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阅读网 > 白衣天子最新章节 > 正文 第三百八十章 逆流(五)

    满心茫然、沉浸在各自悲喜中的三人,花了些时间,才终于发现了角落里的动静。

    大概,还是云秀更加细心一些。

    他正抹着眼泪,余光不经意瞥见,那具躺在角落里的“尸体”,眼睛竟然睁开了。

    “啊!”

    云秀吓了一跳,随即反应过来,又惊又喜。

    “你...你醒了?!”

    听到云秀的喊声,李煊宸和尘松老道都猛地转过头。

    可是,面对云秀的惊呼。

    角落里的霜降,没有转头,也没有任何应答。

    他只是那么直挺挺地躺着,彷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但即便如此,李煊宸仍像是溺水之人找到凭依了一般,从地上蹦了起来,连滚带爬地冲到角落里,在霜降身边蹲下。

    “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李煊宸狂喜喊了两句,见霜降毫无反应,他似乎想起了什么。

    “水!对,你渴了对不对!”

    他慌忙转身,从个破陶罐里舀起一勺从溪边打来的生水,递到了霜降的嘴边。

    “喝点水,快,喝了水就有力气了!”

    可是,霜降的嘴唇紧紧地闭着。

    他没有张嘴,任凭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浸湿了他的头发。

    李煊宸急了。

    他现在迫切地需要这个男人开口说话,需要他站起来,需要他告诉自己荆襄的谋算,带领他们走出这被追捕的险境!

    “你他娘的喝啊!”

    李煊宸的暴躁再次涌了上来,他伸出一只手,捏住霜降的下颌,用力掰开他的嘴。

    然后,将那一勺水,直接灌了进去。

    “咳...咳咳咳!”

    水直接呛入了气管,霜降的身体开始痉挛起来,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而随着这剧烈的动作,他胸前原本已经结痂的刀伤开始崩裂,鲜血渗透了那些包扎的布条,在胸前绽放出一朵血花。

    这一下把刚刚还怒火冲天的李煊宸吓着了,他手足无措地看着霜降,结巴道:“我不是...你痛不痛?要不要我给你重新上个药?”

    即便是这样的痛苦,霜降依然没有说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没有因为疼痛而皱眉,没有因为被灌水而愤怒。

    咳嗽稍一平息,他便再次如同死人一般,重新躺平。

    那双空洞的眼睛,依然盯着屋顶,继续他的沉寂。

    李煊宸看着这样的霜降,越发茫然起来。

    这个男人的心,好像死了。

    “你...”

    李煊宸抖着声音,轻声问道:“是因为...她么?”

    因为那个死在下水道里的青衣女子?

    霜降依然躺着,彷佛根本没有听到他的问题。

    李煊宸咬了咬牙,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看着这个好像已经懒得对外界事物做出反应的男人,心底那根紧绷了无数天,盼着这男人醒过来的那根弦,彻底断了。

    “霜降。”

    他压低声音,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霜降,你告诉我,我现在该做什么?”

    沉默。

    “谷雨死了,你听见没有?!她死了!”

    李煊宸的声音开始拔高,开始发抖,最后变成了歇斯底里的咆哮。

    “她为了救我们,不,是为了救你,被乱箭射死在那臭水沟里了!你现在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有什么用?!”

    “你不能就这么躺着!你起来啊!你不是很能杀人吗?!你不是荆襄那顾子珩的亲信吗?!”

    “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我到底能做什么?!”

    李煊宸伸出双手,抓住霜降的肩膀,像疯了一样,拼命地摇晃着他。

    “你说话啊!”

    “你是荆襄的人!你是你们公子派来的人!你们谋划了这么久,把蜀地搅得天翻地覆,你肯定知道荆襄后续的计划!”

    “你告诉我,荆襄的军队打到哪里了?蜀地未来到底会怎么样?我该怎么带着云秀活下去?!”

    “你说话啊!!!”

    李煊宸的眼泪和鼻涕涌了出来,混在一起,糊满了脸。

    在这般声嘶力竭之下,霜降那一直看着屋顶的目光,终于,缓缓地。

    移开了。

    他微微偏过头,看了李煊宸一眼。

    可那眼里,什么都没有。

    李煊宸被这眼神看得浑身一僵,咆哮声再也发不出来,跌坐在地。

    “你不能这样,”他说,“怎么能把我带出成都就不管了呢?我有今天都是你们害的!可我都不想找你们报仇了,你们为什么要这样,你不应该把谷雨说的那些事做完吗?你和她不是一伙的吗?!”

    他苟且偷生了这么多天,耗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和希望。

    却什么都没得到。

    他想放弃了,感觉现在连呼吸都开始疲惫起来。

    然后。

    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微弱,沙哑,是霜降的声音。

    霜降依然看着屋顶,那双眼睛里,却好像因为刚才李煊宸最后的那番话,有了些活下去的勇气。

    他说出了在这个破庙里,醒来后的第一句话。

    只有三个字。

    “去巴东。”

    ......

    蜀地,巴东郡,夔关,也称瞿塘关。

    严崇的军帐,便设在这关城最高处的一片平坦崖台上。

    此刻他坐在帅案之后,沉默看着面前案几上摊开的一幅长江水文舆图,过了不知多久,才提起笔在那代表着西陵峡的一段蜿蜒水道上打了个叉。

    西陵峡,丢了。

    在舆图的旁边,还有几分刚刚由快马送来的文书,一份是退守巫峡的西陵峡守将郑恪,亲笔写就的请罪书,那字迹潦草凌乱,可见书写之人当时的心境是何等的震荡仓惶。

    信中的言辞更是痛切到了极点:“末将无能,致使崆岭水寨毁于一旦,西陵峡全线溃败。丧师失地,罪无可恕,实无颜立于天地之间,唯叩请军法,以谢蜀中父老...”

    而另外几份,则是几名从西陵峡侥幸逃出的将领参军,所递上的战后供词。

    “贼人战船皆覆铁甲,刀枪不入,床弩亦难穿透。”

    “无桨而行,船侧有巨大水轮,踏之如飞,逆水亦能疾驰。”

    “更有火器,隔空数百步,轰塌崖壁,碎裂战船...”

    真是看得人连话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帐中,分列两侧的十数名幕僚与高级将校,皆是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出。

    如果说开始时对于荆襄水师逆流伐蜀,大多数人还只当个笑话看,认为其就算不惨败也不要妄想短时间内突破西陵峡,那么现在前线送回的消息,倒像是一记闷棍,直接敲在了每一个蜀地水师将领的脑门上,到现在还在嗡嗡作响。

    寂静中,终于有人按捺不住。

    “将军...”一名资历颇深、平日里便与郑恪素有积怨的将领,终于按捺不住上前一步,“西陵峡乃我巴蜀之咽喉,干系重大!郑恪此人,往日里便骄横跋扈,自视甚高。如今他丧师失地,不仅折了我军数千精锐,更是将那荆襄贼子直接放进了峡江腹地!”

    “此等大罪,若是不加严惩,将其就地正法,只怕难服这数万大军之众啊!还请将军速速下令,夺其兵权,押解回营,以正军规!”

    此言一出,立刻有几名将领纷纷附和。

    帐中诸将谁不知道?

    严崇与那郑恪,素来是不和的。

    郑恪仗着自己家族在成都那边根深蒂固,对严崇这个名义上的长江防线主帅,从来都是面子上勉强过得去,私底下却是阴阳怪气,且从不掩饰。

    所以,在所有人看来,如今郑恪吃了如此败仗,严崇不趁机落井下石、要了他的脑袋,都算是宽宏大量了。

    可面对进言,严崇却并没有如同众人预料那般勃然大怒,反而是深深看了那些出言请斩郑恪的将领一眼。

    随后,再次将视线落到舆图上,依旧不发一言。

    将领们面面相觑,都在怀疑这位主帅是不是被这噩耗震得失了神。

    严崇的脑海中,的确闪过了当初自己气势汹汹跑去上庸找麻烦,被那位荆州牧带兵灰头土脸打回来时,郑恪那张挂着讥讽的脸。

    他当然恨不得立刻宰了那个狂妄的混账。

    但是,严崇此刻想的,却绝不是这些鸡毛蒜皮的个人恩怨。

    他想的是:西陵峡没了,下一道就是巫峡。

    巫峡若再守不住,蜀地东面天险,三峡便只剩下最后一道瞿塘峡,以及据守其后的白帝城了。

    一旦白帝城有失,整个益州腹地,那沃野千里的成都平原,便会毫无遮掩地暴露在荆襄大军兵锋之下!

    北面的汉中已经丢了,剑阁还在苦苦支撑;若是东面的长江防线再崩溃,腹背受敌,蜀地便彻底完了。

    到了那等地步,什么嫌隙,什么面子,什么争权夺利,还有个屁用?!

    难道大家一起到荆襄大军的俘虏营里去争个高下吗?!

    “传令。”

    严崇终于开口了,“郑恪虽有西陵峡丧师失地之罪,然其在兵败如山倒之际,尚能退守香溪,收拢残兵,勉强稳住阵脚,未曾一溃千里。”

    “免其死罪,着其戴罪立功,仍领西陵峡残部,即刻进驻巫峡,统一调度峡内一切防务!”

    此言一出,将领幕僚们顿时炸开了锅,那几名刚刚还在叫嚣着要砍了郑恪的将领,更是惊愕莫名。

    “将军,这...”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严崇又冷冷地补了一句:“另,传本将军令!从瞿塘大营中,即刻拨出五千精锐步卒,星夜驰援巫峡!再从白帝城守军中,抽调三千弓弩手,一并押送至前线,归郑恪节制!”

    “哗--”

    帐中彻底炸了锅。

    不杀也就罢了,竟然还要让那打了败仗的废柴守巫峡,还要给他增兵?!

    最开始发言请斩郑恪的将领再也按捺不住,跪倒在地,急呼道:“将军不可啊!那郑恪他打了败仗,已是惊弓之鸟!您不夺了他的兵权,换上一员能征善战的猛将去镇守巫峡,反而把咱们瞿塘和白帝城的兵力都给他调进去?这...这怎么能服众啊!”

    “是啊将军,三思啊!那荆襄贼子凶猛,郑恪既然在西陵峡挡不住,到了巫峡一样挡不住,您给他再多兵,也是送死啊!”

    “我知道。”

    严崇抬头冷冷扫了他们一眼,沉声道:“你们想说,郑恪与我素来不睦,我严崇为何不趁此良机,夺了他的兵权,反而要损耗大营嫡系,给他增兵,给他放权?”

    “可嫌隙归嫌隙,用人归用人!不错,他郑恪是在西陵峡吃了大亏,是被贼人打得落花流水!”

    “但你们想过没有?正因为他吃了这个血亏,他才比在场的任何人都更清楚,荆襄贼人的那支水师,到底是个什么路数!”

    “若是现在把他撤了,换你们其中的任何一个人去守巫峡!你们谁敢拍着胸脯保证,能比他做得更好?!”

    “换个对贼人底细一无所知的人去,从头再摸索一遍敌军的战法,那得填进去多少蜀中儿郎的性命去试错?!”

    众人皆是低下了头,被严崇这番话问得哑口无言。

    严崇转身,语气渐渐平缓,却已然下定了心意:“况且,他郑恪为人处世不行,但在打仗这件事上,也的确不是什么庸才,有了这次教训,守起来也确实会细心谨慎许多,我严崇,难道要因为往日里那点私人嫌隙,就要小肚鸡肠地在这等时候发难么?!”

    “就包括前些天世子殿...不对,是王爷派人来巡视军务,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还因为巴东郡王的事情私底下吵过!你们听清楚,说到底,咱们是蜀地的大军,守的是蜀地的百姓!无论是藩王还是郡王,无论那海捕文书上怎么写...有些事,现在都别去管,以后再说!”

    “所以,收起你们的小心思,一切皆以当前战事为重!”

    帐中将领幕僚们,皆是低下头去,心中对这位主帅的胸襟和大局观,生出了股由衷敬佩。

    在这等国难当头之际,这才是一军主帅该有的担当啊...

    “去吧。”

    严崇挥了挥手,最后说道:

    “派快马,把军令送去香溪。”

    “告诉郑恪,我不问他西陵峡是怎么丢的,我也不听他那些请罪的废话。”

    “我只要他,钉在巫峡!守住巫峡!”

    “守住了,他西陵丧师失地之罪,本将保他尽免!若是守不住...”

    “让他自己找根绳子,吊死在巫山之上吧!”

    ......

    香溪宽谷,江风凄冷。

    这里是西陵峡退出来的残兵败将临时驻扎的营地,岸边横七竖八地停靠着一些残破的走舸和斗舰,营地里随处可见裹着伤口、士气低迷的蜀军士卒。

    郑恪披头散发,没有待在大帐里,而是亲自带着人在江边收拢着那些还在不断往蜀地溃散的散卒。

    那座被他视作骄傲的崆岭水寨,如今已经化作了江底的废墟,当初满心的志得意满,如今却尽数化成要把他压垮的悔恨。

    他此刻俨然觉得自己已经没有活路了,之所以选择撤退,倒不是怕死,而是是想多收拢些溃军,来为巫峡加一分守备力量罢了。

    所以,当后方的传令军官顺流而下,走入这片愁云惨雾的营地,当众宣读了严崇那道军令时。

    郑恪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严崇...居然没有杀他?

    还让他接管巫峡防务?

    甚至,还给他拨了八千精锐甲士?!

    郑恪闭上了眼睛。

    那昔日在崆岭水寨里常在部下面前嘲讽严崇的话语,此刻却变成了一个个耳光,狠狠地扇在了他的脸上,让他面红耳赤,无地自容。

    他接过令箭,然后,面朝西方,朝着夔关的方向,整理了一下甲胄,深深地拜了下去。

    周围的残兵们默默地看着这一幕,无人知道,这位向来桀骜的郑将军,这一揖里,到底包含了多少真心和悔恨。

    但所有人都能看出来,当郑恪再次站起身来的时候。

    他眼中的那股迷茫与颓废,已经一扫而空,只剩令人心悸的狠厉与决绝。

    很快,郑恪带着西陵峡的残部,连同夔关和白帝城增援而来的八千精锐,浩浩荡荡地退入了巫峡。

    到了巫峡之后,郑恪下达的第一道军令,是让人拿着大锤和斧锯,把官渡口以西,所有正在筹建、或者已经建好的水寨,全都拆了。

    这道荒唐的军令,让刚刚会合的将领们大惊失色。

    不设水寨?那水师的战船停靠在哪里?遇到袭击连个依托的营盘都没有?这仗还怎么打?

    面对诸将的质疑,换作以往,郑恪根本懒得解释,但今日却将所有将校召集到了高台之上,高声开口:

    “诸位!”

    “你们知道,西陵峡之战,我军到底败在了哪里吗?”

    “难道仅仅是因为荆襄贼人的铁甲厚?火炮猛?”

    “都不是!”

    “我败,就败在太过崇信那所谓的地利!败在我把主力水军,把所有的粮草辎重,全都塞进了崆岭水寨里!”

    “我自以为那水寨固若金汤,以为只要守住那里,贼人就寸步难行!结果贼人却一下子就找到了破局之策,只是一把火,烧了粮草,烧了战船,整个大军,就一下子不战自溃了!”

    江风呼啸,众人都默默听着这个男人的自省。

    郑恪继续道:“巫峡,地形比西陵峡更长、更窄、也更险!”

    “但,若是我郑恪再在这里,依靠大寨死守,那就是再次给了荆襄贼子一战定胜负的机会!”

    “我绝不会在一个坑里,跌倒两次!”

    “诸位听好!从今日起,巫峡的防线,不再是一个点,不再是一座水寨!”

    “而是这一整条江!”

    “这片水道上,两岸有多少滩头?有多少回水沱?铁棺峡南岸、神女峰北岸、大宁河口、错开峡、金盔银甲峡...”

    “这些地方,每一个,都是一道防线!贼人的铁甲船不怕撞?不怕箭?”

    “好!那咱们就不跟他们在江面上撞!不跟他们对射!”

    “荆襄水师若想通过巫峡,就必须顺着这唯一的水道,一个滩头、一个滩头来拔!”

    “他拔一个,我便退一个!”

    “他再拔,我再退!”

    “但这巫峡有一百七十里!有十几个滩头!他拔十个,要死多少人?要流多少血?”

    “他的铁甲船再硬,能护得住岸上那些拉纤的数万纤夫吗?他的火炮再猛,能炸光咱们藏在密林深处的山地甲士吗?”

    “他每在一个滩头被咱们粘住,他那绵延几十里的后勤辎重船队,就会暴露在江面上!咱们随便派一支山地步卒顺着崖壁摸下去,就能烧他十条运粮船!”

    郑恪仓啷一声拔出长剑,定调道:

    “本将今日把话说明白,这巫峡之战,本将不求速胜!不求决战!甚至不求能将贼人击退或者全歼于此!”

    “本将只求一件事--”

    “放血!!!”

    诸将听得一阵头皮发麻。

    直到这一刻,他们才真正明白郑恪的意图。

    放弃了蜀军一贯擅长的水寨据守和顺流跳帮决战,依托滩涂高地建立各种防御阵地,彻底把这连绵巫峡,变成一个绵延不绝的血肉泥潭!

    这样一来,再不给荆襄水师一战定胜负的机会,就算真的最后还是没能守住巫峡,也要让他们的血流干,为后面的白帝城决战增加胜算!

    新策既定,郑恪便雷厉风行地开始重构整个巫峡的防务。

    他将手中的三部分兵力,即从西陵峡溃退的残兵,巫峡的本地守军,以及后方驰援的八千兵力,彻底打散,不再依赖任何水面上的大规模集结,而是依托着巫峡的险恶地形,沿江布设了数层纵深防御体系。

    这第一层,便是那散布在百余里江面上的滩头堡。

    凡是江面上有可供战船靠岸的登陆碎石滩、水流平缓的回水沱、或者是支流汇入的河口,皆被郑恪设立了据点,而在江面的主航道上,更是被蜀军连夜打下了无数的暗桩,拉起了横江的粗大铁索。

    这些滩头堡,守军并不多,少则数百人,多则不过两千,甚至连床弩都没配备多少,但是!

    他们配置了许多的原始投石机。

    这些崖顶投石阵地,根本不追求什么射击精度,因为距离太高,风向太乱。

    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只要荆襄的战船敢进入下方滩头的航道,并且因为铁索而减慢速度,被逼着去拔除滩头和江面障碍时,就闭着眼睛,把准备好的巨石,往江面的大概位置疯狂地砸!

    哪怕铁甲够厚无法直接穿透,那等剧烈的震荡,也足以将木质的甲板龙骨震裂,将外面保护的水轮护罩砸成废铁,更是能把舱内的荆襄士卒震得七窍流血、七荤八素!

    而第二层,则是令人防不胜防的崖顶机动兵。

    郑恪从夔关的增援部队和本地守军中,精挑细选出了三千名最熟悉山地作战、身手最为矫健的蜀地步卒。

    他们没有固定的驻守营地,而是携带干粮,散布在巫峡两岸那茂密的森林和崎岖的山道之中,伺机而动。

    某处滩头若是打起来,荆襄军队抢滩登陆,他们便会从后山隐秘的小道绕出来,从高处居高临下,用弓弩和滚石,从侧后方狠狠地捅荆襄登陆部队一刀。

    若是荆襄的纤夫在江边的纤道上艰难拉船,他们就会突然从草丛中杀出,砍断纤绳,屠杀那些毫无还手之力的纤夫,然后一击远遁。

    若是荆襄庞大的辎重船队因为航道拥堵而落在了后方,他们甚至会摸到江边,用火箭和火油罐子,制造混乱,烧毁粮船。

    来去如风,依托着无边无际的群山,荆襄水师根本抓不住他们。

    至于那最后的第三层防线,则是大宁河口藏兵。

    经历了西陵峡的惨败,连水寨都被一把火烧了,那一段防线的水师战船几乎损失殆尽。

    但此刻郑恪手中,依然还握着大约两百艘楼船、斗舰和蒙冲。

    这是蜀军在这片水域最后的家底了。

    郑恪没有想过让这些战船去江面上和荆襄贼人硬碰硬,而是将它们,全部隐藏进了一条名叫“大宁河”的长江支流之中。

    大宁河的河口很是狭窄,且两岸崖壁如同一道天然的屏风,遮蔽得严严实实。

    从长江的主航道上望过去,根本看不见里面藏了多少战船,也摸不清虚实。

    郑恪给这支水师下达了死命令:绝不许顺流冲出去决战!

    他们的任务,就是蛰伏,等待着荆襄水师在某个难啃的滩头被拖住,整个舰队的阵型被拉长,首尾不能相顾,乃至于大雾或者发洪的时候。

    只要时机成熟,这支水师便会突然从大宁河口杀出,不去碰那些荆襄前阵铁甲船,而是专挑荆襄后阵那些脆弱的辎重船和落单的战船下手!

    打完就立刻退回大宁河的航道之中,绝不恋战。

    至此。

    一道水陆结合、立体纵深、满是阴险毒辣的巫峡防御体系,在郑恪的布置下,重新成型。

    只等你荆襄大军,来分生死了!

    ......

    另一边。

    荆襄水师在突破了西陵峡后,为了修补战损,在官渡口以东的宽阔江面上,足足休整了七日。

    当然,这七日里,主将刘水生和副将楼英,并没有闲着,他们派出了大量的走舸和轻舟,逆流而上,摆出要继续追击架势的同时,前出侦察巫峡的动静。

    然而,随着派出去的斥候一拨接一拨地返回,带回来的情报,却让这两位荆襄将领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越来越凝重。

    中军帅船,舱室内。

    一名斥候军官,单膝跪在刘水生和楼英面前,正汇报着前方探查到的情况。

    “回禀两位将军...”

    “卑职等驾着轻舟,刚一入峡,便发现那江面主航道的水下,被蜀军打满了暗桩,还横拉了不知多少道拦江铁索!

    “咱们的铁甲船体型大,吃水深,若是强行通过,必然会被铁索阻拦,万幸是那些铁索并不算粗,想必是匆匆布设,并不像传说中瞿塘峡那边的铁索横江一般...”

    刘水生眉头紧锁,沉声道:“那便用快船靠近,派工兵去把那些铁索给断了便是!”

    “将军,难啊!”斥候军官面露苦涩,“蜀军根本不给任何靠近铁索的机会!凡是有铁索和暗桩的航道两岸,皆有可供登陆的滩头,而滩头后方,皆有高耸的崖台阵地!”

    “卑职等只是想靠近探查一番,崖顶上便有巨石呼啸着砸下来!咱们两艘走舸,连敌人的面都没见着,就被直接砸进了江底,一船的弟兄,一个都没能活着浮上来...”

    楼英在一旁听着,眉头也是紧紧蹙在了一起。

    “崖顶投石,江心铁索...蜀军这是放弃了水战,改用堡垒阵地据守了。”

    斥候军官突然想到了什么,继续说道:“对了,两位将军,蜀军的兵力好像不再是西陵峡那样集中在水寨里,因为弟兄们一个水寨都没探到...反倒是一队士卒想摸到崖上去试试那阵地防御如何,却反倒被山林里窜出来的一队蜀军堵了后路,影影绰绰看不清楚有多少人,但绝不会少!”

    听完这番汇报,刘水生挥了挥手,示意斥候军官退下,他转过身,和楼英对视了一眼,神色均是阴沉了下来。

    “这个郑恪,居然没死,还接手了巫峡防务...”楼英皱眉道,“看起来他准备换打法了,这不是什么好消息。”

    刘水生咬牙切齿:“是啊,他在西陵峡吃了大亏,见识了我们铁甲船和火炮的威力,现在学乖了,直接不跟我军水上决战了!”

    “这分明是看准了咱们逆流行舟的软肋,看准了咱们依赖后勤和纤夫的弱点!想要建立阵地,把咱们拖死在巫峡里!”

    两位水师主副将,就这般根据斥候汇报推演了整整一夜。

    从排兵布阵,到后勤保障,再到火器弹药的消耗。

    无数种设想被提出,又被推翻。

    直到东方破晓,江面上泛起鱼肚白,刘水生和楼英,两人眼中皆是布满了血丝,但他们终于得出了一个无奈结论。

    巫峡之战,没有捷径可走。

    因为郑恪把防线拉长到了一百七十里,把所有的兵力都变成了钉子,钉在了滩涂悬崖之上。

    荆襄水师若想通过巫峡,就只能迎难而上,用刀枪,用人命,一个滩头、一个滩头地拔过去!

    因为崖顶的弩台和投石机不除,铁甲船就无法安全通过,强行通过只会被从天而降的巨石砸得伤亡惨重。

    江心的暗桩铁索不破,主航道就走不通,舰队就会被堵死。

    两岸拉纤的纤夫如果不护住,后阵那些沉重的辎重船就根本上不来,大军就会断粮。

    隐藏在山林里的蜀军机动步卒如果不驱散,任何登陆的部队,其侧后方就永远处于被偷袭的危险之中!

    看来,唯一的办法...

    也就只能是去和蜀军打抢滩登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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