敌军封锁水道,弟兄们就全要死在这儿了!”
郑恪看着那满目疮痍、化作一片火海的崆岭水寨,看着那些在火光中依然在浴血奋战的蜀军士卒,眼角几乎崩裂。
十年心血,毁于一旦!
“退...”
他咬破了嘴唇,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个字。
“传令!且战且退!”
“烧毁所有剩余的粮草!一粒粮食都不给贼人留!”
“带着剩下的兵力,登上还没着火的快船,退!退往香溪宽谷!退往官渡口!”
......
翌日清晨。
当阳光终于穿透了江面上的薄雾时,荆襄水师舰队,在火光与晨曦的映照下,终于彻底碾碎了崆岭峡的最后一道阻碍,缓缓驶入了官渡口以东的那片宽阔水域。
在彻底驶出那片逼仄峡道时,全军上下,自发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士气,在数天苦战的消磨后,于这一刻攀升到了顶点!
虽然此战,荆襄水师整体上不算伤亡惨重,但那千余绕后突袭的死士被人海淹没,几乎折损近半,神机营的伤亡要比刀盾手轻一些,但也没好到哪儿去。
沿途拉纤的纤夫更是死伤了许多,几乎所有的前阵战船只都带着或轻或重的伤痕。
中军大帐内。
刘水生和楼英,两人皆是甲胄未卸,满身疲惫,正看着眼前的舆图。
两人都没有说话,皆是沉默思索,因为前一刻,他们在商议着一个重要的选择。
是凭借奇袭成功、击溃敌军的余威,一鼓作气,不给敌人任何喘息之机,继续追击,趁势杀入下一道天险--巫峡?
还是,停下来,就地休整?
两人对视了一眼,俱是看懂了对方眼中的意味,互相点了点头。
后者。
“不能再追了。”
楼英疲惫地叹了口气,指着舆图上的那道漫长峡谷:“西陵峡一战,我军从头到尾打得虽然惨烈,但其实非常克制。”
“木身铁箍炮的炮弹,咱们没用多少;其他底牌,在水面上也一直没有完全暴露。”
“蜀军虽然见识了铁甲船和部分火器,但对荆襄水师的完整战力,依然还有很大的误判。”
刘水生重重点头,接过话茬:“不错!”
“而且,若是继续追击,大军将直接进入巫峡。”
“那巫峡,自官渡口起,西至大宁河口,全长近一百七十里!比这西陵峡还要长,还要险峻!”
他眼中闪过一丝忌惮:“那里,才是蜀军重兵设防的核心防线!毕竟,巫峡的后方就是那瞿塘关与白帝城了!”
“以咱们大军目前的状态,船只带伤,纤夫更是死伤惨重,后方的辎重船队还没完全跟上来。”
“这种时候,贸然进入巫峡,追击战果可能不大,但一不小心陷入重围,事情就麻烦了。”
眼见默契至此,他们相视一笑,干脆利落地各自去安排军务了。
很快,一道军令从中军发出。
荆襄水师主力,在官渡口以东的宽阔水域,全军停泊休整。
同时,派出大量的走舸轻舟,前出侦察巫峡口,大张旗鼓地摆出要乘胜追击、继续进军的态势。
但实则,大军却是在这里安营扎寨,争取在这宝贵的时间内,让随军工匠日夜不停地修补受损战船,等待着后方运粮辎重船队和新调集的纤夫队伍汇合。
刘水生走出船楼,迎着初升朝阳,看着那滚滚东去的大江,脸上露出一抹笑意。
巴蜀天险,三峡之一,西陵峡。
自此,已属荆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